晨光透过行宫别院书房的雕花木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张雨莲坐在堆积如山的古籍间,指尖拂过泛黄纸页上模糊的墨迹,眉头紧锁如深秋山峦。
她已经连续三天三夜未曾合眼。
陈明远躺在隔壁厢房,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御医昨日悄然摇头离开的背影,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上。上官婉儿夜观星象归来时面色苍白,只说出一句“月相有异”便体力不支倚门而立。林翠翠则在乾隆身边周旋,试图寻得一线生机,每次回来时眼中焦虑又深一分。
绝望是无声的潮水,正一寸寸淹没这座小小的避难所。
“张姑娘,您该歇息了。”伺候的侍女端着冷掉的茶盏,低声劝道。
张雨莲恍若未闻,目光死死锁定眼前摊开的《钦天监秘录·卷七》。这是她从行宫藏书阁最深处翻出的孤本,封面已经朽坏,内页多处虫蛀,记载的是乾隆初年至今的异常天象观测记录。
忽然,她的手指停在某一页。
“己卯年八月十五,月赤如血,子时三刻,西苑槐树影移三尺,移时复位,监正奏为‘地气浮动’……”
张雨莲猛地坐直身体,抓过旁边另一册《起居注》副本,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她快速翻到对应日期,一行小字映入眼帘:
“是夜,上宿于圆明园九州清晏,丑时惊醒,言‘见廊下白衣人倏忽而过’,内侍寻之无果。”
心跳如鼓。她继续翻阅,一页,两页,十页……
“庚辰年正月十五,月有重环,亥时末,景山观德殿铜钟自鸣三响……”
对应《起居注》:“上召西洋画师郎世宁入宫,问及‘异域可有关乎时空裂隙之传说’,郎氏答曰‘西人谓之虫洞’,上默然良久。”
“辛巳年七月十五……”
张雨莲的手开始颤抖。她将所有标注异常月相的日期誊抄在宣纸上,共二十七处,横跨十二年。然后她取出上官婉儿前几日演算时空节点时留下的草稿——那些用炭笔写在粗纸上的现代公式与星图简绘。
对照。
一点一点对照。
当月相记录旁的描述出现“光影错位”“物移自复”“钟鸣无因”等异象时,上官婉儿的公式旁总标注着“能量峰值”“时空曲率异常”或简笔画着一个旋涡状的符号。
“不是巧合。”张雨莲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不是巧合……”
她推开满桌书卷,跌跌撞撞冲向庭院。日头已经西斜,离今夜月出还有一个时辰。上官婉儿正在院中调整那具简陋的星象观测仪——用铜盆盛水倒映天光,辅以自制的刻度盘。
“婉儿姑娘,你看这个。”张雨莲将誊抄的纸页塞到她手中,气息急促,“每月十五,只要是月相异常的日子,宫中就有怪事发生。而你的计算……”
上官婉儿快速扫视,眼眸渐渐睁大。她奔向屋内,抓起炭笔在墙上空白处疾书,一串串公式与日期交织成网。
“月食、血月、月晕、双月环……每一次都是时空曲率波动的窗口。”上官婉儿的笔尖在“己卯年八月十五”处重重一点,“尤其是这个,月赤如血,槐树影移三尺——这是可观测的宏观效应!”
“意思是……”
“意思是每月十五都有可能是一个节点,但某些特殊的十五,时空壁垒更薄。”上官婉儿转身,眼中第一次燃起灼人的光芒,“下一个这样的日子是什么时候?”
张雨莲翻到最后一处记录:“最近的一次是……两年前了。但按照周期推算……”她抢过炭笔,在墙上列出数字,“十二年间二十七次异常,平均五个月一次。最近一次在丁亥年三月十五,距今已过十一个月又……”
两人同时抬头,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就是今晚?”张雨莲声音发颤。
“极有可能。”上官婉儿已冲向陈明远的房间,“如果他说的‘周期性时空节点’存在,今夜就是机会——哪怕只是传递信息的机会!”
厢房内,药味浓得化不开。陈明远躺在床上,面色灰败,胸口缠着的绷带渗出淡淡血渍。三日前那场遭遇战,和珅派出的爪牙下手极狠,若非林翠翠及时带侍卫赶到,他早已命丧黄泉。
上官婉儿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将发相快速道出。
陈明远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如今蒙着一层雾气,但他听懂了。他嘴唇微张,发出气音:“能量……聚集点……”
“什么?”上官婉儿将耳朵贴近。
“月华……最盛处……需要……导体……”
断断续续的词语,却如闪电劈开迷雾。上官婉儿猛地直起身:“月华最盛处,需要某种导体来聚集时空波动的能量——就像天线!雨莲,查所有记录,那些异象发生时,附近有什么特殊器物?”
张雨莲已抱着另一摞书冲进来:“铜钟、青铜鼎、观星仪……还有一次是在西洋自鸣钟附近!”
“金属……导电性……”上官婉儿在房中踱步,忽然停住,“陈总之前说过,我们的穿越可能与磁场、能量有关。如果月相异常时,地月磁场叠加产生共振,而某些金属器物恰好成为能量汇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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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外传来脚步声,轻盈急促。林翠翠闪身而入,反手关门,胸口起伏不定。她今日穿着藕荷色宫装,发间一支翡翠步摇微乱,显然是一路疾走归来。
“圣上今夜要去西苑赏月。”她压低声音,“我偷听到他与和珅谈话,说‘西苑观星台久未启用,今夜月华特殊,或可一观天机’。”
三人对视,俱见彼此眼中惊色。
“和珅知道什么?”张雨莲声音发紧。
“不确定。”林翠翠摇头,“但他提及‘西洋献上的那件宝物,或可在月夜显灵’,圣上似乎很感兴趣。”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小心翼翼展开,“还有这个——我从御书房暗格里临摹的,原画就挂在《快雪时晴帖》旁侧。”
画纸铺开,是一幅水墨山水,但极其古怪:山峦倒悬于天空,江河逆流而上,楼阁半实半虚,人物衣袂飘飘似要离纸飞出。最奇的是题款——
“太虚幻境图,丙戌年梦得于金陵旧邸,曹沾。”
“曹沾……”张雨莲轻吸一口气,“曹雪芹。”
上官婉儿手指抚过画面:“这构图……不是普通山水。你们看这透视,这光影处理——像不像陈总办公室里那幅《多维空间示意图》的古代版?”
林翠翠点头:“我初见时也觉得眼熟,后来才想起,陈总曾给我们看过一本科学画册,其中一页就是‘扭曲的时空’。而这画的左下角,还有一行小字。”
三人凑近细看,蝇头小楷几乎隐入墨色: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时空如环,无始无终。得三钥者,可启天门:天镜照星,地钥应脉,人符通心。”
室内死寂片刻。
“天、地、人……”张雨莲喃喃重复,“和珅暗示的信物分类……”
“天镜照星——观星台的青铜天文仪!”上官婉儿眼中锐光一闪,“陈总昏迷前说过,他在观星台见过一件‘绝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仪器。”
林翠翠却面色凝重:“但圣上今夜要去的地方,正是观星台。和珅也会随行。我们若想接近那‘天机镜’,等于自投罗网。”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西山,暮色如潮水漫过庭院。远处传来宫人点灯的吆喝声,一盏盏灯笼次第亮起,将紫禁城的轮廓勾勒成浮在黑暗中的金色蜃楼。
张雨莲忽然转身,从书堆底层抽出一本残破不堪的笔记。皮质封面已经皲裂,内页用中西混杂的文字书写,夹杂着奇特的几何图形。
“这是我从藏书阁废纸堆里翻出来的,原以为是哪个西洋传教士的草稿,但现在看……”她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机械装置,由青铜环、水晶透镜和密密麻麻的刻度盘组成,旁边标注着拉丁文和中文对照:
“astrobiu teporis(时空星盘)……借月华之力,窥时空之隙……”
“作者是谁?”上官婉儿急问。
张雨莲翻到扉页,那里只有一个模糊的朱砂印迹,勉强可辨字形:
“澹宁居士”。
“澹宁……”林翠翠蹙眉,“这是圆明园‘澹宁居’的雅称。先帝雍正年间,曾有一位西洋传教士常住那里,与亲王贵胄探讨天文历法。但雍正末年,那人突然消失,所有手稿被焚,只字未留。”
“如果他没有全烧掉呢?”张雨莲手指摩挲着笔记上的图形,“如果这件‘时空星盘’真的被造出来了,或者至少留下了图纸……”
上官婉儿已摊开宣纸,炭笔飞走:“陈总说过,穿越需要巨大的能量。如果月相异常时自然产生的时空波动不够,我们就需要放大器——这件仪器可能就是关键!”
院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铠甲与佩刀碰撞的金属声由远及近。林翠翠脸色一变,迅速卷起画轴藏入怀中。
“是侍卫换岗,但往日夜班没这么多人。”她贴近窗缝观望,声音压得更低,“带队的是福康安……他是和珅的人。”
张雨莲心头一紧:“我们被监视了?”
“未必是针对我们,但小心为上。”上官婉儿快速收拾散落的纸张和书籍,“翠翠,你还能回圣上身边吗?”
“能,但我若此刻离开,反而惹疑。”林翠翠沉吟,“不如你们二人继续‘钻研古籍’,我去小厨房吩咐准备夜宵,顺便探听消息。”
她整理衣饰,推门而出,瞬间换上一副温婉从容的姿态,与院中侍卫统领福康安寒暄几句,便袅袅婷婷朝西厢走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烛火哔剥。
张雨莲重新坐回书堆,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目光落在墙上的公式与日期网上,那些交错的时间线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而他们是被困其中的飞蛾。
“婉儿姑娘,”她忽然轻声开口,“如果……如果我们真的找到了回去的方法,你会走吗?”
上官婉儿擦拭星象仪的手顿了顿。烛光在她侧脸跳跃,明明灭灭。
“我不知道。”许久,她诚实回答,“我的家族,我的责任……都在这里。但陈总必须回去,他的世界有他未完成的使命。而你们……”她看向张雨莲,“你们本就不属于这个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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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们已经改变了历史。”张雨莲声音苦涩,“翠翠成了乾隆的宠妃,你掌握了钦天监的部分权柄,陈总差点颠覆了盐政……如果我们一走了之,这个世界会怎样?那些因我们而改变命运的人会怎样?”
上官婉儿沉默。窗外传来遥远的打更声,亥时了。
“先活下去。”她最终说,“活到有选择的那一天。”
话音未落,东厢忽然传来压抑的咳嗽声,紧接着是瓷器落地的脆响。两人同时冲过去,只见陈明远半撑起身,一手捂嘴,指缝间渗出暗红血沫,地上茶盏碎片混着药汁四溅。
“陈总!”
陈明远摆摆手,喘息稍定,目光却异常清明。他指着桌上那本“澹宁居士”的笔记,又指了指窗外逐渐升起的月亮——今夜月轮出奇地大,边缘泛着一圈诡异的暗红色。
“月……赤……”他艰难吐出两个字,然后手指在空中画出一个复杂的符号:三个同心圆,被一条螺旋线贯穿。
上官婉儿瞳孔骤缩:“这是……磁场共振的拓扑模型?”
陈明远点头,手指移向西方——正是西苑观星台的方向。
“仪器……在……那里……”他每说一个字都耗尽力气,“但……缺……核心……”
“缺什么?”张雨莲急问。
陈明远的手无力垂下,意识再次模糊,但最后一瞬,他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张雨莲没看清,但上官婉儿看懂了。
那两个字的形状是:
“陨铁”。
更声又响,亥时二刻。
月亮完全升起来了,高悬紫禁城琉璃瓦之上,赤红如血,将整座皇城笼罩在诡谲的光晕中。西苑方向传来隐约的丝竹声,乾隆的赏月宴已开席。
而在这座偏僻的行宫别院,两个穿越而来的女子,一个身陷宫闱的秘书,和一个来自未来的垂危之人,正站在真相的门槛前。
他们知道了一件仪器的存在,知道它可能藏在观星台,知道今夜月华特殊,也知道皇帝与权臣正在那里。
但他们还不知道三件事:
第一,那件仪器是否完整,缺失的“陨铁核心”又在何处。
第二,和珅究竟知道多少,他暗示“天、地、人”三件信物,是善意还是陷阱。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一点——他们之中,是否已经有人,在不知不觉间,走向了另一条岔路。
上官婉儿走到院中,仰面望向血月。夜风吹起她未绾的长发,衣袂翻飞如鹤翼。她手中紧握着一枚铜符,那是今日午后,一名神秘小厮塞给她的,上面刻着三个小字:
“子时,槐。”
槐树。己卯年八月十五,月赤如血,槐树影移三尺。
而西苑观星台下,正有一片百年槐林。
她回头,透过窗棂看见张雨莲正在为陈明远换药,神情专注而忧惧。东厢小厨房的灯还亮着,林翠翠应该还在那里。
三个人,三个方向。
子时的更鼓,即将敲响。
上官婉儿将铜符攥入掌心,金属边缘硌得生疼。她不知道递来这枚符的是谁,是敌是友,所求为何。
她只知道,今夜的血月之下,有些人要窥探天机,有些人要守护秘密,而有些人——
可能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