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天机一线(1 / 1)

月色初上,珠江倒映着十三行沿岸的点点灯火。陈明远刚送走最后一批南洋客商,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回到账房,却见林翠翠慌慌张张跑来,发髻都散了一缕。

“公子,宫里来人了!”她声音发颤,“是乾清宫侍卫统领,带着黄马褂的!”

陈明远心中咯噔一声。按大清律例,乾清宫直属侍卫深夜出宫传召,只有两种可能:极宠,或极祸。

上官婉儿已快步迎上,低声道:“来了十二人,分三列守住了前后门。为首的穆统领说,万岁爷在荔湾别院等着,只要您一人前往——连我们三个都不许跟。”

张雨莲默默将一件云锦披风披在陈明远肩上,指尖在他肩头停留了一瞬。那温度让陈明远定了定神。

“面膜进贡的礼单三日前才递上去,”上官婉儿飞速分析,“按流程至少还需七日才能到御前。这不合常理。”

“除非……”陈明远深吸一口气,“不是为贡品而来。”

荔湾别院原是前朝藩王的私家园林,乾隆南巡时赐作临时行宅。夜雾中的亭台楼阁如同水墨晕染,侍卫们如石雕般立在曲廊两侧,只有靴底与青石板接触时极轻的声响。

穆统领在月洞门前停步:“陈公子,请。”

水榭中只点了一盏宫灯。乾隆背对着门,正望着池中残荷。他没有穿龙袍,而是一身靛蓝常服,手中把玩着一枚怀表——正是三个月前陈明远通过和珅进献的那枚“西洋奇巧”。

“臣陈明远,叩见皇上。”陈明远依礼跪拜。

“起来吧。”乾隆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你这表,朕很欢喜。比造办处仿制的那些,精巧十倍。”

“皇上谬赞。”

“可朕查了粤海关档册,”乾隆缓缓走近,“去年至今,所有入港的英吉利、法兰西商船货单上,都没有这种‘三问怀表’。一艘也没有。”

陈明远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乾隆从袖中取出一卷纸,轻轻展开。乾隆念得极慢,“好气魄。可这字迹,与陈维崧族谱中留下的手书比对,笔锋走势全然不同。陈维崧是康熙十八年博学鸿词科进士,他的曾孙,不该写出这般……锋芒毕露的字。”

水榭里静得能听见池鱼吐泡的声音。

“陈明远,”乾隆第一次直呼其名,“你究竟是谁?”

宫灯爆了个灯花。

陈明远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装病?托梦?仙缘?每一种说辞都在乾隆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前显得苍白可笑。这位帝王在位已四十余年,什么骗术没见过?什么祥瑞没遇过?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读过的清宫档案。乾隆晚年痴迷谶纬之术,尤信“天机”之说。

“臣……”陈明远再次跪倒,这一次额头抵在冰凉的石板上,“臣不敢欺君。臣确实不是陈维崧公的曾孙。”

他感觉到乾隆的视线如实质般压在脊背上。

“但臣也绝非奸细,”陈明远抬起头,决定赌一把,“臣来自……三百年后。”

水榭里只剩下风声。

乾隆的表情凝固了。他慢慢坐回太师椅,手指在扶手上轻叩:“接着说。”

“臣不知为何会来到此世。只记得那日在家中整理先祖遗物,触碰到一枚破损的怀表,便失去知觉。醒来时已在广州码头,怀中只有这枚表,以及……”陈明远从贴身内袋取出那枚21世纪生产的zippo打火机,“此物。”

他轻轻一擦,火苗蹿起。

乾隆的身体微微前倾。那火焰稳定而明亮,绝非火折子可比。

“臣最初也以为是一场大梦。可街市是实的,饥寒是实的,十三行的牙人收了臣的怀表,给了十两银子也是实的。”陈明远声音渐稳,“臣想过寻死,也想过遁世。可那日见珠江上洋船如梭,忽然想——既然天意让臣来此,或许……或许是要臣做些什么。”

“做什么?”乾隆问。

“做那些三百年后,我华夏已能做到,而今日尚不能之事。”陈明远直视帝王,“玻璃镜、打火机、怀表,不过是沧海一粟。臣所知所见,有能让稻米增产一倍的农法,有能治天花牛痘之术,有铁船不需帆橹便能日行千里之机……这些,臣都愿献给皇上,献给我大清。”

他磕下头去:“只求皇上信臣一次。”

长久的沉默。池中有鱼跃起,“啪”地一声。

乾隆忽然笑了:“你可知,若是旁人说出这番疯话,此刻已在天牢?”

“臣知。”

“那为何还敢说?”

“因为皇上今夜单独召见,”陈明远缓缓道,“因为皇上查了海关档册,却未直接拿人——皇上心中已有猜测,只是需要证实。”

乾隆站起身,走到水榭边缘。月光洒在他肩上。

“三百年后……我大清如何?”

陈明远心中一紧。这是最致命的问题。

“臣不敢妄言天机。”

“朕恕你无罪。”

陈明远闭了闭眼:“臣来时,已是共和国七十二年。四海升平,百姓安居,高铁……也就是极快的火车,半日可从北京到广州。航母——巨大的铁甲战舰,巡弋万里海疆。嫦娥五号从月亮上取了土样带回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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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说一句,乾隆的背影就僵硬一分。

“那爱新觉罗氏……”

“如汉之刘氏,唐之李氏,已入史册。”陈明远轻声说,“但华夏仍在,文明更盛。皇上,朝代有终,而江山无垠。”

乾隆猛地转身,眼中竟有血丝:“你——”

“但如今是乾隆四十五年!”陈明远提高声音,“一切尚未注定!皇上可知,就在臣来的那个时代,史书盛赞‘康乾盛世’,称您为‘十全老人’?后世考古,挖出您这时期的瓷瓶,一件可值万金!皇上,历史如何书写,端看今朝如何作为!”

他在赌,赌这位帝王对身后名的执念。

乾隆剧烈喘息着,忽然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瓷器碎裂声在静夜中传得极远。穆统领的身影出现在廊下,乾隆抬手制止。

“你所言农法、医术、机械,”乾隆声音嘶哑,“真能实现?”

“臣已开始做了。面膜不过是最浅显的小物,”陈明远从怀中取出另一件东西——那是他这几个月让铁匠按记忆打造的简易显微镜,“皇上请看此物。”

他将一片树叶放在载物台上。乾隆凑近目镜,突然倒抽一口凉气。

“这些……这些格子是什么?”

“叶脉,皇上。这是叶子呼吸、生长的通道。三百年后,人们正是通过看清这些微小之物,才明白了万物生长的道理。”陈明远跪直身体,“这具‘显微镜’,臣献给皇上。它能看到水中游动的微小生灵,能看到人体皮屑——若御医有此物,便能看清致病之菌,对症下药。”

乾隆怔怔地看着显微镜,又看向陈明远,眼中情绪翻涌如潮。

更敲三响时,水榭的门终于开了。

穆统领看见乾隆拍了拍陈明远的肩膀——这个动作让他瞳孔微缩。二十年来,得皇上如此举止的汉臣,不超过五人。

“面膜贡品之事,照常进行。”乾隆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三日后,朕要在别院亲眼看看效果。叫上广州将军的夫人、布政使的家眷,还有……和珅。”

最后两个字让陈明远心头一跳。

“臣遵旨。”

“至于你,”乾隆深深看他一眼,“朕给你一年时间。一年后,若你所说的增产农法在皇庄见效,若你能造出不靠风帆的小船模型,朕便信你‘天机’之说。若不能……”帝王微笑,“欺君之罪,你是知道的。”

“臣,万死不辞。”

回十三行的马车上,陈明远才发觉里衣已被冷汗浸透三次。车帘外,广州城的灯火渐密,人间烟火气涌来,他才感到自己真真切切还活着。

账房里,三盏灯都亮着。

林翠翠第一个扑上来,眼泪直流:“公子!他们没为难你吧?我、我去求了和大人,可他闭门不见……”

上官婉儿拉开她,快速检查陈明远周身:“面色发白,掌心有冷汗,但无外伤。皇上问了什么?”

张雨莲已端来参茶,手指搭上陈明远腕脉:“心悸过速,肝气郁结。要针灸疏解。”

陈明远一口气喝完茶,将事情简要说了一遍——隐去了穿越细节,只说皇上怀疑他身份,他用“海外奇技”搪塞过去,并承诺献上更多发明。

“一年之期……”上官婉儿面色凝重,“时间太紧了。农事周期至少一季,船只模型从设计到打造,即便只是能在池塘航行的小模,也需三个月。还要应付日常生意、各方势力……”

“所以我们需分分工。”陈明远铺开纸笔,“翠翠,你明日开始,去珠江口的渔村寻老船匠,问清楚如今船只制造的关节、难点,尤其是榫卯和防水工艺。记下来,越细越好。”

林翠翠擦干眼泪,用力点头。

“雨莲,你联络那些试用面膜的医官家眷,特别是御医后代。悄悄打听太医院有没有研究农耕药材的记录,尤其是肥料相关——我知道这听起来奇怪,但古人常将医农相通。”

张雨莲轻声应下。

“婉儿,”陈明远看向最得力的助手,“你跟我准备三日后的贡品呈验。和珅一定会发难,我们要做好万全准备。”

上官婉儿眼睛一亮:“公子的意思是……”

“他不是一直想抓我把柄吗?”陈明远冷笑,“这次,我们送他一个‘惊喜’。”

三日转瞬即逝。

荔湾别院的花厅里,珠翠环绕。广州将军的夫人、布政使的如夫人、盐运使家的千金坐了半堂,皆是好奇地看着厅中那套白玉器皿——碗、杵、刷、镜,排列得精致如法坛。

和珅坐在乾隆右下首,今日特意穿了件崭新的仙鹤补子袍,笑容可掬:“陈公子这‘面膜’之说,老夫也有所耳闻。只是这往脸上敷糊糊的事儿,真有返老还童之效?”

“和大人说笑了,”陈明远躬身,“返老还童不敢当,但润泽肌肤、淡化细纹,确有实证。今日请诸位夫人试用,半个时辰便见分晓。”

乾隆颔首:“开始吧。”

上官婉儿和林翠翠上前,一个讲解步骤,一个亲手演示。珍珠粉与南海野花精油混合,加入微量陈明远秘密提炼的透明质酸——这是他从海鱼眼中提取数月才得的成果,古人从未见过如此粘稠却清透的液体。

张雨莲为将军夫人敷面时,轻声讲解穴位按摩之法。那夫人原本只是敷衍,却在张雨莲指尖按压晴明穴时舒服得轻叹一声。

和珅一直盯着陈明远。

忽然,他笑着开口:“陈公子这套器皿倒是精致。老夫好奇,这白玉杵研磨珍珠时,为何要顺时针转七圈,逆时针转九圈?可是有什么玄学讲究?”

全场静了一瞬。这问题细到刁钻。

陈明远面不改色:“回和大人,顺时针七圈,是为将珍珠粉研磨均匀;逆时针九圈,则是为了将花精油充分融入。七与九之数,取自《黄帝内经》‘女子七七天癸竭,男子八八天癸尽’,暗合阴阳调和之理。”

他顿了顿:“其实若用琉璃杵,六圈便可。但白玉性温,与珍珠相合,故需多转几圈——这道理,就如同和大人府上那尊汉玉貔貅,需用丝绸擦拭而非棉布,是一样的。”

和珅笑容僵了僵。他府上那尊玉貔貅是私下收的贡品,陈明远如何得知?

乾隆瞥了和珅一眼,眼中掠过一丝深意。

半个时辰后,夫人们洗净敷料,对镜自照。惊叹声此起彼伏。

“这、这眼角细纹当真淡了!”

“肌肤摸起来如缎子般滑嫩!”

“比我用了一年的宫廷玉容散还有效!”

布政使的如夫人最是激动,她左颊有一小块孕斑,敷后竟明显变浅。她直接跪地向乾隆叩首:“皇上恩典!此乃神物啊!”

乾隆让太监取了铜镜,亲自看了几位夫人的脸,眼中终于露出满意之色。

“陈明远,你有心了。”

“臣不敢居功。此乃上官婉儿姑娘调配比例,张雨莲姑娘融入穴位推拿之法,林翠翠姑娘精选南海野花所得。”陈明远将三女推到身前,“是三位姑娘的巧思,成就了这面膜。”

三女皆是一怔。这等御前露脸的机会,他就这样让出来了?

乾隆看向三女,目光尤其在沉静的张雨莲身上停留片刻:“赏。每人宫缎十匹,赤金头面一套。”

和珅忽然起身:“皇上,臣也想试试这面膜。”

满堂皆惊。男子敷面,闻所未闻。

陈明远却笑了:“和大人忧心国事,眼角确有细纹。臣特意为您备了男用配方,加入薄荷与参须,提神醒脑。”

当和珅敷着那清凉的面膜坐在椅上时,神色复杂至极。他想刁难,可脸上舒爽的感觉是真实的;他想挑刺,可满堂女眷的称赞是热烈的。

乾隆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中,陈明远悄悄松了口气。这一关,暂时过了。

深夜,十三行后院的晒台上,陈明远独自望着珠江。

身后传来脚步声。上官婉儿提着灯笼,林翠翠端着食盒,张雨莲抱着披风。

“你们怎么都不睡?”

“公子不睡,我们如何睡得着?”林翠翠放下食盒,是热腾腾的虾饺,“今日吓死我了,和大人那张脸敷上面膜时,我手都在抖。”

“但你做得很好。”陈明远拍拍她的头,“关键时刻没出岔子。”

上官婉儿将灯笼挂在檐下:“公子今日为何将功劳全推给我们?皇上面前,这是难得的机遇。”

“因为我们需要时间。”陈明远转身,目光扫过三女,“一年之期,仅靠我一人绝不可能完成。你们必须成长起来,独当一面——婉儿要精通机械绘图,翠翠要深谙人情世故,雨莲要融合中西医理。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一年后,拿出让皇上信服的东西。”

张雨莲轻声道:“公子其实并未对皇上完全说实话,对吗?”

月光下,陈明远的侧脸显得有些疲惫:“雨莲,你说这世上有绝对的实话吗?我说我来自三百年后,皇上信了三分,疑了七分。我说我能改变大清国运,他期待三分,戒备七分。帝王之心如九曲星河,我们能做的,只是在夹缝中种下一颗种子。”

他接过披风,忽然问:“你们可知,我今日最怕什么?”

三女摇头。

“我最怕皇上问:三百年后的史书,如何评价朕的晚年?”陈明远苦笑,“我该怎么说?说您晚年宠信和珅、吏治腐败?说您闭关锁国,让大清错失最后一次追赶世界的机会?那些话一旦出口,我们四人,今夜都走不出荔湾别院。”

江风骤起,吹得灯笼摇晃。

林翠翠忽然小声说:“公子,其实……若真回不去了,在这里也挺好。”

上官婉儿瞪她一眼,耳根却微微泛红。

张雨莲低头整理药箱,没有说话。

陈明远看着她们,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大半年来,这三个女子从最初的各怀心思,到如今真心辅佐,她们的情谊他何尝不知。只是前路危机四伏,那层窗户纸,捅破了未必是好事。

“接下来会更难。”他最终只是说,“和珅今日吃了暗亏,必会报复。广州本地的商行见面膜成贡品,也会眼红。我们要在一年内完成皇命,还要应付明枪暗箭。”

“我们不怕。”上官婉儿斩钉截铁。

“对!”林翠翠挽住她和张雨莲的手臂,“我们有公子,有三姐妹,还有十三行这么多伙计!”

张雨莲轻轻点头,从药箱中取出三个香囊:“这是我新配的安神香,内含薄荷、合欢皮。前路艰难,至少要睡得好。”

陈明远接过香囊,忽然想起一事:“雨莲,你之前说在御医后人那里,看到一本《岭南草木考》?”

“是。书中记载了一种叫‘雷公藤’的植物,捣碎后投入粪池,可让庄稼长得格外好。我正想请教公子,这是何原理?”

陈明远眼睛一亮。那可能就是原始的植物生长激素!

“明日我去看看那本书。还有,婉儿,船匠那边可有消息?”

“找到了三位老匠人,都说如今船只最大的问题是接缝漏水。他们用桐油、石灰、麻絮混合填补,但经不住大风浪。”

“桐油……”陈明远喃喃道,“若是加入橡胶呢?”

他忽然怔住。橡胶树此时还在南美洲,中国要到二十世纪初才引种。可是——南洋!荷兰人、葡萄牙人的商船上,会不会已经有橡胶制品?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形。

“翠翠,明日去码头,查所有西洋商船的货单,找一种‘会弹跳的黑色胶块’,或者‘防水胶靴’。重金求购!”

“公子的意思是?”

“如果我们能找到橡胶,”陈明远眼中重燃火光,“就能造出真正防水的船缝,甚至……造出不用帆的机器船!”

三女被他的兴奋感染,眼中也亮起光彩。

子时的更声从远处传来。

陈明远送三女回房,独自站在院中。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枚zippo打火机,金属外壳已磨得发亮。

一年。

三百六十五天。

他要在这没有现代科技、没有实验室、甚至没有基本化学仪器的时代,创造出让乾隆信服的“奇迹”。

而最大的隐患是——乾隆今日真的相信了他那套“三百年后”的说辞吗?还是说,这只是帝王的缓兵之计,暗中调查早已开始?

他想起离开时,乾隆那句看似随意的话:“陈明远,你可知刘伯温《烧饼歌》中有一句‘三百年后云开日’?朕很期待,你带来的‘云开日’是什么模样。”

那是巧合,还是暗示?

陈明远握紧打火机,冰凉的金属刺痛掌心。

珠江上,一艘西洋商船正在起锚,汽笛声划破夜空——那是这个时代罕有的蒸汽鸣笛,低沉如巨兽喘息。

他忽然意识到:改变历史的,或许不只有他一个“穿越者”。

那些西洋商船带来的,不仅是货物,还有思想、技术、以及……其他变数。

月光下,陈明远缓缓展开手掌。打火机盖子弹开的声音,清脆如刃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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