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龙颜暗察(1 / 1)

腊月广州,珠江上最后一缕晨雾尚未散尽,陈明远已在十三行街的“明远商行”后院查验新一批珍珠粉的成色。青瓷碗中粉末细如凝脂,在初阳下泛着温润光泽——这是上官婉儿用改进的“水磨沉浮法”反复试验的成果,出粉率比传统工艺高出三成。

“东家,门外有客。”张雨莲疾步而来,素日温婉的眉宇间罕见地凝着一丝凝重,“说是京里来的黄老爷,递了这个。”

她掌心躺着一枚羊脂白玉佩。陈明远接过细看,蟠龙纹在阳光下几乎要游动起来——这雕工绝非民间可有。他心头猛地一沉,想起三日前从巡抚衙门隐约传来的风声:圣驾南巡的队伍已过韶关。

“带了多少人?”

“仅一老仆,一护卫,但……”张雨莲压低声音,“那护卫太阳穴微鼓,步履无声,是顶尖的内家高手。”

陈明远深吸一口气,将玉佩握紧。该来的终究来了。面膜风靡广州三月,贡入宫廷的“珍珠玉容膏”据说深得太后喜爱,这事迟早会引起那位的好奇——只是没料到,乾隆竟会微服亲临。

“请到‘听潮阁’,我亲自奉茶。唤翠翠备些新到的锡兰肉桂,婉儿把上月的账册……去,把《海国图志》手稿取来。”他快速吩咐,脑中飞转,“雨莲,你去后院,将实验室里那些‘不该出现’的东西,全收进暗格。”

“东家是说……”

“玻璃烧瓶、温度计、还有我画的那些图纸。”陈明远望向院中那株老榕树,眼神深邃,“这位黄老爷的眼睛,怕是比显微镜还毒。”

听潮阁临江而建,窗外珠江水波潋滟,西洋商船的白帆如云朵缀在天际。乾隆——此刻的黄老爷——正负手观赏墙上挂着的《十三行贸易舆图》。他身着靛蓝绸缎常服,腰间仅系一枚青玉,可那通身的气度,却让这间精心布置的雅室都显得局促。

“草民陈明远,叩见……”陈明远进门便要行礼。

“哎,市井相见,何须多礼。”乾隆转身,五十出头的面容保养得宜,一双丹凤眼含着笑意,却如深潭不见底,“老夫黄秉忠,京城绸缎商,听闻陈东家手中有奇货,特来开开眼界。”

“黄老爷请上座。”陈明远顺势改口,亲手沏茶。锡兰肉桂在沸水中舒展,香气里裹着一丝异域的辛甜。

乾隆轻啜一口,眉梢微动:“这茶有趣。西洋来的?”

“回老爷,锡兰肉桂配福建正山小种,另加了一钱南洋肉豆蔻。”林翠翠捧着漆盘婷婷而入,今日特意穿了身水绿旗袍,发髻上珍珠步摇轻晃,“西洋人嗜香辛,这方子是他们船长所赠,说是在海上能防瘴气。”

她言语娇俏,眼角却敏锐地扫过乾隆身侧的老仆——那人垂手侍立,拇指上一枚翡翠扳指水头极足,至少是二品大员年俸方能购置。

“陈东家身边,尽是伶俐人。”乾隆笑道,目光却落在案几那本《海国图志》手稿上,“这是?”

“一些海外见闻杂录。”陈明远恭敬捧上,“草民与西洋商人往来,常听他们说起各国风物,便随手记下,想着或许对商贸有所助益。”

乾隆翻阅,起初只是随意,越看神色越凝。书页间不仅有英吉利、法兰西的港口舆图,更用细笔标注了各地特产、关税乃至政治情势。其中一页写着:“荷兰国已衰,东印度公司虚有其表;英吉利野心勃勃,其国会制度使商贾亦可参政,故举国重商……”

“这些见解,从何而来?”乾隆合上书,语气依旧平淡,可阁内空气仿佛骤然凝滞。

“半是西洋商人酒后真言,半是草民妄加推测。”陈明远躬身,“恕草民狂妄,观西洋商船火炮日益精良,货物品类年增,便知其国运在升。而商贸一事,船坚炮利方能护航,国势强盛商贾方敢远航——是谓商政一体。”

乾隆静默良久,忽然轻笑:“好一个‘商政一体’。难怪你能以面膜小物,搅动广州商界风云。”他话锋一转,“那珍珠玉容膏,太后甚喜。只是宫中御医验看后有一惑:其中‘乳化’之法,使油水相融久置不分离,这工艺……我朝医书似无记载?”

陈明远背脊微凉。他最核心的现代知识之一——简易乳化剂(用蜂蜡和硼砂)的制备方法——终究引起了注意。

“此乃偶然所得。”上官婉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抱着一卷账册施然而入,神色从容,“去岁有一英吉利商船送来些‘南洋野蜂蜡’,说是遇飓风货物浸湿,廉价处理。妾身见其熔点奇特,便与珍珠粉同蒸,意外发现可使膏体细腻持久。后来反复试验,方知需配以少许硼砂水,加热至特定温度。”

她边说边展开账册:“采购记录在此,那船名‘海鸥号’,船长詹姆斯,去年十月离港前往印度。硼砂则是西北矿商所供,用作药材本是寻常。”

账目清晰,时间、人物、数量一一对应,甚至附了当时货损赔偿的契书。乾隆扫过几眼,看不出破绽——自然看不出,这份记录是三日前陈明远命婉儿连夜“补全”的,所有经手人都已打点妥当。

“原来如此。”乾隆颔首,看不出喜怒,“倒是机缘巧合。”

谈话间,张雨莲端着一只锦盒进来:“老爷舟车劳顿,妾身调制了一款舒筋活络油,以薄荷、樟脑加少许西洋药油而成,可缓解疲惫。”

她打开盒盖,清冽药香弥漫。乾隆接过,指尖触及盒底时忽觉微温——那锦盒底层竟是中空的薄檀木板,夹层中填充着细碎磁石,用手掌按压,温度便会微升。

“这盒子……”

“妾身见西洋人有‘保温瓶’之设,便想何不反其道,用磁石摩擦生热之理,做些药膏保温盒。”张雨莲柔声解释,“只是粗浅尝试,让老爷见笑了。”

乾隆凝视盒中那莹润膏体,又抬眼看向眼前三人:一个娇俏机敏,一个冷静缜密,一个温婉巧思,却都围着这年轻商人运转自如。他忽然大笑:“陈东家,你这些红颜知己,个个都是女中诸葛啊!”

笑声中,江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走水了!西洋货舱走水了!”

喊声撕裂了午后宁静。陈明远疾步至窗边,只见十三行码头东侧浓烟滚滚,那正是他存放锡兰香料、南洋橡胶等原料的丙字号仓库!

“老爷稍坐,草民去去就回。”陈明远匆匆一揖,转身疾走。乾隆却起身:“既是奇观,同去一看。”

码头已乱作一团。火势从丙字号仓库窜起,借着北风扑向相邻的丁字号。更危急的是,丁字号库存着近日才运抵的五百桶棕榈油——一旦引燃,半个十三行都将陷入火海。

“提水!沙土!”陈明远边跑边吼,脑中飞快计算:棕榈油燃点约300度,现下火场温度……应该还没到。但水源呢?珠江近在咫尺,可取水太慢!

“东家,油桶已经开始爆裂了!”管事满脸黑灰冲来。

危急时刻,上官婉儿忽然拽住陈明远:“记得那个‘虹吸泵’模型吗?”

陈明远瞳孔一缩。那是他半月前闲时画着玩的——利用虹吸原理和脚踏风箱改造成的简易消防泵,图纸还藏在实验室里,从未示人!

“来不及做了!而且我们没有软管——”

“有!”林翠翠喘着气跑来,“上月英吉利船留下的那些‘鲸鱼肠衣管’,你说或许有用,我都收在后院了!”

乾隆在一旁冷眼旁观。只见陈明远只愣了一瞬,便果断下令:“婉儿,带人去搬肠衣管和所有牛皮!翠翠,召集工匠,按我马上说的做!雨莲,组织妇孺疏散,准备烧伤药材!”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乾隆看到了他此生难忘的景象:

陈明远用炭条在木板上飞速勾勒,一群工匠围着敲打铜皮;几十段鲸鱼肠衣被连接成三丈长的软管,一头伸入珠江,另一头接上临时赶制的铜制压力罐;二十名壮汉轮流踩动木制脚踏板,类似风箱的装置发出“呼哧”声。

“压力够了!放水!”

陈明远一声令下,软管口喷出一道凶猛水柱,直射三十步外的火场!人群爆发出惊呼——这射程,是寻常水龙车的三倍!

“转向!对准丁字号外墙降温!”陈明远站在高处指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水柱横扫,在棕榈油仓库外筑起一道水幕。相邻仓库的商贾见状,纷纷效仿,一时间七八道临时水柱喷涌,场面竟有几分壮观。

火势在两刻钟后被控制。丙字号仓库烧毁大半,但丁字号保住了,相邻的十几家商行也逃过一劫。

陈明远瘫坐在湿漉漉的石阶上,气喘吁吁。忽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陈东家今日这‘虹吸泵’,又是从哪本西洋杂书看来的?”乾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情绪。

陈明远浑身一僵。方才情急,他完全忘了这位“黄老爷”就在现场!

“草民……”

“此物结构精妙,绝非仓促可成。”乾隆俯身,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可闻,“脚踏驱动双活塞,铜制单向阀门确保水不外流,这设计理念……与我朝所有器械截然不同。”

江风吹过,带着焦糊味和水汽。陈明远抬头,对上乾隆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

“老夫游历四方,也算见过些世面。”乾隆慢悠悠道,“英吉利最新的蒸汽抽水机,尚需锅炉驱动,笨重无比。而你今日所制,轻巧高效,更妙的是——你似乎早就知道该怎么做。”

陈明远心跳如擂鼓。他该怎么解释?说这是初中物理知识?说这是现代消防泵的简易版?

“老爷明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草民只是……平日喜欢瞎琢磨。去岁见码头苦力用皮囊取水费力,便想着能否改进。那些草图,其实画了已有数月,今日是侥幸一试。”

“侥幸?”乾隆轻笑,“从绘图到组装不过两刻钟,工匠一看即懂,一次即成——陈明远,你这‘侥幸’,未免太精准了些。”

他直起身,望向还在冒烟的废墟:“广州知府稍后必来查问走水原因。但你猜,他会不会深究这火……起得是否蹊跷?”

陈明远骤然抬头。

“丁字号仓库若焚,你明日要交付巡抚夫人的三百盒面膜便无法完成,合约违约,罚金是小事,信誉扫地才是大事。”乾隆捻着扳指,“而与你相邻的‘宝盛行’,上月刚重金从佛山请了制膏师傅,据说也研发出了一款‘七白粉’。”

话音如冰锥刺入陈明远后心。是了,这场火太巧。昨夜他还检查过丙字号,防火沙桶齐全,更无明火……

“老夫在京城,见过太多商战把戏。”乾隆转身,老仆无声递上一件斗篷,“今日这泵,救了半条十三行街,是大功。但功过相抵——陈东家,你那些‘巧合’太多,多到让人不得不疑。”

他披上斗篷,临走前回头一瞥:“三日后,老夫在荔枝湾别院设宴,还请陈东家携那三位姑娘同来。咱们……好好聊聊。”

夜色沉下时,明远商行内灯火通明。

“查清了。”上官婉儿推门而入,眼中布满血丝,“丙字号守夜的两名伙计,昨夜被人在酒中下了蒙汗药。火是从仓库西北角起的,那里堆着硫磺和硝石——我们从未进过这些货!”

“宝盛行东家今日午后突然‘回佛山探亲’,铺子交给二掌柜打理。”林翠翠咬着嘴唇,“我让阿福去盯了,那二掌柜黄昏时去了巡抚衙门师爷的宅子,待了半个时辰。”

张雨莲默默递上一盏安神茶,茶中加了珍珠粉和甘草:“东家,那位黄老爷今日临走前,向我要了一小盒舒筋活络油。”

陈明远接过茶盏,指尖冰凉。乾隆的暗示再明白不过:他已知晓这场火的蹊跷,甚至可能已经掌握了纵火者的线索。但更危险的是——皇帝对他的怀疑,已经从“奇巧淫技”上升到“来历不明”。

“他看懂了虹吸泵的原理。”陈明远哑声道,“那不是这个时代该有的东西。”

屋内死寂。油灯噼啪一声,爆出灯花。

“东家,那我们……”林翠翠的声音发颤。

“赴宴。”陈明远放下茶盏,眼神逐渐沉静,“非但要赴,还要备一份‘大礼’。”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空白的线装册,开始磨墨:“婉儿,我说你写。将我记忆中所有‘合乎这个时代技术基础’的改进方案列出:从纺车到水车,从农具到船模,但记住——每一条都必须能找到‘西洋原型’或‘古籍启发’。”

“翠翠,你去联系那位英吉利船长詹姆斯,无论花多少钱,请他三日内赶回广州,并‘回忆’起曾与我讨论过消防泵的设计。”

“雨莲,你准备一套针灸用具,还有……我画的那套‘人体经络彩图’。”

三人领命,却都站着不动。

“还有事?”

上官婉儿轻声道:“东家,若他……若他真察觉了根本,我们该如何?”

陈明远望向窗外,珠江上渔火点点,一如他刚穿越而来那个夜晚。那时他一无所有,只有满脑子的现代知识和一颗不甘的心。如今他有了商行、有了人脉、有了这三个愿与他共患难的女子,可悬在头顶的剑,却从未消失。

“那就赌一把。”他声音极轻,“赌这位千古帝王的好奇心,大于他对‘异端’的杀心。”

四更时分,陈明远独自登上听潮阁。灰烬味仍弥漫在空气中,远处被烧毁的仓库像巨大的黑色伤口。他从怀中取出那枚乾隆留下的玉佩,蟠龙在月光下冰冷。

忽然,他察觉玉佩背面有极细微的刻痕。就着灯光细看,是两行小字:

“器利可嘉,

心迹当明。”

落款处,是一个几乎难以辨认的满文花押。

陈明远捏紧玉佩,指节发白。这不是赏赐,这是最后通牒——交出你所有的“奇技”,并坦白它们的真正来历。

可他能坦白吗?说自己是来自三百年后的一缕孤魂?说这盛世之下,闭关锁国的阴影终将引来百年屈辱?

不能。

但他或许可以……给出另一个“真相”。

一个更危险,却可能换取一线生机的“真相”。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陈明远收起玉佩,从暗格里取出那本他穿越时随身携带的、已被翻得卷边的《全球通史》。翻开某一页,上面有他曾经的批注:“乾隆二十四年,荷兰使团访华,进贡‘天文仪器’六十件,帝仅视为玩物。”

他提起笔,在空白页上开始书写。不是奏章,不是辩白,而是一封信——一封写给这个时代最有权势之人的、关于未来的“梦”。

笔尖沙沙,晨曦初露时,他写完了最后一句:

“草民尝梦游海外三百年,见铁鸟翔空,银车驰地,万里音讯瞬息可通。然梦醒时空余泪,唯愿以梦中残忆,助我朝器利兵强,使后世子孙……永不必见舰炮临门之灾。”

他搁下笔,知道这封信可能带来杀身之祸,也可能——如果那位帝王有足够的雄心和远见——成为一块叩开新时代的敲门砖。

窗外,十三行街开始苏醒。小贩叫卖,商贾验货,西洋钟楼的钟声敲了六下。一切如常,仿佛昨日的火灾和那位微服的帝王,都只是一场幻影。

但陈明远知道,真正的风暴,三日后才会降临。

而他最大的筹码,不是那些现代知识,而是历史本身——是眼前这位皇帝在史书中那矛盾的形象:既自负于天朝上国,又对西洋科技有着隐秘的好奇;既大兴文字狱,又编纂《四库全书》;既闭关锁国,又在圆明园修建西洋楼。

“乾隆啊乾隆,”陈明远望向北方紫禁城的方向,轻声自语,“你会选择做一个安全的守城之君,还是……做一个冒险的开拓之帝?”

江风吹散了他的低语。

楼下传来林翠翠的惊呼:“东家!宝盛行的二掌柜……今早被人发现溺死在珠江了!”

陈明远瞳孔骤缩。

棋局,早已在看不见的地方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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