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晨风似乎都凝固了。驿站门口泻出的灯光,如同舞台的聚光灯,将山猫僵硬的身影和林逸藏身的灌木从彻底暴露。锦袍管家脸上那抹戏谑而笃定的笑容,刀疤脸“冯爷”眼中毫不掩饰的残忍杀意,如同冰水浇头,瞬间熄灭了林逸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他们被设计了!从始至终,这都可能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目标就是引他们现身!而苏婉清……恐怕根本就不在这里,或者被关押在更隐秘的地方。
山猫缓缓直起身,将猎刀横在胸前,挡在了林逸藏身的方向之前,尽管他自己也伤痕累累。他没有说话,但紧绷的身体和决绝的眼神表明了一切——死战,掩护林逸脱身。
林逸的心在剧烈跳动,但大脑却在极致的危机压迫下,反常地高速运转起来。硬拼?毫无胜算。逃跑?对方既然布下此局,四周定然还有埋伏。求饶或谈判?对方费尽心机,绝不可能轻易放过他们。
必须破局!必须找到一线生机!
他没有立刻现身,也没有回应那管家的“邀请”,而是借着灌木的掩护,目光如电,迅速扫视着周围环境、对方的人手分布、以及那管家和刀疤脸的神态细节。
锦袍管家气定神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他在急什么?刀疤脸则纯粹是猎杀前的兴奋和残忍。
驿站里没有其他人出来,门口只有这两个头领。马棚旁倒着一个被山猫解决的守卫,除此之外,视野内没有其他伏兵。但林逸绝不相信对方只有这点布置。
“怎么?林公子是瞧不起在下,不愿现身一叙么?” 锦袍管家见林逸迟迟不动,笑容微敛,语气带上了一丝冷意,“还是说,要我们‘请’你出来?”
他话音未落,刀疤脸“冯爷”已经狞笑一声,缓缓抽出了腰间一柄造型奇特的弯刀,刀身在晨光中泛着幽蓝的光泽,显然淬有剧毒。他朝前迈了一步,杀气扑面而来。
不能再等了!
就在刀疤脸即将下令动手的瞬间,林逸忽然从灌木丛后站了起来!他没有试图隐藏,反而挺直了腰背(尽管牵动伤处让他眉头微蹙),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和草叶,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讥诮和了然的冷笑。
“我当是谁如此大费周章,原来不过是曹正淳门下,几条见不得光的走狗。” 林逸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寂静的黎明前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和居高临下的蔑视。
此言一出,锦袍管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疑!刀疤脸“冯爷”的动作也微微一滞,凶狠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惊愕。
他们没想到,林逸竟然一口道破了他们的来历!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按照情报,林逸应该不知道他们的具体背景才对!
林逸赌对了!从这管家标准的京城官话腔调、那种宫廷内侍特有的阴柔傲慢气质,以及刀疤脸手下那似军非军、似匪非匪的行事作风,结合之前“千面狐”柳媚儿透露出“金狐”可能与曹正淳有关的线索,他大胆猜测,这支人马很可能直接听命于大太监曹正淳!他们劫走苏婉清,恐怕并非为了晋王,而是曹正淳另有图谋!
“你……胡说什么!” 锦袍管家色厉内荏地喝道,但眼神的慌乱出卖了他。
“是不是胡说,你们心里清楚。” 林逸向前缓缓走了两步,与山猫并肩而立,目光直视那管家,“曹公公的手,伸得可真长啊。不在京城好好伺候陛下,却跑到这北地荒山来劫持女眷,怎么?是觉得恒王殿下在京城不好对付,想拿他未来的王妃来做文章?还是说……你们那位主子,和北边的晋王殿下,其实暗地里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如今眼看晋王势大,想提前烧烧冷灶,抓个人质表表忠心?”
这番话,半真半假,连敲带打,更是直接点出了苏婉清“未来恒王妃”的身份(虽然未正式册封,但以林逸和赵恒的关系,以及苏婉清的家世才貌,这个猜测合情合理),并将曹正淳与晋王可能勾结的猜测抛了出来,可谓诛心之论!
锦袍管家的脸色彻底变了,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和一丝恐惧。林逸的推断,几乎触及了他们此行最核心的机密!曹正淳确实与晋王有暗中联系,劫走苏婉清,一方面是为了打击恒王赵恒,另一方面,也确实存了必要时与晋王交易、或者挟制苏家势力的心思!这些,都是绝密!
“满口胡言!拿下他!” 锦袍管家又惊又怒,再也维持不住镇定,厉声下令。
刀疤脸“冯爷”虽然也被林逸的话震了一下,但他毕竟是武夫,对曹正淳与晋王的勾结细节知道得未必有管家清楚,更多的是奉命行事。闻言立刻挥刀就要上前。
“慢着!” 林逸猛地一声断喝,声音中气十足,竟将对方的气势压得一滞。他冷冷地看着锦袍管家:“你就不好奇,我为何能一口道破你们的来历?又为何明知可能是陷阱,还敢现身?”
锦袍管家心中一凛,这确实是他最大的疑惑。难道……林逸背后还有他们不知道的势力或底牌?或者,这根本就是另一个局?
林逸要的就是他这一瞬间的迟疑和猜忌。他趁热打铁,语气变得更加莫测高深:“曹公公算计虽深,却忘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以为劫走苏婉清,就能拿捏恒王,讨好晋王?却不知,你和这位‘冯爷’的行踪,早就落在了别人眼里。你们以为在此设伏捉我,是瓮中捉鳖?焉知这驿站四周,没有另一张网,正等着你们?”
他一边说着,一边状似无意地,用竹杖轻轻点了点地面,目光扫过驿站屋顶和两侧黑暗的山林,仿佛那里真的潜伏着未知的敌人。
这是赤裸裸的虚张声势和心理战!但配合林逸之前精准道破他们来历的“先知”,以及此刻镇定自若、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态,却由不得对方不心生疑虑!
锦袍管家脸色阴晴不定,眼神不由自主地跟着林逸的目光瞟向四周黑暗。刀疤脸“冯爷”也迟疑了一下,握刀的手紧了紧,侧耳倾听周围的动静。
山猫虽然不明所以,但也立刻配合着做出警惕四顾的姿态,仿佛真的在等待什么信号。
气氛一时僵持。黎明的微光正在驱散黑暗,但驿站前的杀机却更加浓重和诡异。
林逸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对方不是傻子,很快就能识破他的虚张声势。他必须在这短暂的僵持中,找到真正的突破口,或者……制造混乱!
他的目光,悄然落在了锦袍管家腰间悬挂的一个小巧的铜制令牌上。那令牌样式古朴,似乎与宫中有关。的是,令牌旁边,还系着一个不大的皮质水囊。看那管家嘴唇干裂,刚才说话时还不自觉舔了一下,显然这荒山野岭,他们携带的饮水也不充裕。
一个极其冒险、近乎异想天开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林逸的脑海!
他记得白卿给的药包最底层,除了内服外敷的药,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单独包裹的、气味刺鼻的黄色药粉。白卿当时随口提过一句,此药粉遇水会剧烈反应,产生大量刺鼻烟雾和灼热气浪,可作驱兽或扰敌之用,但用量需慎,且对潮湿环境效果不佳。
赌了!这是唯一可能制造混乱、并或许能验证某个猜测的机会!
林逸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更加诡异的笑容,他看着锦袍管家,缓缓说道:“看来曹公公是真的急了,连‘司礼监随堂’的牌子,都舍得让你们带出来办事了。只是不知道,若是陛下知道,他身边的随堂太监,不在宫里当值,却跑到北地来干这绑票的勾当,还和反王眉来眼去……会作何感想?”
“司礼监随堂”是宫中太监的一个职衔,地位不低。林逸完全是瞎蒙,但他赌这管家气度不凡,在曹正淳手下地位不低,很可能就有类似的身份!
果然,锦袍管家身体猛地一颤,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令牌,脸上血色尽褪!林逸竟然连他宫中的职衔都猜到了?!这怎么可能?!难道……他真的掌握了远超想象的情报?或者,真有其他势力在背后支持他,甚至已经渗透到了曹正淳的身边?!
巨大的恐惧和猜疑瞬间攫住了他!而就在他心神剧震、注意力全部被林逸话语吸引的这电光石火之间——
林逸动了!他用尽全力,将手中一直紧握着的那一小包黄色药粉,猛地掷向锦袍管家腰间的水囊!同时身体向后急退,口中暴喝:“山猫!闭气!退!”
药包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在水囊上!油纸破裂,黄色的药粉瞬间泼洒出来,沾染了整个水囊!
“噗——嗤——!!!”
“啊!我的眼睛!” “这是什么妖法?!” 锦袍管家猝不及防,被烟雾和热气正面冲击,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手捂住眼睛,涕泪横流,踉跄后退,腰间的令牌和水囊都掉在了地上!
刀疤脸“冯爷”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呆了,下意识地后退几步,挥刀戒备着诡异的黄色烟雾。
就是现在!
“走!” 林逸一把拉住还在发愣的山猫,用尽最后力气,朝着驿站侧面、他们来时方向的密林亡命奔去!他根本不管那烟雾是否伤敌,目的已经达到——制造混乱,震慑敌人,争取逃跑时间!
“追!别让他们跑了!” 刀疤脸很快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怒吼。但眼前烟雾弥漫,视线受阻,锦袍管家还在痛苦嚎叫,他一时也有些乱了方寸。
林逸和山猫跌跌撞撞冲进密林,身后传来追兵气急败坏的叫喊和急促的脚步声。他们没有回头,只是拼尽全力向前狂奔,朝着太阳即将升起的东方,朝着渺茫却必须抓住的生机!
驿站前的黄色烟雾渐渐散去,露出锦袍管家狼狈不堪、满脸水泡和泪痕的身影,以及地上那枚沾满药粉、静静躺着的“司礼监随堂”铜牌。
刀疤脸看着铜牌,又看看林逸二人逃离的方向,脸上肌肉抽搐,眼中充满了震惊、愤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林逸那惊人洞察力和诡异手段的深深忌惮。
这一局,看似他们围困了猎物,却在最后关头,被猎物用匪夷所思的方式,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
而亡命奔逃的林逸心中清楚,这短暂的逃脱远未结束。曹正淳的爪牙不会善罢甘休,苏婉清的下落依然成谜。但至少,他们暂时摆脱了绝境,并且……似乎触碰到了敌人更深的秘密。
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了山林,也照亮了前路未知的凶险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