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包裹着山林。林逸强忍着右腿钻心的疼痛和肺部火辣辣的灼烧感,拄着竹杖,在崎岖湿滑的山路上朝着乱石坡方向拼命挪动。耳边仿佛还能听到驿站方向隐约传来的呼喝声,但此刻已渐渐平息,不知山猫是否成功脱身。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处,冷汗混合着冰凉的雨水,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不敢走得太快,以免伤势崩裂,但心中的焦灼却像野火般焚烧,驱使他不断加快步伐。脑海中反复浮现着那个锦袍管家紧张查看马车的画面,以及第二辆马车紧闭的车帘。婉清,你一定在里面,对吗?一定要坚持住!
从驿站到乱石坡的距离不算太远,但对此刻的林逸而言,却仿佛天涯之隔。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因为疼痛和失血而开始有些模糊,眼前的景物也时而晃动。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剧痛和腥甜味让他精神一振。不能倒下!绝对不能!
终于,前方出现了那片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狰狞嶙峋的乱石坡轮廓。林逸停下脚步,躲在坡下一丛茂密的灌木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坡上怪石林立,黑影幢幢,寂静无声。
没有山猫的影子。
难道他没逃出来?或者……遇到了别的意外?
林逸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学着山猫的样子,发出一声低沉而短促的、类似夜枭归巢的鸣叫——这是他们约定的汇合暗号。
声音在夜风中飘散,没有回应。
林逸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又重复了一次暗号,这次更加急促。
片刻死寂。
就在林逸几乎要绝望,准备冒险爬上乱石坡寻找时,坡上一块巨大的卧牛石后面,传来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山鸡受惊般的短促鸣叫——山猫的回应!
他还活着!
林逸精神大振,立刻压低身形,迅速而小心地朝那块卧牛石摸去。
刚绕过石头,就看见山猫半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息,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最严重的是右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但他眼神依旧锐利,看到林逸安全抵达,明显松了口气。
“林兄弟……你没事就好。” 山猫声音嘶哑,透着疲惫。
“你伤得很重!” 林逸连忙上前,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里衣下摆,帮山猫按住肩头的伤口,又掏出白卿给的药粉撒上。药粉效果奇佳,血很快被止住。“怎么回事?追兵呢?”
“甩掉了……干掉了两个,剩下的被俺引进了那边的黑松林,地形复杂,他们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山猫喘着气,眼中闪过一抹痛楚和愤怒,“但是林兄弟,俺没能看清第二辆车里是不是苏小姐……他们反应太快了。”
“我看到了。” 林逸快速将自己观察到的、锦袍管家紧张查看第二辆车的情形说了出来,“车里很可能就是婉清!那个刀疤脸和管家,还有那些手下,都不是善类。我们必须尽快想办法救她出来!”
山猫闻言,挣扎着想站起来:“那还等什么?俺们这就杀回去!趁他们现在可能以为只有俺一个‘贼’,防备不严!”
“不行!” 林逸按住他,目光沉静却坚定,“你这样冲回去是送死。他们人多,而且那个管家和刀疤脸看起来都是高手。我们必须智取。”
他顿了顿,大脑飞速运转。“刚才的动静肯定已经惊动了他们,他们可能会加强戒备,甚至……连夜转移!”
这是最坏的情况!一旦车队离开驿站,在这茫茫北地,再想找到就难如登天了!
“那怎么办?” 山猫急道。
林逸看向驿站方向,又看了看天色。已是后半夜,距离天亮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赌一把!” 林逸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们如果要连夜走,肯定会立刻准备。如果不走,也会加强巡逻,等待天亮。我们现在立刻绕回去,在驿站通往北面大路的必经之路上埋伏!如果他们要连夜走,我们就半路劫车!如果他们不走,我们就等天色最暗、人最困倦的黎明前一刻,再潜回驿站,设法救人!”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无论是半路劫车还是黎明前潜入,都以他们两人目前的状态,成功率都低得可怜。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时间不等人!
“好!就按你说的办!” 山猫没有任何犹豫,“劫车的话,得先弄点趁手的家伙,最好能有弓弩。潜入的话,得摸清他们换岗的规律和关人的具体位置。”
两人迅速统一了思路。林逸将所剩无几的药粉和干粮分给山猫一半,自己也服下了一颗白卿给的固本丹药。丹药带来的暖流暂时驱散了部分寒意和疲惫。
他们不敢再耽搁,稍作休整,便忍着伤痛,绕了一个大圈,朝着驿站北面那条泥泞的官道摸去。山猫凭借猎人的经验,找到了一处理想的埋伏点——道路在这里有一个急弯,两侧是茂密的灌木和几棵歪脖子树,便于隐藏和发动突袭。
他们藏好身形,开始漫长而焦灼的等待。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林逸的耳朵竖着,捕捉着驿站方向的任何动静。山猫则强打精神,用随身的小刀和找到的坚韧藤蔓,开始制作简陋的套索和绊马索——这是他作为猎人最擅长的陷阱。
时间一点点流逝。驿站方向始终没有传来大队人马开拔的动静,只有零星的火把光芒晃动和隐约的人语声,似乎守卫变得更加森严了。
看来,对方选择了固守待天明。
林逸心中稍定,却又更加紧张。固守意味着救人难度更大,但至少目标暂时不会移动。
“他们没走。” 林逸低声道,“按第二套方案。山猫,你的伤……还能行吗?”
山猫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肩膀,咧嘴露出一个有些狰狞的笑容:“死不了!救苏小姐要紧!”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终于来临。天地间一片混沌的深蓝,连风似乎都停了下来,万籁俱寂,正是人最困倦、警惕性最低的时候。
林逸和山猫如同两道鬼影,再次悄无声息地潜回驿站附近。这一次,他们更加小心,利用地形和阴影,缓缓靠近。
驿站土屋的窗口透出昏黄的灯光,门口有两个抱着兵刃、靠墙打盹的守卫。马棚里,马车静静停着,车旁也有一个守卫,正抱着长矛,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但那个锦袍管家和刀疤脸“冯爷”却不见踪影,很可能在屋里。
“先解决马车旁的守卫,查看车厢。” 林逸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道,“如果婉清在里面,立刻带她走,不要恋战。如果不在……抓个舌头问话!”
山猫点头,眼中寒光一闪。他如同最矫健的狸猫,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滑向马棚。林逸则握紧了竹杖和短刀,在另一侧戒备,准备随时接应。
山猫很快摸到了打瞌睡的守卫身后,动作快如闪电,一手捂住对方口鼻,另一手中的猎刀刀背狠狠敲在对方后颈!守卫身体一软,无声瘫倒。
山猫迅速将他拖到阴影处,然后深吸一口气,轻轻掀开了第二辆马车的车帘。
微弱的晨光透过车帘缝隙照入车厢。
山猫的身体猛地僵住!
车厢内,确实有人!
但并非被捆绑或昏迷的苏婉清。
而是一个穿着普通丫鬟服饰、被堵住嘴、捆住手脚、正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他的陌生少女!
不是苏婉清!
中计了?!还是……苏婉清被关在了别处?
山猫心中一沉,刚要后退,驿站土屋的门,却在这时“吱呀”一声,毫无征兆地打开了!
明亮的灯光泻出,映照出门口两道身影——正是那个锦袍管家和刀疤脸“冯爷”!两人脸上没有丝毫睡意,反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冷笑,目光如电,直射向马棚方向的山猫!
“恭候多时了,这位……山猫壮士。” 锦袍管家抚掌轻笑,声音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清晰刺耳,“哦,还有那边藏着的那位林公子,也一并请出来吧。深更半夜,何必躲躲藏藏?”
埋伏!他们早有准备!那马车里的丫鬟,根本就是个诱饵!
林逸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