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驱散了夜色，却也带来了更清晰的危险。林逸和山猫互相搀扶着，在密林中亡命奔逃，身后不远处，追兵的呼喝声和拨开枝叶的沙沙声如同附骨之疽，紧追不舍。
林逸的右腿每迈出一步都传来钻心的剧痛，骨折处虽然有夹板固定，但经过连番折腾，恐怕已有错位或加重。肺部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灼痛。山猫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新添的伤口不断渗血，脸色苍白如纸，全靠一股悍勇之气强撑着。
“林兄弟……这样跑不行……迟早会被追上……” 山猫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眼。
林逸何尝不知。他们两人都是强弩之末，而追兵显然体力更足，且熟悉地形（或者有追踪高手）。必须想办法摆脱，或者至少设置障碍拖延。
他目光迅速扫过四周。这是一片以松树和桦树为主的混合林，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昨夜雨后，地面湿滑泥泞。
“山猫，还记得你教我的……利用地形设置简易陷阱吗？不需要杀伤，只要能拖延、迷惑就行！” 林逸低声道。
山猫眼睛一亮：“明白！”
两人一边跑，一边开始利用环境制造障碍。山猫用猎刀快速砍断一些细藤，在林间小径上拉起几道低矮的绊索，又用树枝和落叶巧妙遮掩。林逸则捡起一些石块，在岔路口或者容易留下脚印的泥泞处，故意弄出指向错误方向的痕迹，或者用石块在树干上刻下误导的简单标记。
这些手段粗糙，未必能完全骗过老练的追踪者，但至少能制造一些混乱，拖延时间。
果然，身后的追兵似乎被这些小花招绊住了片刻，叫骂声和搜寻的动静变得更加杂乱。
趁此机会，林逸和山猫拐入了一条更为狭窄、植被更加茂密的兽径，尽量减轻行动留下的痕迹。
又狂奔了约莫一刻钟，前方传来更大的水声。穿过一片灌木，一条水流湍急、宽度约三四丈的山涧横亘在眼前。涧水浑浊，深不见底，对面是陡峭的山崖。
前有激流，后有追兵！
“过河！” 林逸当机立断。水流能最大程度地消除气味和足迹，是摆脱追踪的常用方法，虽然对他们现在的身体状况而言极其危险。
两人咬牙，互相搀扶着，试探着踏入冰冷的涧水中。水流冲击力极大，脚下是湿滑的卵石。山猫将猎刀咬在口中，用还能活动的左手紧紧抓住林逸，两人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对岸挪去。冰凉的河水瞬间浸透了衣衫和伤口，带来刺骨的寒意和加剧的疼痛。
走到河中央时，水深已及腰，水流更加湍急。一个浪头打来，林逸脚下不稳，差点被冲倒，幸好山猫死死拽住。两人稳住身形，继续前进。
就在他们即将抵达对岸浅滩时，身后的林子里传来了追兵赶到河边的声音！
“他们过河了！”
“快！找地方渡河！别让他们跑了！”
林逸和山猫不敢回头，用尽最后力气爬上对岸的乱石滩，立刻钻进岸边的芦苇丛中，伏低身体，剧烈喘息。
对岸，几个追兵的身影出现，他们似乎没有立刻渡河的打算，而是在岸边搜索着什么。很快，有人发现了林逸他们过河的痕迹。
“头儿，痕迹到这儿就断了，肯定过河了！怎么办？”
“这水流太急，直接蹚水危险。分头！老五，你带两个人往下游找找有没有窄处或者独木桥！其他人，跟我沿岸往上搜，看看他们是不是躲在附近！”
追兵开始分头行动。这给了林逸和山猫宝贵的喘息之机。
两人在芦苇丛中一动不动，任由冰冷的河水从身上滴落。林逸侧耳倾听着对岸的动静，大脑飞速思考。往下游找桥的追兵可能会绕远，但往上游搜的这队人，很快就会搜到他们藏身的这片芦苇荡！
不能坐以待毙！
他轻轻碰了碰山猫，用手指了指芦苇荡后方——那里是陡峭的山崖，但在靠近水线的位置，似乎有一条被藤蔓遮掩的、极其狭窄的裂缝！
山猫会意，两人如同两只湿透的水獭，悄无声息地向那条崖壁裂缝爬去。
裂缝入口被茂密的藤蔓和水生植物完全遮蔽，仅容一人侧身挤入。里面潮湿阴暗，空间狭小，但足够两人暂时藏身。他们挤在里面，屏住呼吸，紧紧握住手中的武器。
很快，对岸搜索的脚步声靠近了芦苇荡。能听到拨弄芦苇的沙沙声和低低的交谈。
“……这边芦苇这么密，会不会藏在里面？”
“进去看看！小心点！”
“头儿，这边地上好像有爬过的痕迹，但被水冲得差不多了……”
追兵似乎有些犹豫，在芦苇荡边缘逡巡。林逸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如果他们决定深入搜查，这么小的空间根本无从躲避。
就在这时，下游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呼喊，隐隐约约听不真切，似乎是找到了什么。
芦苇荡边的追兵立刻被吸引。“好像是老五他们！过去看看！”
脚步声迅速远去，朝着下游方向而去。
林逸和山猫在裂缝中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才敢稍微放松紧绷的神经。
“暂时……安全了。” 林逸低声道，声音因为寒冷和虚弱而颤抖。
山猫点点头，也是心有余悸。两人身上湿透，在这阴冷的裂缝里，体温正在迅速流失。
“必须生火……把衣服烤干……不然……会冻死……” 林逸牙齿打颤。但他知道生火的风险极大，烟和光都可能暴露位置。
山猫摸索了一下身上，火折子早已在过河时湿透失效。他看向林逸。
林逸也摇了摇头，他的火折子同样报废。
难道要活活冻死在这崖缝里？
就在绝望之际，林逸忽然想起白卿给的那个药包！面除了药丸药膏，似乎还有几片干燥的、散发着淡淡香气的引火绒！那是白卿配药时用来点燃药鼎的，被他无意中收在了药包底层！
他颤抖着手，摸索出药包，果然在最下面找到了那几片保存完好的、松软干燥的引火绒！还有一小块包裹着的燧石！
天无绝人之路！
两人欣喜若狂，小心翼翼地在裂缝最深处、用身体和衣物尽量遮挡的地方，用燧石打火，点燃了引火绒。又找来一些裂缝里能找到的、相对干燥的苔藓和细小枯枝，慢慢引燃了一小堆微弱的篝火。
橘黄色的火光亮起，带来了久违的温暖。两人贪婪地靠近火堆，烘烤着湿透的衣物，也温暖着几乎冻僵的身体。火光照亮了彼此苍白憔悴、却又劫后余生的脸。
“林兄弟，接下来……怎么办？” 山猫低声问，一边小心地烘烤着绑着绷带的伤口，“追兵可能还在附近，苏小姐……”
提到苏婉清，两人的心又沉了下去。经历了驿站惊魂，他们几乎可以确定，苏婉清被曹正淳的人劫走，且被转移到了更隐秘的地方，并不在之前的车队中。那个马车里的丫鬟，只是诱饵。
“曹正淳抓走婉清，目的不单纯。” 林逸盯着跳动的火焰，缓缓分析，“他可能想用婉清威胁恒王，也可能想利用苏家的影响力，甚至……作为与晋王交易的筹码。但无论如何，婉清暂时应该没有生命危险，她的价值在于活着。”
山猫恨恨地捶了一下地面：“这些阉狗！不得好死！林兄弟，咱们一定要把苏小姐救出来！”
“当然要救！” 林逸眼中燃烧着坚定的火焰，“但不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曹正淳的势力在北地未必有多深，但阴险狡诈，擅长隐藏。我们人单力薄，又都有伤，盲目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那……”
“我们按原计划，继续北上，去北疆，找萧破军！” 林逸斩钉截铁道。
山猫一愣：“可是苏小姐她……”
“正因为要救婉清，我们才更要尽快见到萧破军！” 林逸解释道，“第一，只有借助萧破军的力量，或者至少得到他的牵制，我们才有更大把握对抗曹正淳的爪牙，探查婉清的下落。第二，我们手中的密诏和晋王通敌的消息，是对付晋王和曹正淳勾结的最有力武器。只有尽快将这些公之于众，搅动北疆局势，才能让曹正淳投鼠忌器，甚至迫使他主动露出马脚或寻求交易。第三……我相信，‘风’组织在得到柳媚儿传出的消息后，不会完全无动于衷。他们或许也在调查婉清的下落。我们北上，与‘风’接触的可能性更大，获取情报的机会也更多。”
这是一个艰难却理智的选择。放弃立刻寻找苏婉清，转而寻求更大的势力和更有效的破局方法。山猫虽然心急如焚，但也明白林逸说的是唯一的生路。
“好！俺听你的！” 山猫重重点头，“等衣服烤干，俺们就出发！北上！”
火堆噼啪作响，温暖着两个伤痕累累却意志如铁的灵魂。崖缝外的世界，追兵或许仍在搜寻，前路依然迷雾重重，杀机四伏。但至少，他们暂时摆脱了绝境，有了明确的方向。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收拾离开时，林逸的目光，忽然被火光照亮的崖壁裂缝深处，一块颜色稍异的石头吸引了。他凑近看去，只见那石头表面，似乎被人用利器刻下了一个极其隐晦、线条简单的图案——那图案，像是一只展开翅膀的飞鸟，鸟喙指向裂缝出口的方向。
这个图案……他从未见过。不是山猫刻的，也不是他刻的。是谁？什么时候刻下的？是以前猎人或路人的随手涂鸦，还是……某种标记？
林逸的心中，忽然升起一丝奇异的感觉。这个出现在他们绝境藏身之处的神秘图案，是巧合，还是……预示着什么呢？
他将这个发现埋在心底，没有立刻告诉山猫。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他们将火堆彻底熄灭掩埋，整理好行装，再次钻出崖缝。
晨光已大亮，山涧水声轰鸣。对岸早已没了追兵的影子。两人辨明北方，互相搀扶着，再次踏上了北上之路。只是这一次，林逸的心中，除了对苏婉清的牵挂和对前路的决绝，又多了一丝对那个神秘飞鸟图案的隐约疑惑。
北疆的轮廓，在遥远的地平线上，似乎又清晰了一分。而救回同伴、揭露阴谋、平定乱局的漫长征途，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