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将至,盛夏的阳光垂直炙烤着青石峪口,空气蒸腾,连风都带着灼热的气息。蝉鸣聒噪,却更衬出山谷间那种异样的死寂。
山猫伏在距离第三棵老槐树约五十步外的一丛茂密灌木后,浑身涂满了混合泥浆和草汁的伪装,呼吸压得极低,锐利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仪器,缓缓扫视着周围。他能感觉到,至少有三道目光从不同的隐蔽处,似有若无地掠过他藏身的位置,但并未停留,也未发出警报。对方果然知道他来了,默许了他的接近。
老槐树虬枝盘曲,树冠如盖,在空地上投下一片难得的阴凉。树下一块青石被打磨得光滑,显然是常有人在此歇脚。此刻,青石上空无一人。
约定的时间一分一秒临近。
山猫按捺住性子,没有提前现身。这是林逸交代的:对方掌握主动权,但他们必须表现出应有的警惕和分寸。
日晷的影子即将指向正午。
就在这时,山谷中传来一阵清越的铃铛声,叮咚作响,由远及近。不是马车铃,更像是系在鸟雀或孩童脚腕上的小银铃,声音灵动,与这肃杀的山谷格格不入。
铃声中,一个身影从峪口内侧的小径上,不疾不徐地走了出来。
不是青衣文士。
来人竟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裙、头戴遮阳竹笠的村姑!她挎着个竹篮,篮子里似乎装着些山果草药,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俨然一副上山采药归来的模样。
山猫心中一震,瞳孔微缩。猎人的本能告诉他,这个“村姑”绝不简单!她的步伐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的距离都几乎相同,落地极轻,走在碎石路上几乎无声。那哼唱的小调,节奏也隐隐透着某种规律。
村姑径直走到老槐树下,将竹篮放在青石上,摘下竹笠,露出一张被晒成小麦色、却眉目清秀的脸庞,约莫二十出头。她抬起头,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山猫藏身的灌木丛,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带着一丝狡黠的弧度。
“日头太毒,过路的客人,要不要来树下歇歇脚,喝口山泉水?” 她开口了,声音清脆,带着一点乡音,却清晰地传到了山猫耳中。
山猫知道,这是在点他。对方换人了,而且用了更出人意料、也更难防备的身份——一个年轻的采药女。
他深吸一口气,从灌木丛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像个憨厚又略带警惕的过路山民,慢慢走向老槐树。
“多谢姑娘。” 山猫在距离青石还有三四步的地方停下,没有坐下,目光迅速扫了一眼竹篮里的东西,确实是些寻常草药和野果。“俺是赶路的,姑娘是这附近的人?”
“算是吧。” 村姑笑了笑,从篮子里取出一个竹筒水壶,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递给山猫,“干净的,山泉水。”
山猫犹豫了一下,接过,但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姑娘一个人在这山里采药?家里人不担心?”
“习惯了。这青石峪我常来,熟得很。” 村姑也不介意他没喝水,自己在青石上坐下,随手拿起一个野果擦了擦,咬了一口,汁水丰盈。“客人不是本地人吧?口音不像,还带着伤?” 她目光瞥向山猫手臂上一道被荆棘划破的伤口。
好敏锐的观察力!山猫心中一凛,面上却憨笑:“姑娘好眼力,俺是从南边来的,投亲路过,不小心被树枝刮了下,不碍事。”
“南边啊……” 村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那点乡音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而清晰的语调,“山猫壮士,辛苦了。林公子的腿伤,可好些了?”
她果然知道!而且直接点破了山猫的伪装和身份!
山猫肌肉瞬间绷紧,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手悄悄垂向腰侧。
“别紧张。” 村姑依旧微笑着,摆了摆手,“我没有恶意。只是‘风首’觉得,与一位能在栖霞山和江宁府衙眼皮底下带着先帝密诏走出来的聪明人打交道,用原本那套文绉绉的方式,或许不够爽利。所以,派我这个山里长大的‘粗人’来,或许更能说到一块去。”
风首?看来是“风”组织的头领称谓。山猫沉声道:“你们到底想怎么样?你说有晋王的消息?”
“消息当然有,而且是你们现在最需要的。” 村姑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晋王赵慷,已于五日前,在幽州以北三百里的‘野狐岭’,与草原金帐王庭的特使秘密会盟。达成协议:晋王割让北疆云、朔二州边境七处关隘及后方二百里草场给金帐王庭,换取金帐五万铁骑南下助战,以及……草原秘制的‘狼毒’。晋王承诺,事成之后,与大周划河而治,并开放五处边市,岁贡牛羊马匹各十万。”
山猫倒吸一口凉气!割地!引外兵!还有那听名字就歹毒无比的“狼毒”!晋王这是彻底疯了!为了皇位,不惜引狼入室,裂土卖国!
“消息……可靠?” 山猫声音干涩。
“十日前,我们的人混进了金帐王庭的使团。七日前,使团进入晋王控制区。五日前,野狐岭会盟。三日前,协议细节由信鸽传回。你说可不可靠?” 村姑语气平淡,却字字如惊雷。“晋王前日已起兵南下,先锋三万,号称十万,直扑居庸关。金帐的五万铁骑,正在草原集结,最迟半月,便会叩关。”
半个月!形势竟然危急至此!北疆门户居庸关一旦有失,中原腹地将直接暴露在草原铁蹄之下!
“你们……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 山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出关键问题。
“因为我们的目标一致——阻止晋王,或者说,阻止任何一个通敌卖国、祸乱天下的人上位。” 村姑目光灼灼,“林公子手握先帝密诏,又得恒王信任,是眼下最有可能影响北疆局势、凝聚抗晋力量的变数之一。我们提供情报,助你们北上。而我们需要你们做的,只有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将这封密信,同样交给镇北侯萧破军。” 村姑从怀中取出一个比影七那封信更厚一些的信封,火漆上是同样陌生的标记。“第二,在必要的时候,动用你们的影响力,尤其是在恒王殿下那里,支持对晋王势力的彻底清剿,包括其在朝中的暗桩和党羽。我们会提供名单。”
又是一个送信的要求!而且条件更加具体,涉及朝堂斗争!
“我们如何相信你们不是借刀杀人,或者另有图谋?” 山猫沉声道。
村姑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带着几分傲然:“‘风’成立三十载,历经两朝,所为者,从来不是一家一姓之天下,而是这片土地上的生民安乐。我们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和行事准则,无须向任何人解释。信与不信,选择在你们。不过……”
她话锋一转,目光投向山猫来时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山林,看到石崖上隐蔽的林逸和苏婉清。“林公子腿伤未愈,前有晋王铁骑,后有朝廷追兵和‘蝮蛇’毒牙,凭你们三人,就算有我们提供的北行安全路线图(她拍了拍竹篮),又能有多大把握平安抵达萧破军面前?更遑论说服那位手握重兵、心思难测的侯爷了。与我们合作,是你们眼下最好的,也可能是唯一的选择。”
山猫沉默。对方的情报太过震撼,条件看似简单却暗藏深意,而指出的困境又无比现实。
“我们需要商量。” 山猫最终道。
“可以。” 村姑站起身,重新戴上竹笠,“明日此时,还在此地。希望到时,能见到林公子本人。有些话,‘风首’嘱咐,需当面与他说。另外……”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提醒林公子,小心‘蝮蛇’的‘千面狐’。她最擅长的,就是伪装成你最意想不到的人。告辞。”
说完,她挎起竹篮,哼着来时的小调,步履轻快地沿着来路返回峪内,很快消失在山石之后。那清越的铃铛声,也渐渐远去,最终被山谷的风声吞没。
山猫站在原地,握着那竹筒水壶和厚厚的信封,掌心全是冷汗。他迅速环顾四周,能感觉到那些暗中的目光也随着村姑的离去而消失了。
他不敢久留,立刻转身,以最快的速度返回林逸和苏婉清藏身的石崖。
而石崖上,一直用林逸制作的简易“望远镜”(两个精心打磨的凸透镜片加竹筒)观察着的林逸和苏婉清,虽然听不到对话,却将山猫与村姑会面的整个过程尽收眼底。
“是个女子……年轻的采药女?” 苏婉清放下镜片,满脸不可思议,“他们竟然派了这样一个人来?”
林逸眉头紧锁,目光依旧盯着老槐树下空荡荡的青石。“越是看似无害,越是危险。这个‘风’组织,行事诡秘莫测,实力深不见底。山猫回来了,看他带回什么消息。”
片刻后,山猫气喘吁吁地爬回石崖裂缝,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道出,尤其是晋王割地引兵的消息和村姑最后的警告。
“割让关隘!引金帐铁骑!” 苏婉清花容失色,“晋王他……他怎么敢!”
林逸的脸色也变得无比凝重。晋王的疯狂和北疆局势的危急,远超他的预估。半个月,时间太紧迫了!
“两份信……影七的,还有‘风’的。” 林逸看着山猫放在面前的两个信封,感觉重若千钧。“他们都想通过我们,向萧破军传递信息。萧破军……他到底是谁?在这场乱局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为什么这些神秘势力,都选择他作为关键节点?”
谜团越来越多,而他们仿佛被推上了一艘在惊涛骇浪中疾驰的小舟,方向却由无数双隐藏在迷雾后的手共同操控。
“她说明日要见你。” 山猫担忧地看着林逸的腿。
林逸抚摸着伤腿,眼神却锐利如刀:“见。必须见。我们需要知道‘风首’到底想对我说什么,也需要他们承诺的安全路线和……那份朝中暗桩的名单。”
他看向苏婉清:“婉清,怕吗?”
苏婉清握住他的手,用力摇头,眼神坚定:“你忘了?我说过,不管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晋王如此倒行逆施,我们更该尽快把消息和密诏送到北疆!”
“好!” 林逸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断,“山猫,准备一下。明天午时,我们去青石峪,会一会这位……‘风首’派来的使者。另外,她提到的‘千面狐’,务必小心。从现在起,任何人靠近,哪怕是你我熟悉的面孔,都要再三确认!”
夕阳再次西沉,将青石峪染成一片暗红。明日之约,将不再是试探,而是一次可能决定北疆命运、乃至天下走势的真正交锋。而“千面狐”的警告,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悄然缠绕上他们的心头。这北去之路,每走一步,果然都是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