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当远处山道上隐约传来马蹄声和火把晃动的光芒时,林逸三人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执行了早已在心中预演过数遍的撤离方案。
山猫背起行动不便的林逸,苏婉清紧随其后,抱着装有密诏、银钱和那枚“风”字铜牌的包袱。他们放弃了大半不便携带的杂物,只带上必备的伤药、少量干粮和水,以及武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那个提供短暂庇护的山洞。
山猫不愧是最好的山林向导,即使在背负一人的情况下,依旧能在漆黑的密林中找到最安全隐蔽的路径。他们绕开可能的追击方向,专挑兽径和陡峭难行之处,彻底抹去痕迹。林逸伏在山猫背上,强忍着颠簸带来的剧痛,冷汗浸透了衣衫,但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呻吟,只是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陷掌心。
苏婉清咬牙跟着,肺部火辣辣地疼,脚下不知被荆棘划破了多少道口子,但她目光始终追随着前方山猫背上的那个身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跟上,不能成为累赘。
不知在黑暗中跋涉了多久,直到身后再也听不到任何追兵的声响,连火把的光也彻底消失在重山叠岭之后,他们才在一处远离路径的岩缝下暂时停歇。此刻,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林逸几乎虚脱,伤口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新换的绷带又渗出了血迹。苏婉清连忙帮他检查,重新上药,喂他喝水。山猫则警惕地爬上一块较高的岩石,了望四周。
“暂时安全了。” 山猫滑下来,低声道,“那队兵马应该是冲着山洞方向去的,没往这边来。不过,这里也不能久留,他们搜不到人,可能会扩大范围。”
林逸喘息稍定,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坚毅:“按原计划,去青石峪。现在朝廷兵马出现,反而证明了那个‘风’组织情报的价值——他们可能预见到了这次搜捕,或者,这次搜捕本身就与他们有关!我们必须尽快与他们接触。”
休息了半个时辰,天色大亮。他们辨明方向,朝着西北方的青石峪继续前进。这一次,他们更加小心,尽量昼伏夜出,避开所有可能的眼线。
林逸的腿伤不允许长途跋涉,幸运的是,山猫在途中发现了一处被遗弃的炭窑,他们在里面找到了一个破旧但尚能使用的独轮手推车。山猫将林逸安置在车上,由他和苏婉清轮流推着,速度顿时快了不少,也减少了林逸的痛苦。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两处由当地乡勇设立的简陋关卡,盘查往来行人。影七提供的空白路引再次发挥了作用,山猫憨厚的农民模样和苏婉清刻意弄脏憔悴的容颜,加上“送受伤兄长去邻县求医”的合理说辞,让他们有惊无险地通过了盘查。但每一次靠近关卡,看到那些拿着画像(虽然画得粗糙)比对的乡勇,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两天后,风尘仆仆的三人,终于抵达了青石峪外围。
青石峪,名如其地,两山夹峙,中间一道幽深峡谷,乱石嶙峋,一条溪流从中穿过,地势险要。峪口外,散落着几棵高大的古槐。
按照约定,明日午时,峪口第三棵老槐树下。
山猫将林逸和苏婉清安置在峪外一处极为隐蔽、却能远远望见约定地点的石崖裂缝中。这里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又有天然屏障。
“你们在这里休息,不要生火,我去摸摸里面的情况。” 山猫低声道。
“小心。” 林逸和苏婉清同时叮嘱。
山猫点点头,如同真正的山猫般,悄无声息地融入黄昏的山林阴影中。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夜色降临,山谷中传来呜呜的风声,更添几分肃杀与神秘。苏婉清紧挨着林逸坐着,两人都毫无睡意。明天,将是一次决定性的接触,结果难料。
约莫一个时辰后,山猫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重新出现在石缝外。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异常凝重。
“怎么样?” 林逸立刻问道。
“里面……有埋伏。” 山猫声音低沉,“不是针对我们的那种埋伏,更像是……他们自己人的警戒布置。我在峪口里面,至少发现了三处暗哨,还有两处可以藏兵的石窝子,里面有人,人数不多,但都很精悍,几乎不发出声音。第三棵老槐树周围很干净,没有伏兵,但站在树下的人,完全在两侧暗哨的视线和弓弩覆盖下。”
林逸眼神微眯。这既是展示实力,也是一种无形的威慑和掌控。对方明确告诉他们:我们在这里有布置,别耍花样,但我们也遵守约定,在老槐树下留出了“安全”的会面空间。
“那个青衣文士呢?看到了吗?” 苏婉清问。
山猫摇头:“没看到。但我在一棵最高的老松树上,看到了这个。” 他伸出手,掌心躺着一小片新鲜的、被利器削下来的树皮,切口整齐。“旁边还有一点很淡的檀香味,和那天那青衣人身上的味道有点像。他可能在那里停留观察过。”
对方果然也提前来侦查了,而且很可能也发现了山猫的踪迹,只是没有点破。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看来,对方是认真的,也很有实力。” 林逸沉吟道,“布置暗哨,是防着其他意外,比如朝廷的人,或者‘蝮蛇’。老槐树下不留伏兵,算是诚意。山猫,明天你按计划去接触。我和婉清就在这里观察。记住,只听,少说,尤其不要透露密诏的具体情况和我们最终的目的地。重点问清晋王动向和他们的条件。如果对方坚持要见我……”
林逸顿了顿,目光投向黑暗中幽深的青石峪:“那就告诉他们,我需要更安全的保证。比如,让他们先撤掉一半的暗哨,或者,换个更开阔、对我们双方都公平的地点。”
“明白!” 山猫重重点头。
夜色渐深,山风更急。石缝中的三人,裹紧单薄的衣衫,靠在一起取暖,却都无法入眠。明天午时,青石峪口,将是一场智慧与胆量的较量。对方抛出的饵已经吞下,现在,是时候看看钓竿那头,究竟是何方神圣,又想钓起怎样的大鱼了。
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星光下显得沉默而威严,仿佛在静静等待着一场即将上演的、关乎未来天下走势的隐秘会谈。而林逸手中,那枚“风”字铜牌,在黑暗中,似乎也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