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逸、苏婉清、山猫三人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似乎停止了跳动。身后无声无息出现的灰衣人,如同鬼魅,将他们最后一丝撤退的希望也堵死了。前有不明埋伏,后有神秘追兵,真正的绝境!
山猫肌肉瞬间绷紧,身体微微下伏,一只手已悄然摸向藏在后腰的短匕,眼中迸发出野兽般的凶光,准备拼死一搏。苏婉清下意识地靠近林逸,用半个身子挡在他前面,虽然脸色微白,眼神却异常坚定。
林逸强行压下心中的惊骇,大脑在极速运转。对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出言“询问”,这说明事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他轻轻按住山猫蓄势待发的手臂,示意稍安勿躁,然后缓缓转过身,直面那灰衣人。
斗笠下的脸庞沾染了尘土,但林逸的眼神却锐利如初,他平静地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阁下是谁?为何尾随我们?土地庙的‘热闹’,也是阁下安排的吗?”
灰衣人似乎对林逸的镇定有些意外,他上下打量了林逸一番,目光尤其在林逸明显行动不便的右腿上停留了一瞬,那平淡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我是谁不重要。土地庙的人,是‘蝮蛇’的手下,与我没有关系,我只是比他们快了一步找到你们。”
‘蝮蛇’!这个名字让林逸心中一震。听潮阁中,那绸衫男子曾以此自称!果然是晋王或三皇子麾下的精锐力量!他们果然没有放弃追踪,而且动作如此之快!
“那么阁下是敌是友?” 林逸紧盯着对方,“在栖霞山,射向‘蝮蛇’手下弩手的冷箭,可是阁下所为?”
灰衣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向前走了两步。山猫立刻横跨一步,挡在林逸和苏婉清身前,警惕地盯着他。
灰衣人停下脚步,语气依旧平淡:“那几箭,只是不想让‘蝮蛇’那么快得手而已。至于我是敌是友……” 他顿了顿,“这取决于你们手里的东西,以及……你们的选择。”
他知道了!他知道密诏在他们手中!林逸的心沉了下去。对方显然目睹了石佛洞中发生的一切,甚至可能更早就在追踪他们。
“你想要密诏?” 苏婉清冷声问道,护着怀中的包袱(密诏所在)。
“不。” 灰衣人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那份诏书,对我主人而言,并非必需品。它是一把钥匙,但开哪把锁,需要执匙人自己去选。我主人感兴趣的……是执匙的人。”
主人?又一个隐藏在幕后的势力!
林逸心思电转,迅速分析着局势。对方不要密诏,却关注持诏的人(也就是他们)。这意味着,对方要么想利用他们达成某种目的,要么是想观察他们如何使用密诏,从而判断形势,做出下一步部署。无论如何,暂时看来,对方直接下杀手的可能性降低了。
“阁下的主人是?” 林逸试探道。
灰衣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说道:“‘蝮蛇’的人已经封锁了柳树驿通往北面的几条要道,正在挨个盘查可疑车辆和行人。你们这副样子,又带着伤,走不了多远。” 他目光扫过林逸的腿,“而且,你们需要车马,需要药品,需要安全的身份路引。”
句句说中要害。林逸沉默,等待对方开出条件。
“我可以提供你们需要的东西。” 灰衣人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小包,扔了过来。山猫警惕地接住,打开一看,里面是几锭分量十足的银元宝,粗略估计有五六十两,还有几张盖着模糊官印、但姓名处空白的路引文书!这东西,在黑市上价值不菲,能解决大部分关卡的盘查!
“条件是什么?” 林逸没有被眼前的便利迷惑,冷静地问道。
“很简单。” 灰衣人看着林逸,“第一,活着到达北疆,见到萧破军。第二,见到萧破军后,将我主人的这封信,交给他。” 他又取出一个封着火漆、没有任何标记的普通信封,放在地上。“至于你们和萧破军谈什么,怎么做,我主人不过问。只要信送到即可。”
这个条件,简单得令人难以置信,甚至可以说……是在帮助他们?提供银钱路引,只为了送一封信?而且这封信是给萧破军的?
林逸心中疑窦丛生。这灰衣人背后的“主人”,到底是谁?为何要帮他们去北疆?这封信里又是什么内容?会不会是一个针对萧破军,或者针对他们的新陷阱?
似乎看出了林逸的疑虑,灰衣人补充道:“信的内容,你们可以拆看。但我建议不要,知道了,对你们并无好处,反而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猜忌和杀身之祸。至于我主人是谁,等你们见到萧侯爷,自然知晓。现在知道,对你们同样是负担。”
可以拆看,但不建议。这种坦荡又带着警告的态度,反而增加了几分可信度。
“我们如何相信你?这不会是另一个圈套?比如,路引是假的,或者信是什么栽赃之物?” 苏婉清质疑道。
灰衣人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冷笑,又像是讥诮:“若我要害你们,现在就可以动手,或者只需袖手旁观,‘蝮蛇’的人很快也会找到这里。何必多此一举?路引你们可以拿去试试,银钱更做不得假。至于信……我说了,你们可以看。选择权在你们。”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你们现在别无选择,不是吗?凭你们自己,走不出江宁府。接受我的帮助,至少有一线生机到达北疆,完成你们想做的事。这是一场交易,各取所需。我主人需要有人送信,而你们……需要活路和捷径。”
残酷而真实。林逸看了一眼苏婉清和山猫,又摸了摸自己疼痛的伤腿。确实,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硬拼,胜算渺茫;自己摸索,危机四伏。接受这来历不明的帮助,固然风险未知,但至少眼前看到了继续前进的可能。
“车马呢?” 林逸问。
“土地庙的车不能要了。往北五里,官道岔路口往西的黄土坡下,有一间独门独户的农户,家里有辆运柴的板车和一头老驴。主人三日前去外县走亲戚了,半月方回。你们可以‘借用’,留下二十两银子在灶台下,足够抵偿。” 灰衣人详细说道,显然对周边情况了如指掌。“驴车虽慢,但不起眼,走小路更合适。药品可以在沿途镇子购买。”
计划周密,几乎为他们考虑好了下一步。这种被“安排”的感觉并不好受,但林逸不得不承认,这是目前最可行的方案。
“最后一个问题。” 林逸直视灰衣人,“阁下如何称呼?日后若有机会,也好知道该‘谢’谁。”
灰衣人沉默了一下,吐出两个字:“影七。”
代号。果然是某个严密组织的一员。
“影七先生,” 林逸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交易成立。银钱路引我们收下,信……”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封普通的信,“我们会带到。但如何交给萧侯爷,由我们视情况而定。如果我们发现信的内容会危害萧侯爷或天下大义,我们有权利不交。”
影七似乎对林逸的谨慎并不意外,反而点了点头:“可以。如何送达,是你们的事。我只要结果。” 他退后一步,身影似乎开始与林间的阴影融合,“记住,一直往北,避开大城镇,走山西面的丘陵小道。‘蝮蛇’的主要注意力在东面官道。你们有三天时间离开江宁府地界。三天后,我就不能保证什么了。”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向后飘去,几个闪烁,便消失在密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逸三人站在原地,半晌无言。刚才的一切,如同幻觉,但手中的银两、路引,以及地上那封信,又真切地提醒他们,这不是梦。
“林兄弟,这……” 山猫看着手中的银两,感觉烫手。
“收好。” 林逸沉声道,“我们现在需要这些。山猫,去把信捡起来。”
苏婉清担忧地看着林逸:“你真的相信他?万一……”
“我不完全相信。” 林逸摇头,目光深邃,“但他说得对,我们别无选择。至少目前看来,他的‘帮助’是实实在在的。这封信……” 他看着山猫捡回来的信封,“先收着,不到万不得已,不看。等见到萧侯爷,弄清楚这‘影七’背后主人的意图再说。现在,立刻去黄土坡,取车,然后按他说的路线,全速离开!”
危机暂解,但前路依旧迷雾重重。这个突然出现又消失的“影七”,和他背后的“主人”,如同一个巨大的阴影,悄然笼罩在他们的北行路上。是福是祸,唯有时间能给出答案。
三人不敢耽搁,迅速辨明方向,朝着灰衣人指示的黄土坡潜行而去。栖霞山的秘密引来了“蝮蛇”,也引来了神秘的“影子”。这场围绕先帝密诏的博弈,参与者似乎比预想的更多,也更复杂了。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土地庙方向传来了短促的兵刃交击声和几声惨叫,随即很快归于平静。影七是否清理了“蝮蛇”的埋伏,无人得知。只有林间风声依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