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径比预想中更加艰难。林逸的右腿经过简单固定，疼痛稍缓，但每一次落地仍会传来阵阵钝痛，让他额头冷汗涔涔。苏婉清和山猫一左一右搀扶着他，三人在林木与乱石间缓慢穿行，尽量选择人迹罕至的兽径。
阳光逐渐炽烈，山林间的湿气蒸腾起来，闷热难当。汗水浸湿了衣衫，混合着之前的泥污与血渍，粘腻不堪。苏婉清的发髻早已散乱，几缕青丝贴在白皙的颈侧，但她眼神专注而坚定，全力支撑着林逸的重量，不时用衣袖为他擦拭额头的汗水。山猫则始终保持着猎人般的警觉，锐利的目光不断扫视四周，耳朵微动，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翻过前面那个矮坡，应该就能看到山脚的官道了。” 山猫指向前方，“官道旁有个叫‘柳树驿’的小集，是附近山民和行商歇脚换马的地方，我们应该能在那里弄到车马。”
林逸点点头，喘息着：“不能直接进集子，太显眼。山猫兄，你单独进去，看看情况，置办东西。我和婉清在集子外面的林子里等。”
“明白。” 山猫应道。
又艰难地行进了约莫半个时辰，他们终于潜行至官道附近的树林边缘。透过树木缝隙，可以看到不远处的“柳树驿”——几十间简陋的屋舍沿官道两侧排开，有挑着旗幡的简陋茶铺、饭庄，也有挂着马头标志的骡马行和车行。时近正午，官道上行人车马不多，集子里也显得有些冷清。
“我去了。” 山猫将猎叉藏在灌木丛中，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山民猎户，迈步向集子走去。
林逸和苏婉清则退到林子深处一块背阴的巨石后藏身。一停下来，林逸便几乎虚脱地靠在石头上，脸色苍白。苏婉清连忙让他坐下，仔细查看他腿上的包扎，布条已经被血和汗水浸透。
“必须尽快清洗伤口，重新上药，否则会溃烂。” 苏婉清忧心忡忡，拿出之前剩的一点干净布条，想去附近找水。
“别去。” 林逸拉住她，声音虚弱但坚定，“我们不知道附近有没有眼线，不能分开，也不能弄出太大动静。等山猫回来再说。”
苏婉清看着他强忍痛楚的模样，心中一酸，默默坐到他身边，用袖子轻轻替他扇风。“再坚持一下，山猫很快就回来了。”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林间蝉鸣聒噪，更添烦闷。林逸闭目养神，脑中却飞快地梳理着局势。密诏在手，如同怀揣烈日，既是指引前路的光，也是焚烧自身的火。北疆之行，凶险万分。萧破军的态度暧昧不明，晋王的势力在北方盘根错节，三皇子的触角也可能延伸过去。他们三人，一个伤者，一个女子，一个猎户，想要穿越数千里，平安抵达并见到那位手握重兵的镇北侯，谈何容易？
“我们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一个合理的理由去北疆。” 林逸忽然低声开口。
苏婉清侧头看他：“你想到了什么？”
“商队。” 林逸睁开眼睛，目光恢复了几分神采，“北疆战事虽然紧张，但商贸从未完全断绝，尤其是粮食、布匹、药材这些必需品。我们可以伪装成南下采购药材，然后北返的药材商。我有一些药材方面的粗浅知识（来自知识库），山猫熟悉山林药材，你……可以扮作我的内眷或者账房。这个身份相对常见，不容易引起怀疑，也便于解释我们携带行李和车辆。”
苏婉清略一思索，点头赞同：“这个主意好。北疆缺药，药材商过去也算合理。只是我们本钱……”
“用这个。” 林逸从贴身内袋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扣。这是离开苏州前，赵恒私下赠予他的信物之一，并非王府标记，而是江南一家信誉良好的大钱庄“通汇昌”的顶级凭证，凭此可以在大部分州府支取一定数额的现银。“恒王殿下早有准备。这玉扣在江宁府城的‘通汇昌’分号应该也能用，但我们不能去府城。山猫这次若能买到车马，剩下的银钱应该够我们置办一批普通药材作为掩护，以及沿途盘缠。”
正说话间，林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两人立刻警惕起来，屏息凝神。
“是我。” 山猫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急促。
只见山猫快步走入林中，肩上扛着一个不小的粗布包袱，脸色有些凝重。
“怎么样？” 苏婉清忙问。
“车马谈妥了，一辆半旧的骡车，一头还算健壮的青骡，要价二十五两，我预付了五两定金，让车行伙计一个时辰后把车赶到集子东头三里外的土地庙交货。” 山猫将包袱放下，里面是几套半旧的粗布衣服、几顶遮阳的斗笠、一些干粮水囊，还有一小包金疮药和干净布条。“东西都在这儿。我还打听了点消息……”
他压低声音：“集子里气氛有点不对。多了些生面孔，不像寻常行商，眼神总往路人身上瞟。茶铺里有人闲聊，说江宁府衙早上贴了告示，要严查往来可疑人等，特别是形迹狼狈、带伤的外地人，据说是要抓一伙盗掘古墓的江洋大盗。赏银……一百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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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逸和苏婉清心中同时一沉。盗掘古墓？这分明是针对他们从栖霞山出来的借口！官府（很可能被三皇子或晋王势力影响）的反应好快！悬赏百两，足以让许多人为之眼红。
“我们的形貌……” 苏婉清看向三人狼狈的样子。
“必须立刻改变。” 林逸果断道，“山猫，你望风。婉清，帮我处理伤口，我们马上换衣服。”
时间紧迫。在山猫的警戒下，苏婉清忍着羞涩和担忧，小心地帮林逸解开腿上染血的布条。伤口果然有些红肿发炎，她用清水（山猫带回的水囊）小心清洗，撒上金疮药，再用干净布条重新包扎固定。整个过程，林逸疼得浑身紧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硬是一声没吭。
快速处理完伤口，三人迅速换上买来的粗布衣服。林逸和苏婉清穿上灰扑扑的男女常服，戴上斗笠，遮住大半面容。山猫也换了装束，看起来更像一个憨厚的车夫或仆役。
“还缺一点。” 林逸看了看自己和苏婉清的手和脸，过于白皙细腻，不像常年奔波的行商。他抓起地上的泥土，轻轻在手上、脸上和脖颈处抹了抹，又示意苏婉清照做。苏婉清微微蹙眉，但还是依言而为，顷刻间便多了几分风尘之色。
“包袱里的干粮分成三份，各自贴身藏好，以防万一失散。” 林逸吩咐着，将最重要的紫檀木匣用旧衣服层层包裹，塞进一个不起眼的粗布褡裢里，由自己贴身背着。
做完这一切，距离约定的交货时间还有半个多时辰。但他们不敢再等。
“土地庙目标太明显，车行的人也可能不可靠。” 林逸当机立断，“山猫，你认识去土地庙的路吗？我们提前出发，在半路隐蔽处截住送车的人，验过车马无误，付清尾款，立刻离开，不走官道，先沿着小道往北走一段再说。”
“认识！” 山猫点头。
三人再次出发。这次有了明确目标和伪装，心中稍定，但警惕丝毫未减。他们穿行在树林与田埂间，尽量避开开阔地带。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出现一条通往土地庙的岔路。他们正准备在路旁灌木丛后隐蔽等待，山猫忽然一把拉住林逸和苏婉清，闪电般缩回树后，低声道：“有人！不止一拨！”
林逸心头一凛，透过枝叶缝隙望去。
只见小路上，两个穿着短打、模样精悍的汉子，正慢悠悠地朝着土地庙方向走去，目光不时扫视着道路两侧的林子，腰间鼓鼓囊囊，似乎藏着家伙。看打扮不似农夫，倒像是……帮派打手或者私家护院。
而在更远处，土地庙破败的屋檐下，隐约也有个人影靠着墙根，似乎在打盹，但帽檐压得很低。
“不是车行的人。” 山猫肯定地说，“车行的伙计我见过，不是这几个。”
陷阱？还是巧合？
林逸大脑飞速运转。如果是陷阱，说明他们的行踪可能已经泄露，或者车行有问题。如果是巧合……在这风声鹤唳的时候，任何巧合都必须以最坏的情况揣度。
“不能去土地庙了。” 林逸沉声道，“车马不要了，定金也算了。我们立刻掉头，往北，走山路，离开江宁府地界再说！”
虽然失去代步工具对林逸的腿伤是雪上加霜，但安全第一。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悄然后退时，身后不远处的林子里，忽然传来“咔嚓”一声枯枝被踩断的轻响！
三人身体瞬间僵住，缓缓回头。
只见一个身穿灰色劲装、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身后十几步外的一棵树下，正静静地看着他们。他手中并无兵刃，只是随意地站着，却给人一种被毒蛇盯上的冰冷感觉。
正是之前在栖霞山树梢，那双眼睛的主人！
他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弧度，声音平淡无波：
“三位，这就要走？车马不要了么？还是说……发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