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沉重的石板在身后彻底合拢,将追兵的怒吼与脚步隔绝,也将最后一丝微光吞噬。狭窄的孔洞内,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与死寂,只剩下三人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在逼仄的空间里回荡。
“林逸……你怎么样?” 苏婉清的声音在前方黑暗中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她能听到林逸爬进来时那一声压抑的闷哼。
“没事……腿有点使不上劲,磕了一下。” 林逸咬着牙回答,额头上已经渗出冷汗。刚才敲击机关和快速爬行,牵动了腿上未愈的伤口,此刻正传来阵阵尖锐的刺痛。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喊痛的时候。“快走,这石板不知道能挡住他们多久,他们可能会找到其他方法进来,或者绕路堵截出口!”
这条备用密道比主道更加原始、粗糙,似乎是在天然岩缝的基础上简单开凿而成,不仅低矮得必须完全匍匐前进,而且曲折不平,有些地方甚至需要侧身挤过。石壁上湿漉漉的,长满了滑腻的苔藓,空气混浊而阴冷,带着浓郁的土腥味和淡淡的……某种动物粪便的气息。
“跟紧我,小心头顶。” 山猫的声音从苏婉清前面传来。这位老猎户在黑暗中似乎比常人更能适应,他一边摸索着前进,一边低声提醒着可能的凸起或凹陷。
爬行极其艰难,尤其是对腿部受伤的林逸而言。每一次挪动,都伴随着肌肉的抽搐和骨头的抗议。他只能咬紧牙关,用双手和完好的那条腿奋力支撑,一点点向前挪动。怀中的紫檀木匣硬邦邦地硌在胸口,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这是他们拼死得来的希望,绝不能有失。
黑暗中无法准确感知时间,似乎爬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会儿。前方,山猫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 苏婉清低声问。
“前面……好像宽敞了一点,但有岔路。” 山猫的声音带着迟疑,“两条道,左边稍微干燥些,有风吹来的感觉;右边更湿,气味更重,好像……通向水边或者什么动物的巢穴。”
林逸心中一凛。沈文渊设计的退路,果然不会那么简单。这恐怕又是一道选择题。
“仔细听听,哪边有异常的声响?比如水声,或者……蝙蝠振翅的声音?” 林逸忍着痛,努力集中精神。他记得之前闻到过类似蝙蝠粪便的气味。
山猫屏息倾听片刻:“右边……好像有很轻微的、悉悉索索的声音,很多……像是很多小东西在动。”
“是蝙蝠!” 苏婉清低呼,“数量可能不少。”
“选左边!” 林逸当机立断。有风吹来意味着可能有出口,而蝙蝠巢穴虽然也可能有出口,但惊扰了蝙蝠群,动静太大,容易暴露,而且蝙蝠聚居的洞穴往往复杂危险。“快!”
三人转向左侧通道。果然,爬了十几步后,通道逐渐升高,可以弯腰行走,再后来便能勉强直立了。风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带着山林特有的清新气息,吹散了部分浑浊。
希望就在前方!
然而,就在他们加快步伐时,身后遥远的黑暗中,隐约传来了“砰!砰!”的撞击声,还有隐约的人声!
“他们……在砸那块石板!” 苏婉清脸色微白。
“快!” 林逸心头一紧,催促道。
通道开始向上倾斜,出现粗糙的石阶。他们手脚并用,奋力攀登。身后的撞击声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听到石屑簌簌落下的声音!追兵快破开机关了!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光亮轮廓——是一个被藤蔓和杂草半掩的洞口!出口!
山猫第一个冲过去,用猎叉小心地拨开藤蔓,警惕地向外张望。外面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远处是稀疏的树林,更远处似乎有低矮的丘陵。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鸟鸣虫唱。
“安全!快出来!” 山猫低声道。
苏婉清和林逸依次钻出。久违的阳光让林逸眯起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充满草木清香的空气,有种重获新生的恍惚感。他们此刻位于栖霞山另一侧的山腰,位置隐蔽,完全看不到石佛和沧澜江的影子。
“走!先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 林逸顾不上腿疼,立刻说道。
山猫辨认了一下方向:“往这边走,我记得这山坳后面有个废弃的猎户小屋,很隐蔽。”
三人不敢停留,迅速钻入密林,借着树木的掩护,向着山坳深处移动。林逸的腿伤让他步履蹒跚,苏婉清和山猫不得不轮流搀扶他。每走一步,伤口都像被钝刀子割过,但他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果然在林深叶茂处,看到了一间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破旧木屋。木屋半塌,但勉强能容身。
进入木屋,山猫迅速检查了四周,确认安全。苏婉清扶林逸在一块稍微干净的木板上坐下,看着他苍白冒汗的脸和明显肿胀起来的右腿,眼圈立刻红了。
“别管我,先看看密诏有没有受损。” 林逸喘着气,将怀中的紫檀木匣取出,递给苏婉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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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清小心地接过,打开检查。明黄的诏书安然无恙。她松了口气,重新包好,紧紧抱在怀里。“它没事。可是你的腿……”
“皮肉伤,骨头应该没大事,就是牵动得厉害,需要重新固定休息。” 林逸勉强笑了笑,看向山猫,“山猫兄,麻烦你看看附近有没有可以固定夹板的直树枝,再找找有没有止血消肿的草药,比如三七、蒲公英之类的。”
“交给我!” 山猫点头,立刻转身出了木屋。他是猎户,对山林和草药远比林逸熟悉。
木屋里只剩下林逸和苏婉清两人。阳光透过破败的窗户和屋顶的缝隙照进来,形成几道光柱,尘埃在光中飞舞。
“赵五他……” 苏婉清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复杂的情感。那个背叛又反戈的男人,生死未卜。
“他选择了自己的路。” 林逸靠在墙上,缓缓道,“无论他是生是死,我们都欠他一份情。最后关头,是他挡住了追兵。还有……那些从外围射箭的人,是谁?”
这同样是萦绕在他们心头的疑问。那神秘的第三方势力,显然不是他们的人,也不是绸衫男子(晋王/三皇子)的人,更不是赵五的人。他们似乎同样在追踪密诏,或者在阻止绸衫男子得手,却又不直接露面。
“会不会是……晋王另一派系的人?或者,是朝廷其他势力?” 苏婉清猜测。
“都有可能。甚至可能是……皇帝的人?” 林逸目光深邃,“先帝留下这样的后手,当今陛下……难道真的一无所知?或者,他也在暗中观察,甚至……引导?”
这个猜测让两人都感到一阵寒意。如果皇帝也在这盘棋中,那局势就更加复杂难测了。
“当务之急,是弄清楚这份密诏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林逸收回思绪,看着苏婉清怀中的木匣,“诏书的内容你我都看了。它是一把双刃剑。关键在于晋王和萧侯爷的态度。如今晋王已然反叛,这份密诏关于他的授权部分,其实已经失效,甚至成了他的罪证——如果他确如我们推测般通敌弑父。而萧侯爷……”
“萧侯爷是变数。” 苏婉清接口道,“他手握重兵,态度暧昧。这份密诏,是促使他明确站在恒王一边的最大筹码,但也可能……成为他拥兵自重、甚至产生其他野心的借口。我们必须尽快将密诏送到可靠的人手中,并设法揭露晋王的真面目。”
“不错。” 林逸点头,“我们需要一个能直达天听,或者能直接联系到萧侯爷,并且绝对可靠的信使。同时,我们自己必须隐藏好,晋王和三皇子的人绝不会放过我们。”
这时,山猫回来了,手里拿着几根笔直的木棍和一些捣烂的绿色草泥。“林兄弟,忍一下。”
在林逸龇牙咧嘴的配合下,山猫用随身携带的干净布条和木棍,重新为他的伤腿进行了固定包扎,并将捣碎的草药敷在肿胀处。清凉的感觉稍稍缓解了疼痛。
简单处理了伤口,吃了点山猫找来的野果充饥,三人开始商量下一步。
“此地不宜久留。” 林逸分析道,“对方在栖霞山扑空,一定会扩大搜索范围。我们得尽快离开江宁府地界。”
“去哪里?” 苏婉清问,“回苏州?还是直接往北,去找恒王殿下?或者……想办法联系我们在州府的人?”
林逸沉吟片刻,目光变得坚定:“不,我们不去苏州,风险太大。也不直接去找恒王,目标明显。
“北疆?” 苏婉清和山猫都是一愣。
“对,北疆,镇北侯萧破军的地盘。” 林逸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这份密诏,最终需要萧侯爷的认可。只有当面交给他,并说服他,才能真正发挥作用。同时,晋王通敌的证据,很可能也在北疆,或者与草原接壤之处最为清晰。的,不是躲避,而是带着密诏,直抵风暴的中心,去撬动那最关键的一环!”
这个决定大胆而冒险,但苏婉清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的战略意义。与其在后方被动躲避、等待,不如主动出击,去影响那个能左右天下大势的关键人物。
“好!去北疆!” 苏婉清重重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山猫拍了拍胸脯:“我山猫认准了你们,刀山火海也跟着!”
目标既定,接下来就是路线和伪装。他们需要伪装成普通的行商或者探亲百姓,避开官道和大城镇,绕路北上。林逸的腿伤是个大问题,需要一辆马车或者驴车。
“先下山,到最近的村镇边缘,想办法弄辆马车,备些干粮和衣物。” 林逸规划着,“山猫兄,打听消息和购置物品就拜托你了,务必小心,不要暴露。”
休息了约半个时辰,等林逸的腿痛稍缓,三人便离开了猎户小屋,向着山林外摸去。
就在他们小心翼翼下山时,并没有注意到,在他们之前逃出的密道出口附近,一棵高大的古树树冠中,一双锐利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那双眼睛的主人,一身灰褐色劲装,几乎与树皮融为一体。他手中把玩着一枚造型奇特的飞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如同风吹过树叶:
“目标取得真诏,未落入‘蝮蛇’之手……选择向北……有意思。看来,这场戏,越来越热闹了。该向‘主人’汇报了……”
身影轻轻一晃,如同鬼魅般融入林间阴影,消失不见。
栖霞山的惊涛暂时告一段落,但更大的风暴,正在北方的地平线上积聚。怀揣着足以颠覆王朝格局秘密的三人,踏上了前往铁血北疆的凶险之路。而他们的行踪,似乎早已被更多隐藏在暗处的眼睛,悄然盯上。
前路漫漫,杀机四伏。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