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交谈声压得极低,如同夜风吹过窗棂的缝隙,若有若无。林逸屏住呼吸,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听觉上,【知识库】甚至隐隐调动起关于声音传播和辨析的模糊本能,努力捕捉着每一个破碎的音节。
“江宁风声确实紧沈家老宅那边有人盯着”
“管事的说了东西必须拿到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明日接头码头‘顺风号’小心”
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杯盏轻碰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说话的是两个男人,一个声音略显苍老沉稳,另一个则年轻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沈家老宅!东西!接头!
这几个关键词如同惊雷,在林逸脑海中炸响!果然不是巧合!这白驹镇上,竟然真的有人在谈论江宁沈家,而且似乎也在图谋着什么“东西”!是晋王的人?三皇子的人?还是其他势力?
他不敢确定隔壁之人的身份和意图,但直觉告诉他,这很可能与他们南下寻找沈文渊后人的目的有关!甚至,对方口中的“东西”,会不会就与那“先帝密诏”有关?
交谈声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随后便是收拾东西和离去的脚步声。隔壁房门打开又关上,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最终消失在楼梯口。
直到客栈重新恢复寂静,林逸才缓缓直起身,对紧张望着他的苏婉清和山猫点了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走了。”
“他们说什么?” 苏婉清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
林逸将听到的零碎片段复述了一遍,眉头紧锁:“他们提到了沈家老宅、有东西要拿、不能落在别人手里,还有明天在码头,一艘叫‘顺风号’的船上接头。”
苏婉清脸色微变:“有人在打沈家的主意?会是谁?他们要拿什么东西?”
“不清楚。” 林逸摇头,“但时间紧迫,他们明天就要行动。我们必须想办法搞清楚他们的身份和目的。如果他们的目标也是沈家隐藏的秘密,甚至就是那‘密诏’,我们必须抢先一步,或者至少不能让他们得手!”
“去码头盯着‘顺风号’?” 山猫跃跃欲试。
“太冒险。” 林逸沉吟道,“我们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实力如何。而且我们在明,他们在暗,贸然跟踪容易暴露。” 他看向苏婉清,“婉清,你对江宁沈家,除了那位老翰林沈文渊,还知道多少?沈家老宅具体在江宁何处?可还有什么重要的族人或者可能藏匿重要物品的地方?”
苏婉清努力回忆:“沈家祖籍上元县,老宅应该就在江宁府城东的乌衣巷附近,那里曾是前朝许多文官聚居之地。沈文渊老翰林致仕后,据说便回了老宅隐居,直至去世。他子孙不显,我只隐约听说他有一子,似乎早夭,留下一个孙子,名叫沈怀瑾,但此人科举不顺,家道中落后,似乎变卖了部分祖产,迁出了乌衣巷老宅,具体搬去了哪里,我也不知。至于藏东西的地方” 她摇了摇头,“沈家并非豪富巨室,老宅也只是寻常院落,若有隐秘,恐怕也极为隐蔽。
线索有限。但隔壁之人的出现,至少证明沈家确实有“东西”被人觊觎,且这“东西”很可能就在老宅,或者与老宅有关。
“我们不能坐视。” 林逸决断道,“必须设法介入。但硬来不行。山猫,你明天一早,去码头附近转转,设法打听一下‘顺风号’的底细,是货船还是客船,什么时候到,有什么特征。记住,只打听,不要靠近,更不要暴露自己。”
“明白!” 山猫点头。
“婉清,” 林逸又看向苏婉清,“我们需要一个更合理的、接近沈家或者探查‘顺风号’上人身份的理由。我们现在的身份是南下投亲的药材商人,这个身份过于单薄,也容易惹疑。”
苏婉清思索片刻,眼中忽然一亮:“或许我们可以借用一下王爷给的那枚令牌。江南漕帮、盐商势力盘根错节,消息灵通。我们不直接动用令牌求助,但可以装作与这些势力有些微关联,比如替某位江南的‘老爷’寻找失落的古玩字画,或者探访故旧之后?沈文渊老翰林精于金石仿古,这个借口或许能沾上边。”
林逸眼睛一亮:“好主意!就说我们受江宁一位喜好收藏的‘陈老爷’所托,北上搜罗古玩,听闻沈家曾是书香门第,或有遗珍,特来探访。这个理由比较常见,不容易惹人怀疑。至于令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示人。”
计划初步拟定。三人不敢再睡,轮流假寐,保持警惕,直到窗外天色微明。
清晨,白驹镇在薄雾和水汽中苏醒。码头上传来船只启航的号子和脚夫搬运货物的吆喝声,客栈里也开始有了客人走动的声响。
山猫早早起来,装作闲逛,溜达到了码头。林逸和苏婉清则在客栈大堂用了简单的早膳,顺便向掌柜的打听了一下江宁府的风土人情和古玩市场的行情,为他们的“新身份”铺垫。
约莫一个时辰后,山猫回来了,脸上带着兴奋和警惕混合的神色。
“打听到了!” 他压低声音,快速说道,“‘顺风号’是一艘中型客货两用船,跑扬州到保定这条线,船主姓孙,在白驹镇有点小名气,据说跟漕帮有些关系。船原本预计昨天傍晚到,因为上游关卡耽搁了,改到今天午时左右抵达。码头上有些力夫在议论,说‘顺风号’这趟除了载客,还带了几位‘特殊’的客人,出手阔绰,包下了船尾最好的两个舱房,但深居简出,很少露面。”
特殊客人,包下最好舱房很可能就是昨晚隔壁那两人,或者他们的同伙!
“他们下船后,会去哪里接头?跟谁接头?” 林逸追问。
山猫摇头:“这个打听不到,那些力夫也说不清。不过,我注意到码头东头有个茶棚,里面坐着几个不像本地人、也不像行商的汉子,一直在留意着河面来船的方向,眼神很贼。我怀疑他们可能是在等‘顺风号’,或者是接应的人。”
有接应!看来对方并非单枪匹马,在白驹镇就有布置。
形势更加复杂了。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组织严密。
“我们不能在码头直接跟他们冲突。” 林逸沉吟道,“但必须知道他们接头后,下一步要去哪里,找谁。婉清,你觉得,如果对方目标是沈家老宅的‘东西’,他们来到白驹镇,下一步最可能做什么?”
苏婉清想了想:“白驹镇是南北水路枢纽,从此处去江宁,水路最为便捷。他们要么在此与知晓沈家内情的人接头,获取更具体的信息或指引;要么,就是在此等待从北边来的、携带了某种关键物品或指令的同伙。接头之后,很可能就会直接南下江宁。”
“也就是说,他们很可能也会南下。” 林逸眼中闪过一丝锐芒,“如果我们能跟在他们后面,既安全,又能掌握他们的动向,甚至有机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可我们怎么跟?他们肯定很警惕。” 山猫道。
“我们不需要跟得太紧。” 林逸已经有了主意,“我们原本就要南下。只需要知道他们乘坐哪艘船,何时启航即可。我们可以搭乘稍晚一班、或者同方向但不同船次的客船,保持距离。到了江宁府,再设法探查。白驹镇人多眼杂,他们接头时或许会露出马脚,我们可以试着在码头附近观察,看看有没有机会辨认出他们的接头对象,或者探听到更多关于沈家的信息。”
说干就干。三人退了房,将大部分行李寄存客栈(只随身携带重要物品),扮作游览市镇的模样,慢慢向码头方向走去。
码头上熙熙攘攘,各色船只往来如梭。他们装作挑选南下的船只,在各处船家摊位前询问价钱和行程,目光却不时扫过码头东头那个茶棚和“顺风号”预计停靠的泊位。
午时将近,一艘挂着“顺风”旗号的中型帆船缓缓驶入码头。船靠岸后,搭上跳板,船上的客人开始陆续下船。林逸三人在不远处一个卖竹编的小摊前假装挑选物品,余光紧紧盯着下船的人群。
果然,最后下船的是三名男子。为首一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普通,穿着考究的绸衫,像个商人,但眼神精明锐利,步伐沉稳。身后跟着两人,一老一少,正是昨晚林逸在隔壁听到声音的那两人!老者年约五旬,留着山羊胡,神色谨慎;年轻人二十出头,眉宇间带着一丝浮躁。三人都带着简单的行李,下船后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站在船边,似乎在等人。
片刻后,码头东头茶棚里,站起两个汉子,快步向三人走去。双方见面,低声交谈了几句,那绸衫男子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递给茶棚过来的其中一人。那人接过,掂了掂,似乎很满意,又低声说了些什么,用手指了指镇子西头的方向。
绸衫男子听罢,对身后老少二人示意,五人汇合,并未在码头过多停留,径直朝着镇西走去。
“他们没上别的船,往镇子里去了?” 山猫有些意外。
“看来他们不是直接南下,在白驹镇还有事要办。” 林逸低声道,“走,跟上去看看,但千万小心,保持距离。”
五人穿过码头区,走进了白驹镇相对热闹的西市。这里店铺林立,有绸缎庄、杂货铺、茶馆酒楼,也有当铺和古玩店。那绸衫男子似乎对这里颇为熟悉,带着四人七拐八绕,最终走进了一家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博古斋”的古玩店。
博古斋?林逸和苏婉清对视一眼。这店名,倒和他们伪装的“搜寻古玩”身份契合。
“他们在古玩店接头?难道沈家的‘东西’,是古玩?” 山猫疑惑。
“不一定。” 林逸摇头,“古玩店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有接触,是传递消息、交易隐秘物品的好地方。也可能,他们要找的‘东西’,需要借助古玩店的渠道或眼线。”
他们在博古斋斜对面的一家茶馆二楼,找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正好能观察到古玩店门口的情况。要了一壶茶,几样点心,耐心等待。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绸衫男子等五人从博古斋里出来了。老者手中多了一个用蓝布包裹的、尺许长的细长物件,看起来像是卷轴或者画匣。五人神色似乎轻松了些,不再停留,直接朝着镇外方向走去,看样子是打算离开了。
“他们要走了!那个布包” 苏婉清低呼。
“东西到手了?还是得到了下一步的指示?” 林逸心思急转。眼看五人就要消失在街角,他当机立断:“山猫,你悄悄跟上去一段,看看他们往哪个方向去,是否出镇,或者有车马接应。我和婉清去那家‘博古斋’探探口风。”
分头行动。山猫如同灵猫般滑下茶馆,混入街边人流,遥遥缀了上去。
林逸则在苏婉清的搀扶下(腿伤依旧是个好伪装),慢慢走向对面的博古斋。
博古斋店面不大,里面光线有些昏暗,博古架上摆放着些瓷瓶、玉器、铜钱、旧书,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纸张和木头气味。柜台后坐着个戴着小圆眼镜、干瘦精明的老掌柜,正在拨弄算盘。
见有客人上门,老掌柜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见是生面孔,且衣着普通(他们故意穿得低调),便又垂下眼去,不咸不淡地道:“客官随便看。”
林逸装作好奇地打量着博古架上的物品,苏婉清则轻声开口,声音婉转动听:“掌柜的,请问您这里,可收些前朝的古籍字画?或者有没有门路,帮忙寻访一些故旧之家可能散落的文玩?”
老掌柜这才又抬起头,仔细打量了苏婉清一眼,见她气质不俗,虽衣着朴素,但谈吐文雅,语气缓和了些:“夫人是想出手东西,还是想寻东西?”
“想寻几样东西。” 苏婉清按照事先编好的说辞道,“我家老爷喜好收藏,尤其仰慕前朝沈文渊老翰林的学问和书法。听说沈老翰林祖籍江宁,后裔可能还留有他老人家的手泽遗物。我们此次南下,受老爷所托,想试着寻访一番,不知掌柜的可有耳闻,或者有什么门路可以指点一二?”
沈文渊的名字一出,老掌柜拨弄算盘的手指微微一顿,小圆眼镜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极细微的、难以察觉的光芒。他放下算盘,慢条斯理地道:“沈老翰林?那可是前朝的名士,学问是好的。不过沈家早就没落了,后人也不知所踪。他老人家的手迹,市面上流传极少,偶尔出现,也是价值不菲。夫人若想寻,恐怕不易。”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林逸却敏锐地捕捉到,在苏婉清提到“沈文渊”和“遗物”时,这老掌柜的反应绝不像是对一个普通没落家族应有的平淡。而且,刚才那伙人刚从这里拿走一个蓝布包裹
“再不易,总要试试。” 林逸接口道,语气带着商人的执拗和对主家的恭维,“不知掌柜的近日,可曾见过与沈家相关的物件?或者,听说过什么风声?若能指点一二,必有酬谢。” 说着,他看似不经意地将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
老掌柜的目光在碎银子上停留了一瞬,又扫了林逸和苏婉清一眼,脸上露出几分市侩的笑容:“客官客气了。这沈家的事老朽确实不太清楚。不过嘛” 他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方才倒是有几位客人,也从老汉这儿打听过沈家老宅的旧事,还取走了一份老汉早年收来的、据说与沈家有些关联的旧宅布局图。看样子,也是对沈家旧物感兴趣的主儿。”
旧宅布局图!蓝布包裹里的,竟然是沈家老宅的布局图!
林逸和苏婉清心中剧震!对方果然是有备而来,连老宅的布局图都提前准备好了!他们要这份图做什么?难道老宅里真有什么密室暗道,需要图纸才能找到?
“哦?还有人对沈家旧物感兴趣?” 林逸装作好奇,“不知是哪路朋友?或许我们可以互通有无?”
老掌柜嘿嘿一笑,摇了摇头:“客官说笑了,行有行规,客人的来历,老汉可不敢多嘴。那几位看着面生,但出手大方,不像寻常人。客官若真想寻沈家旧物,不妨也去江宁府乌衣巷附近转转,或者,打听打听沈家那位迁出老宅的孙子,沈怀瑾的下落。不过”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如今盯着沈家的人,似乎不止一两拨,客官行事,还需谨慎些为好。”
不止一两拨!果然!
又试探着问了几句,老掌柜却不肯再多说,只道自己知道的都说了。林逸知道再问也无益,道了谢,和苏婉清离开了博古斋。
刚出店门,山猫便从旁边巷口闪了出来,低声道:“那五人出镇了,在镇外三里亭,有两辆马车接应,往南边官道去了!看方向,是直奔江宁府!”
布局图在手,车马接应,目标明确——江宁,沈家老宅!
“我们也要尽快南下!” 林逸沉声道,“不能让他们抢了先!立刻去码头,找最近一班去江宁的客船!”
新的线索已经浮出水面,但竞争者也已亮明刀锋。南下的旅途,从此刻起,不再仅仅是寻找真相,更是一场与时间、与未知对手的激烈赛跑。
江宁府,乌衣巷,那座沉寂多年的沈家老宅,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而那卷刚刚易手的旧宅布局图,又将引导着各方势力,走向怎样的惊心动魄?
潜流已化为明涌,真正的较量,即将在那片烟雨朦胧的江南水乡,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