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万籁俱寂。白日残留的最后一丝喧嚣早已被深沉的夜色吞噬,连檐角最后一滴积水也停止了滴落。大悲寺沉睡在无边的黑暗里,唯有少数几处佛殿前的长明灯,如同大地上寥落的星辰,散发着微弱而恒定的光晕,勉强勾勒出飞檐斗拱森严的轮廓。
偏僻禅房内,灯火早已熄灭。黑暗中,三双眼睛却都亮得惊人。
林逸已经换上了一套了悟方丈留下的、略显宽大的灰色旧僧衣,靠坐在榻边,右腿被小心地用木板和布条固定住。疼痛依旧持续,但比起之前的撕裂感,已能忍受。苏婉清和山猫也各自换上了便于行动的深色粗布衣裳,将必要的物品(药品、少量干粮、水囊、以及那几支“定魂香”)贴身收好。
没有交谈,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心脏沉稳而有力的搏动声。他们在等待那个约定的信号。
“笃、笃、笃。”
三声极轻微、间隔均匀的敲门声,如同黑暗中的水滴,清晰地传入三人耳中。
来了!
苏婉清立刻起身,无声地挪到门后。山猫则迅速扶起林逸,让他将手臂搭在自己肩上。
门外没有火光,只有一片更深的黑暗。一个矮小瘦削、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默然立在门外,正是那位口不能言、耳不能听的哑仆。他手中没有提灯,只是对苏婉清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跟我来,然后便转身,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禅房侧面的阴影里。
苏婉清和山猫搀扶着林逸,紧随其后。哑仆显然对寺内的地形了如指掌,专挑最偏僻、最黑暗的小径和廊檐下穿行。他的脚步轻盈得几乎没有声音,对每一处转角、每一块松动的地砖都似乎了然于胸。
夜晚的寺院,与白日的庄严肃穆截然不同。高大殿宇的阴影如同蛰伏的巨兽,随风摇曳的树影张牙舞爪,偶尔从远处传来守夜僧人单调模糊的诵经声或巡更的梆子声,更添几分幽深与神秘。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尘土和草木露水混合的复杂气味。
林逸忍着腿痛,尽量将重量压在左腿和山猫身上,努力跟上。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这寂静而宏大的寺院夜景所吸引,同时,【知识库】中关于古代建筑布局、机关暗道的一些模糊信息也在自动检索关联。大悲寺作为皇家敕建寺院,其建筑规制、可能的隐秘通道,或许都有迹可循。
哑仆带着他们七拐八绕,避开了几处有灯光和巡夜僧人的区域,最终来到寺院西北角一处极为荒僻的院落。这里似乎是堆放废弃建材和破旧法器的地方,杂草丛生,几间低矮的库房门窗破败,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废墟。
哑仆走到院落最深处一堵爬满枯藤的墙壁前,停下脚步。他伸手在墙壁底部几块看似普通、实则略有松动的青砖上,以一种特定的顺序和力度,按、推、转。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木头干裂的响声过后,墙壁底部一块约三尺见方的区域,竟然无声地向内凹陷,然后横向滑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一股阴冷、带着浓重土腥味和淡淡霉朽气息的风,从洞内涌出。
密道!果然另有乾坤!
哑仆侧身,示意他们进去。
苏婉清没有丝毫犹豫,当先弯腰钻入。山猫搀着林逸紧随其后。密道入口比想象中更加狭窄低矮,必须深深弯下腰才能通行。里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脚下粗糙不平的土石和两侧潮湿冰冷的墙壁触感。
哑仆最后一个进入,反手在洞口内部某处一按,那块滑开的墙壁又悄无声息地复位,将最后一丝微弱的天光彻底隔绝。
绝对的黑暗瞬间降临,伴随着更加浓郁的土腥和闭塞感。唯一的光源,是哑仆不知从哪里摸出的一颗黄豆大小的、散发着幽绿色微光的珠子。珠子光芒极其微弱,仅能照亮他前方尺许范围,但也足以让人勉强辨认脚下的路和前方同伴模糊的背影。
密道先是平行了一段,然后开始向下倾斜。空气越来越浑浊稀薄,温度却似乎恒定在一种阴冷的程度。墙壁从最初的土石混合,渐渐变成了整齐切割的青砖,上面甚至还能摸到模糊的刻痕纹路,似乎年代极为久远。
林逸心中恍然,这恐怕不是大悲寺修建时才有的密道,而是利用了前朝甚至更早时期留下的地下建筑或通道。皇家寺院选址,往往本就建立在重要的风水节点或前朝遗址之上。
哑仆走得不快,但步伐稳定,显然对这条路极为熟悉。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密道开始转为向上,前方隐隐有极其微弱的气流涌动,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同于地下的清凉气息。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小段向上的石阶。哑仆停下脚步,将手中的幽光珠子贴近石阶尽头的墙壁。那里,隐约可见一个类似门环的铜制兽首,锈迹斑斑。
哑仆从怀中取出一把造型奇特的、非金非石的钥匙,插入兽首口中,轻轻一转。
“嘎吱——”
一声沉重而古老的摩擦声响起,一块厚重的石板向上缓缓抬起,露出了一个方形的出口。清冷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令人精神一振。夜空如洗,繁星点点,一弯残月斜挂天际,洒下淡淡的清辉。
出口外,是一片茂密的、人迹罕至的竹林。远处,能隐约看到起伏的山峦轮廓。
他们已经离开了大悲寺的范围,身处京郊!
哑仆率先钻出,警惕地观察四周,然后示意他们出来。苏婉清和山猫扶着林逸,小心翼翼地爬出密道。出口被巧妙地伪装在一块巨大的、半埋入土的假山石底部,周围竹林掩映,极为隐蔽。
哑仆没有停留,再次示意他们跟上,钻入了竹林深处。竹林茂密,地上积着厚厚的竹叶,踩上去松软无声。走了约半里地,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相对平整的开阔地出现在眼前,开阔地中央,矗立着一座造型奇特、略显破败的高台建筑。那高台由巨大的青石垒砌而成,呈八角形,共有三层,逐层收缩,最高处离地约有七八丈,顶端似乎曾有平台,但如今已是残破不堪,只剩下一些断裂的石柱和基座。月光下,高台沉默地矗立着,石壁上爬满了深色的藤蔓和苔藓,透着一股被岁月遗忘的沧桑与神秘。
皇家观星台!前朝修建,用于观测天象、祭祀星辰,本朝建立后,因钦天监另有官署,此处便逐渐废弃,沦为郊野一处无人问津的遗迹。
哑仆走到观星台基座一侧,那里堆放着一些看似随意丢弃的碎石断木。他搬开几块石头,露出后面一个被藤蔓几乎完全遮蔽的、仅容一人匍匐爬行的低矮洞口。洞口内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这就是了悟方丈所说的“地下密室”入口?竟然在观星台基座之下!
哑仆再次取出那颗幽光珠,率先爬了进去。苏婉清和山猫对望一眼,只能再次搀扶林逸,俯身钻进这更加狭窄的洞口。
洞口内是一条向下的、极为陡峭狭窄的石砌甬道,只能手脚并用才能下行。下行约两丈后,甬道转为平直,空间也稍微宽敞了些,可以弯腰行走。又前行了十余丈,前方出现了一扇紧闭的石门。
哑仆在石门旁摸索片刻,找到了机括,用力按下。
“轰隆隆……” 石门沉重地向内滑开,一股更加陈腐、但还算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个约两丈见方的石室。石室四壁光滑,明显经过人工修整,角落里堆放着一些蒙尘的陶罐、木箱。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室中央,竟然有一张简陋的石床,上面铺着厚厚的干草和干净的麻布,旁边还有一张石桌和两个石凳。石桌上,甚至放着一盏油灯,一个火折子,几个油纸包(显然是食物和药品),以及一小桶清水!
这里,显然就是了悟方丈为他们准备的、新的藏身之所。虽然简陋,但比禅房更加隐蔽,且一应基本物资俱全。
哑仆走进石室,点燃了油灯。昏黄但稳定的光芒立刻充满了整个空间,驱散了黑暗和部分阴冷感。他示意林逸可以躺在石床上,然后走到石室另一侧,在墙壁上按动了几下,又打开了一个更小的暗格,从里面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东西,递给了苏婉清。
苏婉清接过,打开油布,里面是几张质地特殊的香笺(显然是为了传递消息准备的),一小块用于封缄的特制火漆,一支炭笔,以及……一张绘制着简易符号和路径的皮质小地图。
哑仆指了指地图,又指了指他们来的方向,然后双手合十,对三人行了一礼,眼神平静,带着告别之意。显然,他的任务到此为止,接下来,就需要他们自己在这里隐蔽生存,等待消息或时机了。
苏婉清和山猫连忙还礼。哑仆不再多言,转身走出石室,沉重的石门再次缓缓闭合,将内外隔绝。
石室内,终于只剩下他们三人。经历了半夜的紧张转移,暂时抵达了这看似安全的所在,一种混合着疲惫、庆幸和依旧挥之不去的沉重感的复杂情绪,弥漫开来。
山猫将林逸小心地扶到石床上躺好。苏婉清则迅速检查了一下石室的环境和物资。食物是耐储存的硬饼和肉干,药品除了金疮药,还有一些清热解毒的丸散,清水充足。油灯里的油也足够燃烧数日。
“暂时……安全了。” 苏婉清走到石床边,轻轻舒了口气,但眉头并未舒展。她看着林逸苍白的脸,低声道:“只是不知道,了悟大师那边,消息能否顺利送出……王爷和柳大侠,现在又在哪里……”
林逸躺在干草铺就的简陋床铺上,虽然身体依旧虚弱疼痛,但心神却渐渐安定下来。这处废弃观星台下的密室,虽然幽闭,却给了他一种奇特的、暂时脱离风暴中心的感觉。
“大师行事缜密,既然安排,必有把握。” 林逸安慰道,目光落在苏婉清手中的皮质地图上,“那张地图……看看。”
苏婉清展开地图。地图绘制得很简略,但关键信息清晰:他们现在所在的观星台位置,几条可能通往不同方向(包括返回京城附近和通往更远山野)的隐秘小径,以及几处可能有水源或可临时藏身的地点标记。地图边缘,还用极小的字标注了一句:“逢‘三岔口’,取‘左’;遇‘枯泉’,石下有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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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显然是了悟方丈留给他们的逃生指南。
“大师考虑得真是周全。” 山猫感叹道。
林逸点点头,心中对了悟方丈的感激更甚。这位老和尚,看似超然物外,实则心细如发,且拥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能量和智慧。
他的目光又转向石室四周。墙壁上除了岁月的痕迹,似乎还有一些模糊的刻痕。他示意苏婉清将油灯拿近些。
灯光靠近墙壁,那些刻痕渐渐清晰起来。并非随意划痕,而是一些奇怪的符号、星图标记,还有一些残缺的文字,字体古奥,似乎是前朝甚至更早的文字。
“这些是……观星记录?还是祭祀符文?” 苏婉清也注意到了,轻声念道,“‘荧惑守心’、‘辰星犯紫’……这些都是星象术语。这里果然是观星台的地下部分,这些可能是当年观测者留下的记录。”
林逸心中一动。观星台……天象……皇权……晋王手中的“先帝密诏”……了悟方丈提到的老翰林沈文渊……
隐隐约约间,他似乎捕捉到一丝飘忽的联系,但一时又难以理清。
“先休息吧。” 苏婉清见他露出疲惫思索之色,柔声道,“你的伤最要紧。我和山猫轮流值守。天快亮了,我们先适应一下这里。”
林逸也确实感到了极度的疲倦,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身体虽然放松下来,但大脑却并未停止运转。
传国玉玺拓印,先帝密诏,晋王,三皇子,镇北侯,草原王庭,还有那位可能知晓内情的老翰林沈文渊……无数线索和面孔在黑暗中交错浮现。
他们躲进了这地下的密室,如同暂时钻进了风暴眼的中心。但风暴并未停歇,反而可能因为晋王公开举旗、玉玺密诏现世而变得更加狂暴。
下一次风暴袭来时,他们是否还能像这次一样,找到庇护之所?而他们手中掌握的秘密和线索,又该如何运用,才能在这惊天的棋局中,为赵恒,也为自己,搏得那一线生机?
幽暗的石室中,只有油灯静静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石床上,林逸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陷入了沉睡。而苏婉清和山猫,则如同最忠诚的守卫,在昏暗的光线中,睁大了警惕的眼睛,守护着这来之不易的、短暂的安宁。
漫长的黑夜,尚未结束。而黎明的微光,还需穿越更浓重的迷雾,才能照亮这间深藏于地下的石室,以及石室中这三个命运与共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