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贪婪地舔舐着粗糙的纸页，柳乘风那潦草而灼热的字迹在火光中迅速扭曲、焦黑、化为灰烬，最后一丝青烟也消散在禅房潮湿的空气里。但那两行字所携带的寒意与震撼，却如同最凛冽的北风，久久盘踞在每个人的心头，驱之不散。
“传国玉玺拓印……先帝密诏残片……” 林逸喃喃重复着，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有千斤重。他靠在榻上，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不仅仅是失血和疼痛，更是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重感。
苏婉清紧紧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她虽出身官宦，对朝堂权谋不如林逸敏感，但也深知这两样东西意味着什么。传国玉玺，乃是天子印信，皇权正统的至高象征！其拓印，可用于伪造圣旨，混淆视听，甚至……另立新君！而先帝密诏，更是先皇意志的直接体现，若内容对当今陛下不利，或指定了其他继承人，那便是足以颠覆乾坤的惊雷！
山猫更是听得目瞪口呆，他虽然不是很懂这些文书印信的具体厉害，但看林逸和苏婉清凝重的表情，也知道事情大条了。
“晋王……他不仅仅是想扳倒三皇子，自己上位……” 林逸缓缓说道，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是要……从根本上，否定当今陛下这一脉的合法性！用‘先帝密诏’质疑陛下得位不正，用‘传国玉玺拓印’来‘拨乱反正’，甚至可能直接‘拥立’他自己，或者其他什么人！是夺嫡之战，是……正统之争！这是要动摇国本，倾覆天下！”
禅房内陷入死寂，只有窗外渐沥的滴水声，敲打着令人心悸的节奏。
“箱子里的通敌文书，恐怕只是附带品，或者……是晋王用来要挟、交易，甚至嫁祸给三皇子的工具。” 苏婉清声音发颤，“他真正的依仗，是玉玺拓印和密诏！有了这两样东西，再加上他‘清君侧’的大旗，甚至可能得到部分朝臣和边军的支持……尤其是那些本就对陛下或三皇子不满，或者忠于‘祖制’‘先帝’的人！”
“我们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告诉王爷！” 山猫急道，“柳头儿信里也说了，速禀王爷知！”
“可是……” 苏婉清看向林逸，“我们刚刚拜托了悟大师去散播晋王通敌的线索，想搅乱局势。现在得知箱子里的真正秘密，之前的计划……”
“之前的计划太肤浅了！” 林逸打断她，眼中闪烁着焦急的光芒，“我们低估了晋王，也低估了这场争斗的性质。现在不是简单地让他们狗咬狗，而是必须立刻、不惜一切代价，揭露晋王手中握有玉玺拓印和先帝密诏的事情！尤其是先帝密诏的内容，必须查清！否则，无论最后是三皇子赢还是晋王赢，天下都可能陷入更深的混乱，甚至给外敌可乘之机！”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起：“我们必须见了悟大师！立刻！”
就在这时，禅房外再次传来了悟方丈平和的声音：“阿弥陀佛，林施主可是有急事寻老衲？”
门被轻轻推开，了悟方丈走了进来，手中依旧提着一盏青灯。他似乎并未走远，或者说，一直关注着这里的动静。他的目光扫过三人惊魂未定的脸，最后落在林逸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林施主气色不佳，可是伤势有变？”
“大师！” 林逸也顾不上客套，急促地说道，“我们刚刚收到城外同伴的密信，关于那紫檀木箱子里的东西……不止通敌文书，还有传国玉玺的拓印，以及……疑似先帝密诏的残片！”
饶是了悟方丈佛法精深，心性早已古井不波，听到“传国玉玺拓印”和“先帝密诏”这几个字，手中的青灯也明显晃动了一下，灯火摇曳，在他清瘦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缓缓闭上双眼，手中念珠急速拨动，口中默念佛号，片刻后才重新睁眼，眼中那抹悲悯已然化为了深沉的凝重。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了悟方丈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沉郁，“传国玉玺，国之重器，岂可轻涉尘垢？先帝密诏，更是关乎天家伦常、皇权承续……此物现世，恐非吉兆，乃大凶之兆啊！”
“大师，此事千真万确！我们必须立刻将消息传出，尤其是要告知恒王殿下，并设法查清那密诏的具体内容！” 林逸急道，“我们之前的计划，必须立刻调整！揭露晋王通敌固然重要，但更关键的是，必须让天下人知道，晋王手中握有足以倾覆正统的凶器！否则，他若以此蛊惑人心，后果不堪设想！”
了悟方丈沉默着，禅房内只有他手中念珠碰撞的细微声响。良久，他才缓缓道：“林施主所言极是。此事……已超出寻常权争范畴，关乎社稷气运，黎民安危。老衲虽方外之人，亦知轻重。”
他走到桌边坐下，将青灯放在桌上，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他肃穆的面容：“老衲方才出去，并非仅为了取粥食。晋王‘告天下书’之事，已在京城内外暗流中激起轩然大波。三皇子一方震动，已下令全城加倍戒严，并开始抓捕与晋王府有过往来、或曾为晋王说过话的官员、士子。同时，宫中传出消息，陛下……病势再度沉重，太医院所有御医已被勒令不得离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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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此外，老衲还收到一则未经证实的秘闻……晋王在檄文中虽未明言，但其派往各地的密使，似乎在私下接触某些手握兵权的藩镇和边将时，隐约透露……其手中握有‘先帝遗命’，可证‘当今得位有疑’！”
果然！晋王已经开始动用“密诏”这张牌了！虽然还未公开，但已经在为更大的动作做铺垫！
林逸和苏婉清的心沉到了谷底。晋王的行动，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
“大师，可有办法将我们收到的密信内容，以及我们的判断，尽快传递给恒王殿下？” 苏婉清恳切地问道。
了悟方丈沉吟道：“恒王殿下如今行踪必然更加隐秘，老衲原有的信道，恐难以直接送达。不过……或许有一条险路可试。”
“请大师明示！”
“大悲寺乃皇家敕建，每月皆有宫中派遣内侍前来上香、巡查，并取走寺中为皇家祈福的‘功德簿’和供奉的香料。明日，便是例行之日。” 了悟方丈缓缓道，“前来之人，乃是御用监一名姓冯的少监，此人……早年曾受过恒王生母（已故德妃）的一点恩惠，对恒王殿下素有好感，且为人谨慎，口风颇紧。老衲或可设法，将密信内容誊录于特制的香笺之上，混入明日要送进宫中的‘特殊香料’之中，托他转交……或可设法送到与恒王殿下可能还有联系的内侍手中。”
这绝对是一步险棋！将如此重要的信息，通过宫中的内侍传递，一旦被曹正淳的人截获或那冯少监变节，不仅消息泄露，了悟方丈和大悲寺也会立刻遭殃！
“大师，此计风险太大！” 林逸急道，“不能将您和宝刹置于如此险地！”
了悟方丈却摇了摇头：“老衲既已应允相助，便早有觉悟。此事关乎国本，非比寻常。那冯少监为人，老衲尚有几分把握。况且，香笺传递之法，乃寺中秘传，非知情人极难察觉。只是……此信送出后，无论成与不成，三位施主都绝不能再留于寺中。老衲虽可再遮掩一二，但宫中之人频繁往来，难保万全。”
他看向林逸：“林施主，你的伤势，可能支撑短途移动？”
林逸咬牙点头：“可以！只要不动右腿，有人搀扶，短距离无碍！”
“好。” 了悟方丈决断道，“今夜子时，老衲会安排哑仆，带三位从寺中另一条更为隐秘的通道离开，前往京郊另一处隐秘所在——那是一处前朝废弃的皇家观星台地下密室，知道的人极少，且远离尘嚣，更为安全。老衲会在那里为三位准备好数日的食水药物。待风声稍缓，或恒王殿下有消息传来，再图后计。”
“大师……” 苏婉清眼眶微红，起身深深一拜，“此等大恩，无以为报。”
了悟方丈摆摆手：“出家之人，但求心安。只望诸位能秉持此心，于乱世中，寻得一线光明，便不枉老衲今日所为。”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查探那‘先帝密诏’具体内容……老衲或有一线线索。”
“哦？” 林逸精神一振。
“先帝晚年，曾因一场大病，于西山‘静心苑’静养过一段时日。” 了悟方丈回忆道，“当时随侍的，除了太医，便只有几位绝对心腹的内侍和……一位擅长笔录、且精于仿古文书的老翰林。这位老翰林，在先帝驾崩后不久，便告老还乡，回了江南祖籍，据说……回籍后不到一年，便郁郁而终。其子孙后辈，亦渐渐没落。若真有什么‘密诏’，这位老翰林，很可能知晓，甚至……经手过。”
一位可能经手过先帝密诏的老翰林！这无疑是追查密诏内容的关键线索！
“大师可知这位老翰林的名讳籍贯？” 林逸急问。
了悟方丈缓缓吐出几个字：“姓沈，名文渊，字静之。祖籍……江宁府上元县。”
沈文渊！江宁府！
林逸牢牢记住这个名字。江南，那是苏婉清的娘家所在，或许……将来能用得上这条线索。
“时辰不早，老衲需去准备香笺和安排今夜撤离之事。” 了悟方丈站起身，“三位施主暂且休息，养足精神。今夜子时，哑仆会来敲门三声为号。切记，无论听到外面有何动静，除非哑仆到来，绝不可出此禅房半步。”
说完，了悟方丈提起青灯，再次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禅房内，只剩下摇曳的灯火和三人沉重的心事。得知箱子里的惊天秘密，找到了追查密诏的线索，安排了消息传递和新的撤离，一切似乎都在向着更积极的方向推进。但每个人心头都沉甸甸的，仿佛压着一座山。
他们都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卷入的，已经不再是一场简单的皇位争夺，而是一场可能撕裂整个帝国正统性、引发无尽血火的惊世风暴。而他们这支微弱的力量，却试图在这风暴中，找到那一丝可能改变一切的脉络。
夜，还很长。而子时之后，等待他们的，将是另一段更加未知、更加凶险的旅程。
林逸靠在榻上，望着窗棂缝隙中透出的、越来越浓的夜色，低声对苏婉清道：“婉清，如果我们能渡过此劫……我一定要去江南，找到沈文渊的后人。”
苏婉清握住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眼神坚定：“我陪你一起去。”
夜色如墨，山雨欲来。而风暴眼中那关于传国玉玺和先帝密诏的秘密，如同一颗已经点燃引信的惊天雷火，正在悄无声息地，烧向这摇摇欲坠的帝国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