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无窗,不知昼夜。唯有油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和三人均匀的呼吸声,标记着时间的流逝。
林逸是被石门外隐约传来的、极其细微的“咕咕”声惊醒的。那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像是某种鸟儿在幽闭空间里的哀鸣,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规律感。他睁开眼睛,石室内光线昏暗,油灯不知何时已被调至最小,只余豆大的一点火苗。苏婉清伏在石桌边,似乎睡着了,但一只手仍下意识地按在软剑柄上。山猫则盘膝坐在石门内侧,背脊挺直,眼睛半睁半闭,保持着警戒的姿态。
“咕……咕咕……” 声音再次传来,这次更清晰了些,似乎就在石门附近。
山猫猛地睁大眼睛,侧耳倾听,随即对醒来的林逸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将耳朵贴在冰冷的石壁上。
片刻后,他脸上露出混杂着惊讶和警惕的神色,回头用口型对林逸说:“是……鸽子?在门外叫?”
观星台地下密室,石门厚重,外面还有伪装和竹林,怎么会有鸽子跑到这里来叫?而且这叫声……林逸凝神细听,那“咕咕”声的节奏,似乎并非完全杂乱无章,隐隐带着某种……暗号的意味?
难道是……信鸽?了悟大师安排的信鸽?还是……追踪而来的某种信号?
林逸心中警铃微作,但随即又强迫自己冷静。了悟方丈行事周密,若要用信鸽联络,必然有特殊方法,不会如此简单地在门外弄出动静。而且这密室如此隐蔽,寻常鸽子绝难找到。
“小心,可能有诈。” 林逸低声对山猫道,同时轻轻推了推身边的苏婉清。
苏婉清立刻惊醒,眼神瞬间恢复清明,看向林逸和山猫。
就在三人惊疑不定时,那“咕咕”声忽然停止了。紧接着,石门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指甲刮擦石壁的“沙沙”声,同样是富有节奏——三短一长,停顿,再三短!
这个节奏……柳乘风之前约定的紧急联络暗号之一!但略有变化!
山猫眼中爆出惊喜的光芒,差点叫出声,但还是强行忍住,看向林逸。林逸也是心中一震,柳乘风?他找到这里了?还是……别人用这个暗号诱骗?
“回应。” 林逸咬牙,对山猫点头。无论如何,必须确认。
山猫深吸一口气,也用指甲,在石门上按照对方节奏的一半(两短半长)轻轻刮擦回应。
门外静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了更加清晰、但依然压得极低的叩击声,这次是另一种更复杂的、代表“安全、速开”的暗号!同时还伴随着一个极其轻微、但林逸和苏婉清都瞬间辨认出的、带着刻意压抑的嘶哑声音:“是我,柳乘风!快开门,有要事!”
真的是柳乘风!他竟然找到了这里!而且听起来,似乎很急!
山猫再不犹豫,立刻摸索到石门内侧的机括,用力按下。沉重的石门再次发出“轰隆隆”的摩擦声,缓缓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一道沾满泥污和草屑、肩膀裹着渗血绷带的矫健身影,如同猎豹般迅捷地闪了进来,正是柳乘风!他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风霜之色,但眼神依旧锐利如电。在他身后,石门迅速闭合。
“柳兄!” “柳大侠!” 林逸和苏婉清同时低声唤道,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柳乘风能找到这里,至少说明他摆脱了追兵,而且……很可能与赵恒在一起?
柳乘风来不及寒暄,目光迅速扫过石室,在林逸身上稍作停留,见他虽脸色苍白但意识清醒,略微松了口气,随即语速极快地说道:“长话短说!王爷无恙,已暂时安顿在另一处更隐蔽的所在,离此约十五里。我们昨夜摆脱追兵后,也收到了了悟大师通过宫中内线辗转送出的消息,得知你们转移至此,且知晓了箱子里的惊天秘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芒:“王爷得知玉玺拓印和先帝密诏之事,极为震惊,断定晋王所图绝非寻常。他命我务必尽快找到你们,一是确认安全,二是传递最新情报,三是共商对策。”
“柳兄,宫中情况如何?陛下他……” 林逸最关心这个问题。
柳乘风脸色一沉,声音更加低沉:“我们离开京城前,最后的暗桩拼死传出消息……陛下,已于昨日深夜……龙驭宾天!消息被曹正淳和太医院院正强行压住,尚未对外公布,但宫中已开始秘密准备丧仪。三皇子赵琰,恐怕很快就会以‘监国太子’身份,宣布陛下‘因病驾崩’,并……准备登基!”
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皇帝驾崩的确切消息,石室内的空气还是瞬间凝固。苏婉清捂住了嘴,山猫握紧了拳头,林逸也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沉重。一国之君,真的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去了!而弑父嫌疑最大的儿子,即将登上那张染血的龙椅!
“晋王那边呢?” 苏婉清强压悲痛,急声问。
“晋王的动作更快!” 柳乘风道,“他的‘告天下书’已传檄四方,如今陛下驾崩的消息虽未公开,但恐怕瞒不住他。我们沿途发现,通往山西的官道上,盘查异常严格,但也有一些形迹可疑、身手矫健之人暗中北上,疑似晋王的信使或联络人员。更重要的是……”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细小竹筒,递给林逸:“这是王爷通过一条绝对隐秘的渠道,刚刚收到的,来自北疆的飞鹰传书!是镇北侯萧破军亲笔所回!”
北疆回信!萧破军终于有回应了!
林逸精神大振,强忍激动,接过竹筒。竹筒封口以特殊火漆密封,完好无损。他小心地撬开,倒出一卷极薄的、韧性极佳的羊皮纸。
展开羊皮纸,上面的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带着边塞特有的凛冽气息:
“恒王殿下钧鉴:京城惊变,殿下手书并密报均已收悉,惊骇震怒,无可名状!陛下蒙难,山河泣血;皇子争位,外藩觊觎,此诚国家危亡之秋也!”
“殿下所呈三皇子通敌之疑、晋王截获玉玺密诏之秘,老夫已详加核查。北地确有不稳之象,草原王庭各部近日异动频繁,似有大军集结之兆,且与晋地往来商队骤然增多,行迹诡秘。晋王之事,十有八九为真!”
“老夫世受皇恩,统兵戍边,唯忠义二字而已!今奸佞弑君,国贼谋位,勾结外寇,欲倾我社稷,此不共戴天之仇,焉能坐视?!”
“然,京畿路远,禁军多为曹阉所控,老夫若轻举妄动,恐陷‘引边军入京、图谋不轨’之口实,反使殿下与忠良置身险地,亦恐予外敌可乘之机。晋王既持‘先帝密诏’之名,其心难测,不可不防。”
“老夫之意:其一,殿下宜暂隐锋芒,保全有用之身,广联忠贞之士,暗聚力量,查实晋王与草原勾结之铁证,尤其是那‘密诏’真伪与内容!其二,老夫将严令北疆各镇,加强戒备,绝不让胡马南下一步!同时,会以‘边境军情紧急,需加强防卫’为名,抽调一部精骑,陈兵于晋冀交界,暗中监视晋王动向,并随时策应殿下!其三,京中若有正直大臣、可靠将领愿清君侧者,殿下可暗中联络,老夫可提供必要支持。”
“此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殿下若有所需,或时机成熟,可再以海东青传讯。鹰信所至,老夫麾下二十万边军,愿为殿下前驱,诛国贼,清君侧,正乾坤!”
“镇北侯 萧破军 手书”
信不长,但字字千钧,充满了边帅的决绝、忠诚与审慎。萧破军显然选择了相信赵恒,并做好了武力介入的准备,但他也顾虑重重——顾虑名分(怕被污为造反)、顾虑晋王这个变数、顾虑草原威胁。他给出的策略是:赵恒暗中集结力量、查清真相(尤其是密诏);他陈兵边境,既威慑晋王和草原,也作为赵恒的后盾;同时寻找京中的内应。
这是一个稳妥而有力的回应!有了镇北侯这二十万精锐边军作为潜在底牌,赵恒这一方的分量,立刻变得截然不同!
“太好了!” 山猫忍不住低呼一声,满脸激动。
苏婉清也长长舒了一口气,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北疆的支持,无疑是绝境中最强有力的曙光。
林逸仔细将羊皮纸上的内容又看了一遍,尤其是萧破军对“查实密诏”的强调。他将信递给苏婉清,看向柳乘风:“柳兄,王爷对此有何指示?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柳乘风沉声道:“王爷阅信后,沉思良久。他认为萧侯爷所言极是,当前关键,在于三件事:第一,陛下‘驾崩’的消息一旦公开,三皇子必然加速登基,我们必须想办法拖延或破坏其登基大典,至少不能让他在法理上彻底坐实!第二,晋王手握玉玺拓印和密诏,是比三皇子更危险、更难以预测的敌人,必须尽快查清其底细和密诏内容,揭露其真面目!第三,联络京中尚存的忠直力量,为日后雷霆一击积蓄内应。”
他看向林逸:“王爷特别提到林公子你。他说,搅乱局势、引导舆论、查探隐秘,这些正是林公子所长。王爷命我转告:请林公子安心在此养伤,但可运筹帷幄。我们会设法将外界情报不断送来。同时,王爷已开始动用最后的人脉,暗中接触几位可能还未完全倒向三皇子、且对晋王心存疑虑的朝中重臣和皇室宗亲。至于查探密诏一事……”
柳乘风目光转向苏婉清:“王爷听闻了悟大师提及的先帝身边老翰林沈文渊之事,认为此乃关键线索。苏小姐祖籍江南,苏家在江宁府乃至江南士林颇有人脉。王爷希望,若苏小姐同意,待林公子伤势稍稳,局势稍缓,可设法南下一趟,暗中寻访沈文渊后人,查探密诏线索。此事……或许唯有苏小姐的身份和家世,才方便着手。”
南下江宁?查访沈文渊后人?苏婉清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坚定之色,毫不犹豫地点头:“义不容辞!待林逸伤势好转,我们便设法南下!”
林逸心头一暖,知道苏婉清是顾虑他的伤势,但更知道此事的重要性。他看向柳乘风:“柳兄,王爷如今在何处?是否安全?我们如何保持联络?”
“王爷所在极为隐秘,暂时安全。联络方式……” 柳乘风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造型古朴的铜制罗盘,递给林逸,“这是‘子母阴阳盘’,母盘在王爷处,子盘在此。每日寅时(凌晨三点到五点)和戌时(晚上七点到九点),母盘子盘指针会因特殊磁石牵引,微微指向对方所在大致方向,并可轻微震动示警。若需紧急联络,可在盘心滴入献血,指针会剧烈指向并持续发热,另一方即刻可知。但此法极耗精血,非万不得已,不可轻用。”
这显然是极其珍贵和秘密的联络工具。林逸郑重接过。
“我不能久留。” 柳乘风看了一眼石门,“追兵虽暂时被甩开,但对方搜捕网越来越密。我必须立刻返回王爷身边。林公子,苏小姐,山猫兄弟,保重!按王爷计划行事,静待时机!若有紧急情况,用阴阳盘联络!”
说完,柳乘风对三人抱拳一礼,不再耽搁,迅速启动石门机括,闪身而出。石门再次轰然闭合,将他的身影和外面的一切隔绝。
石室内,重新恢复了寂静。但三人的心中,却已波澜起伏。
皇帝驾崩,新皇(三皇子)即将登基;晋王虎视眈眈,手握颠覆正统的利器;北疆镇北侯表明心迹,愿为后盾;而他们,得到了明确的指令和新的任务——扰乱京城,查探密诏,联络江南。
手中的羊皮信、阴阳盘,还有了悟大师的地图、沈文渊的线索……一件件,如同散落的拼图,开始在林逸脑中组合。
前路依然凶险莫测,但不再是完全的黑暗和绝望。他们有了方向,有了盟友(哪怕是潜在的),有了可以为之奋斗的目标。
林逸靠在石床上,看着手中萧破军笔力千钧的信,又看了看苏婉清坚定的眼神和山猫摩拳擦掌的样子,一股久违的斗志,伴随着伤口的疼痛,重新在胸中燃起。
“山猫,” 他低声吩咐,“从今天起,你除了警戒,还要按地图所示,小心探查这观星台周围地形,寻找更安全的了望点和应急撤离路线。”
“苏小姐,” 他看向苏婉清,“我们可能需要开始准备南下的事宜了。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先想想,如何给三皇子那即将到来的‘登基大典’,送上一份什么样的‘贺礼’?”
风暴将至,潜龙在渊。这深埋地下的石室,不再是单纯的避难所,而渐渐变成了一个微小却坚定的风暴眼,开始酝酿着搅动天下的力量。而真正的博弈,随着皇帝的驾崩和各方势力的彻底亮牌,才刚刚进入最惨烈、也最关键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