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和未散的雨雾,将微弱的天光涂抹在禅房简陋的窗棂上。雨已停歇,檐角水滴砸在石阶上,发出单调而清冷的“嗒嗒”声,愈发衬得寺内清晨的寂静。
林逸是在一阵熟悉的、清苦的药香和温暖干燥的被褥触感中恢复意识的。眼皮沉重得如同坠铅,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和腿部的钝痛。他费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野里,是粗陋的木质房梁和泛黄的屋顶。不是地窖,不是荒野,是……一间屋子?
记忆如同破碎的镜片,带着冰冷的雨水、刺骨的河水、剧烈的颠簸和黑暗中的亡命奔逃,猛地撞入脑海。乱坟岗、断桥、追兵、犬吠、冰冷刺骨的河水……最后定格在苏婉清和山猫拖拽着他爬进一个黑暗洞口,以及……一个苍老的、说“恭候多时”的声音。
“你醒了?” 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如释重负。
林逸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到了坐在榻边的苏婉清。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裙,头发用木簪简单绾起,脸上倦色未消,眼眶下有着淡淡的青影,但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却盛满了毫不作伪的关切。她手中还端着一个粗陶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颜色深褐的药汁。
“婉清……” 林逸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风箱,“这……是哪里?王爷……柳兄他们……”
“别急,先喝药。” 苏婉清将药碗凑到他唇边,小心地喂他喝下。药汁极苦,但带着一股温润的暖意,顺着喉咙流下,似乎驱散了一些体内的寒意和滞涩。
喝罢药,苏婉清才轻声将昨夜后来发生的事,以及了悟方丈的出现和安置,简略说了一遍。
“……大师说,这里是他的清修禅房,相对安全。你的伤,也是他处理的。” 苏婉清用布巾轻轻拭去林逸嘴角的药渍,“王爷和柳大侠引开追兵后,至今没有消息。大师只收到过一封以王爷暗记发出的密函,具体情形也不知晓。”
林逸静静听着,心中忧虑与庆幸交织。庆幸他们暂时逃脱,找到了一个看似可靠的庇护所;忧虑赵恒和柳乘风的安危,以及外面瞬息万变的局势。
“晋王……” 他想起昏迷前最后得知的消息,那个蟠龙令牌和“箱在晋,速决”的字条。
苏婉清神色一凝,低声道:“大师今日清晨送斋饭来时,透露了一个更惊人的消息。”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晋王……就在昨夜,已正式向天下各州府发出‘告天下书’!弟、今上皇叔的身份,公开指控三皇子赵琰(三皇子名)勾结北狄(草原王庭)、谋害君父、矫诏监国、祸乱朝纲!称手握确凿证据,并传檄天下忠臣义士,欲起兵‘清君侧’,迎奉‘贤明之主’,匡扶社稷!”
“什么?!” 林逸瞳孔骤缩,尽管早有猜测晋王会有所动作,却没想到对方动作如此迅猛、如此决绝!直接从幕后跳到台前,以如此激烈的方式,向掌控京城的三皇子发起了公开挑战!这不再是暗中的阴谋博弈,而是即将演变成波及天下的公开战争!
“檄文具体内容尚不得知,但消息已经传开,京城虽被封锁,但如此大事,纸包不住火,恐怕此刻已是暗流汹涌,人心浮动。” 苏婉清语气沉重,“大师还说,据寺中与外界尚有联系的香客隐约透露,似乎已有北疆军镇的将领,对晋王的檄文作出了回应,态度……暧昧不明。”
北疆!镇北侯萧破军!林逸心中猛地一跳。他们给萧破军的密信应该已经到了,如今又加上晋王公开打出“清君侧”的旗号,萧破军会如何抉择?是相信晋王这个“皇叔”,还是相信他们密信中揭露的晋王可能同样通敌的指控?亦或是……按兵不动,观望风色?
局势的复杂和险恶,远超预期。晋王这一手,不仅将三皇子逼到了墙角,也将所有潜在势力都推到了必须站队的十字路口,包括他们这支藏身佛寺、伤痕累累的小小力量。
“大师……对此事,有何看法?” 林逸缓了口气,问道。了悟方丈能提前收到赵恒密函,又能知晓如此机密的消息,其能量和见识,绝非常人。
苏婉清微微摇头:“大师未曾明言,只道‘劫数已至,因果自担’。但他提醒我们,晋王既已公开举旗,京城接下来恐怕会有大动作。三皇子为稳固局面,必定会以更残酷的手段清洗异己,控制舆论,并可能……加快对陛下……的后事安排。” 她说到最后,声音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加快后事安排……意味着,那位中毒昏迷的皇帝,可能随时会被宣布“驾崩”,然后三皇子便可以“顺理成章”地登基,哪怕背负弑父嫌疑,但只要掌控了京城和部分朝堂,有了“皇帝”的名分,许多事情就会不一样。
“我们必须做点什么……” 林逸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腿部和胸口传来的剧痛阻止,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你别动!” 苏婉清急忙按住他,眼中满是心疼和责备,“你伤得这么重,现在能做什么?大师说了,你必须静养!”
“静养……” 林逸苦笑,看着苏婉清熬红的双眼和憔悴的面容,又看了看守在门口、同样一脸疲惫却强打精神的山猫,心中涌起强烈的无力感。他们就像惊涛骇浪中的几片碎木,自身难保,又如何去影响那席卷天下的巨变?
但他不甘心。赵恒生死未卜,柳乘风下落不明,石猴、老吴、“灰隼”……那么多人为之牺牲,他们好不容易走到这里,难道就只能躲在这禅房里,眼睁睁看着江山倾覆,奸佞横行?
不,一定有办法!即使力量微薄,也要在死局中,投下那颗可能改变天平的砝码!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暂时忽略身体的疼痛,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思考中。【知识库】中关于历史转折、舆论战、情报分析、危机公关乃至心理学的大量碎片信息,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荡漾开层层波纹,相互碰撞、组合。
晋王公开举旗……三皇子必然反击……北疆态度暧昧……京城人心惶惶……皇帝命悬一线……
几个关键点在他脑中反复盘旋。忽然,他抓住了一丝灵感。
“婉清,” 林逸重新睁开眼,眼神虽然依旧虚弱,却多了一抹锐利的光,“晋王的檄文,虽然将他摆到了三皇子的对立面,但也将他自己暴露在了所有人的审视之下。他指控三皇子‘勾结北狄’,那么他自己呢?他截获的那口箱子,他与北地的神秘联系,是否就完全干净?如果……如果这个时候,有‘确凿’的证据显示,晋王自己也与北狄不清不楚,甚至那份所谓的‘通敌密约’,本就是晋王与北狄合谋构陷三皇子,或者干脆就是他们三方共谋呢?”
苏婉清一愣,随即明白了林逸的意思:“你是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制造证据,反诬晋王?”
“不完全是制造。” 林逸摇头,“我们需要的是‘引导’和‘联想’。我们手里有晋王截胡箱子的线索(令牌、‘箱在晋’的消息),有他府中频繁出现北地来客的情报(了悟大师所说),有劫船死士使用北地土话的疑点。这些线索单独看,或许不足以定罪,但如果将它们巧妙地‘泄露’出去,尤其是泄露给三皇子一方,以及那些尚在观望、对晋王‘清君侧’动机存疑的朝臣和将领呢?”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三皇子如今被晋王公开指控,正是最敏感、最愤怒、也最急于寻找反击武器的时候。如果这个时候,他‘意外’得到线索,发现晋王才是真正与北狄勾结最深的人,甚至可能谋害陛下(毕竟陛下中毒,有机会下毒的不止三皇子一人,深居简出的晋王若在宫中有眼线,也有可能),他会怎么做?”
苏婉清眼睛亮了起来:“他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疯狂攻击晋王!将‘通敌弑父’的罪名反扣回去!届时,不管证据是真是假,朝野舆论都会大乱,晋王‘大义’的名分会受到严重质疑,他的‘清君侧’就变成了贼喊捉贼,甚至可能引发其内部和支持者的分裂!”
“对!” 林逸肯定道,“同时,我们也要将这些‘线索’,通过更隐蔽的渠道,散播给北疆的萧侯爷和其他边镇将领。要让他们产生严重的疑虑——这两个争夺皇位的皇子/皇叔,到底谁更可信?谁才是真正勾结外敌、引狼入室的国贼?最好的结果,是让他们谁都不信,保持中立,甚至……产生‘皇子皇叔皆不可靠,当由忠直重臣暂摄国事,待查清真相、择贤而立’的念头!”
这个计划更加大胆,也更加凶险。这是在同时算计晋王和三皇子,煽风点火,将水彻底搅浑,试图在浑水中,为赵恒,也为这个国家,寻得一线不一样的生机。
“可是……我们如何将‘线索’泄露出去?尤其是泄露给三皇子?” 山猫忍不住插嘴问道,他听得心潮澎湃,但又觉得实施起来太难。他们藏身佛寺,与外界几乎隔绝。
“需要了悟大师的帮助。” 林逸看向苏婉清,“大师既能收到王爷密函,又能知晓外界机密消息,必然有与外界秘密沟通的渠道。我们需要见他,将我们的计划和盘托出,请求他协助,将那些‘线索’,以看似偶然、无法追查的方式,‘送’到该收到的人手中。”
苏婉清沉吟片刻:“大师愿意庇护我们,已是莫大恩德。再让他卷入如此危险的谋划……他会答应吗?”
“只能一试。” 林逸道,“大师是得道高僧,但他并非不通世情。他肯收留我们,说明他心中自有是非曲直,不忍见奸佞祸国。如今局势危若累卵,若三皇子或晋王任何一方彻底胜出,对这天下苍生,都未必是福。或许……大师愿意助我们,下一着险棋,搏一个不同的未来。”
正说着,禅房外传来了极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口,然后是两下轻轻的叩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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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清和山猫立刻警惕起来。苏婉清走到门边,低声问:“是谁?”
“阿弥陀佛,是老衲。” 了悟方丈平和的声音传来,“给三位施主送些清淡的粥食。”
苏婉清打开门,了悟方丈端着一个木托盘站在门外,上面是两碗清粥和一碟咸菜。他的目光越过苏婉清,落在已经醒来的林逸脸上,微微颔首:“林施主醒了?气色稍好,但仍需静养。”
“多谢大师救命之恩。” 林逸在榻上微微欠身,随即直视着了悟方丈,开门见山道:“大师,晚辈有一事相求,关乎天下苍生,亦关乎佛门清净,恳请大师垂听。”
了悟方丈将托盘放在桌上,双手合十,面色平静:“林施主但讲无妨。若能以绵薄之力,消弭些许兵戈戾气,亦是功德。”
林逸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简洁清晰的语言,将他们关于晋王、箱子、北地联系的分析,以及刚才构想的“引导线索、搅乱局势、争取中立”的计划,和盘托出。
禅房内寂静无声,只有林逸虚弱却坚定的声音在回响。苏婉清和山猫都紧张地看着了悟方丈。
了悟方丈一直垂眸静听,手中缓缓拨动着念珠,脸上无悲无喜,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直到林逸说完,他才缓缓抬起眼帘,那双清澈的眸子看向林逸,又扫过苏婉清和山猫,最终落在窗外渐渐明朗的天光上。
良久,他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中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有对世事的洞明,有对苍生的悲悯,或许还有一丝……决断。
“阿弥陀佛。林施主之谋,虽涉机巧,然用心良苦,旨在止戈。” 了悟方丈缓缓道,“老衲虽方外之人,亦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江山倾覆,遍地烽火,佛门又如何独善其身?”
他顿了顿,继续道:“老衲确有些许微末渠道,可与外界通些消息。将施主所言‘线索’,以恰当方式,送至某些人手中,或可一试。然此事非同小可,牵一发而动全身,需万分谨慎。老衲需知,施主手中‘线索’,究竟有几分真?几分虚?又欲引导至何种境地?”
林逸精神一振,知道有门!他立刻答道:“线索真伪参半,但指向明确。晋王截获箱子、与北地往来频繁是真;其具体通敌细节,我们未有铁证,但可引导联想。至于引导境地……晚辈希望,至少能让三皇子与晋王互相撕咬,无暇他顾;让北疆萧侯爷及诸将心生警惕,暂不介入;让朝野清流忠良看清二人面目,不为任何一方所轻易蒙蔽。最终……为真正心怀天下、且无通敌之嫌的‘贤明之主’,争取时间和空间。”
他没有直接点出赵恒,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了悟方丈再次沉默,手中念珠拨动的速度似乎快了一丝。又过了片刻,他终于缓缓点头:“老衲……尽力而为。此事需巧妙安排,不可留下痕迹。两位施主(看向苏婉清和山猫)近日万不可离开禅房附近。林施主安心养伤。若有消息,老衲会告知。”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禅房。
希望,如同穿透云层的第一缕阳光,虽然微弱,却真实地照进了这间偏僻的禅房。
林逸疲惫地躺回榻上,心中却难以平静。这步棋落下,不知会激起怎样的波澜。但他知道,他们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就在了悟方丈离开约莫半个时辰后,禅房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翅膀扑棱的声音。苏婉清警觉地推开一丝窗缝,只见一只羽色灰暗、毫不起眼的信鸽,正落在窗台角落,歪着头,腿上绑着一个小小的铜管。
这不是了悟方丈的传信方式!
苏婉清小心地取下铜管,倒出一小卷纸条。展开,上面是熟悉的、属于柳乘风的、潦草却刚劲的字迹,只有短短两行:
“已脱险,与王爷汇于京西。勿忧。闻‘箱’中物,非止通敌文书,更有……‘传国玉玺拓印’及‘先帝密诏’残片!晋所图甚大,速禀王爷知。阅后即焚。”
传国玉玺拓印?!先帝密诏残片?!
苏婉清手一抖,纸条险些掉落。她立刻将纸条内容低声念给林逸听。
林逸听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远比昨夜的河水更加冰冷!
那紫檀木箱子里装的,不仅仅是通敌的证据,竟然还涉及皇权正统的象征和先帝遗命?!
晋王赵慷……他想要的,恐怕不仅仅是扳倒三皇子,甚至不仅仅是皇位!他手中若真有“传国玉玺拓印”(仿制玉玺的关键)和“先帝密诏”(内容未知),天知道他能编造出怎样“名正言顺”的继位理由!甚至可能牵扯到更深层的、关于当今皇帝得位是否合法的宫廷秘辛!
这潭水,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不见底!而他们刚刚拜托了悟方丈散播出去的“线索”,与这箱子里的惊天秘密相比,简直如同儿戏!
真正的风暴之眼,或许早已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
林逸脸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他看向苏婉清手中的纸条,声音嘶哑而急促:
“快……烧了它!然后……我们必须立刻想办法,将这个消息,告诉王爷!不……或许,我们该重新评估,晋王,究竟是何等可怕的人物……而我们之前的计划,又该如何调整……”
禅房内,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这突如其来的、更恐怖的真相,冲击得摇摇欲坠。前路,似乎更加迷雾重重,杀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