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树屯后山的矮树林在暮色中如同一片起伏的墨绿波涛,稀疏的枝丫在寒风中呜咽,为这场突如其来的追逐提供了些许掩护,却也隐藏着更多未知的危险。
石猴、李把总(李铁拐)在“穿山甲”的引领下,以最快的速度向树林深处钻去。李把总腿脚不便,但凭借拐杖和对地形的熟悉,速度竟也不慢,显然这些年东躲西藏,早已练就了一身逃遁的本事。“夜猫子”则如同真正的夜猫,身形在林间阴影中时隐时现,不断变换位置,利用树枝、石块制造细微声响,试图迷惑和延缓追兵。
然而,身后的追兵显然也非庸手,而且人数占优。呼喝声、踩踏枯枝败叶的声响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弓弦拉动和金属摩擦的细微噪音!
“分开走!” 石猴当机立断,对“穿山甲”和“夜猫子”低喝,“穿山甲,你带着李把总往西北方向,那边有条干涸的河沟,顺着沟走,能绕到官道附近的乱坟岗,我们在那里汇合!夜猫子,你跟我断后,制造痕迹,引开他们!”
“明白!” “穿山甲”毫不迟疑,搀扶住李把总,迅速改变方向。
“夜猫子”点头,与石猴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故意放慢速度,同时用手中短刃在树干上快速划过,留下新鲜的痕迹,还故意踢翻了几处松动的石块。
追兵果然被引了过来!火光晃动,五六道身影急速逼近!
“在那边!追!”
石猴和“夜猫子”见目的达到,立刻发力,朝着与“穿山甲”他们相反的方向疾奔,同时不断制造更大的声响。
一场在林间的生死竞速激烈展开。石猴和“夜猫子”身形灵活,利用树木和地形不断迂回,时而隐蔽,时而暴露,始终与追兵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既不让对方跟丢,也不让对方轻易追上。箭矢不时从身旁掠过,钉入树干,咄咄作响。
“夜猫子”忽然一个踉跄,闷哼一声,肩头被一支流矢擦过,带起一溜血花!
“没事吧?” 石猴急问。
“皮外伤!走!”“夜猫子”咬牙,动作丝毫未停。
两人又奔出一段,石猴看准前方一处陡坡,对“夜猫子”使了个眼色。两人同时加速,冲到坡顶,然后毫不犹豫地纵身向下一跃!坡下是更茂密的灌木丛和厚厚的落叶。
追兵赶到坡顶,只见下方黑黢黢一片,人影全无,只有灌木摇晃的余波。
“头儿,怎么办?追丢了!”
领头的是个疤脸汉子,眼中凶光闪烁,看了看陡坡,又看了看四周:“他们跑不远!分头搜!疤脸老三,你带两个人从左边绕下去!其他人跟我从右边!放信号,让屯口的人堵住通往官道的路!”
一枚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升空,炸开一团醒目的红色光焰。
石猴和“夜猫子”滚落坡底,顾不上疼痛,立刻借助灌木和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预定的汇合点——乱坟岗方向潜行。他们必须赶在对方合围之前,与“穿山甲”和李把总汇合,然后利用对地形的熟悉,摆脱追兵。
而此刻,“穿山甲”和李把总已经沿着干涸的河沟走了一大段。河沟提供了很好的隐蔽,但前行速度受到限制。李把总气息粗重,旧伤在剧烈奔跑下隐隐作痛,但他咬牙坚持着。
“前面再走半里,就能出沟,乱坟岗就在东边不到一里地。”“穿山甲”低声道,警惕地听着沟外的动静。
就在这时,沟外远处隐约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不止一骑!正朝着河沟出口方向而来!
是对方的援兵!还是路过的官兵?
“穿山甲”脸色一变,立刻按住李把总,两人紧贴沟壁,屏息凝神。马蹄声越来越近,听声音,至少有四五骑,速度很快。
万幸,马蹄声在接近河沟出口时并未停留,而是沿着外面的土路继续向南而去,似乎并非冲着他们而来。
两人刚松了口气,忽然,沟外土路上传来一声马嘶和人的呼喝:“停!这里有脚印!下沟看看!”
糟糕!对方还是发现了河沟入口处的痕迹!
“走!往回走!”“穿山甲”当机立断,搀着李把总,转身就向河沟上游、更深处退去。那里更加荒僻,地形也更复杂。
身后,已经传来下马和跳入河沟的声音,追兵近在咫尺!
京城,赵恒王府门前。
对峙的气氛已紧绷如弦。五城兵马司的副指挥和巡城御史的脸色越来越不耐烦,围观的百姓也越来越多,窃窃私语声汇集成一片嗡嗡的声浪。
“侍卫长,我等公务在身,耐心有限!若王爷再不肯相见,休怪我等按律行事,强行入府勘查,以证视听!” 副指挥提高了声音,手按上了刀柄。他身后兵丁也齐齐上前一步,兵器半出鞘,寒光闪闪。
王府侍卫毫不示弱,长戟顿地,发出整齐的闷响,堵住去路。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王府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忽然“吱呀”一声,缓缓向内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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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是一怔,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内。
只见门内走出的并非赵恒,也不是侍卫长,而是一位身着王府总管服饰、面容清癯、眼神沉稳的老者——正是老吴假扮的王府总管。他身后跟着两名捧着托盘的小厮。
老吴走到门前台阶上,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外的兵丁和御史,拱手道:“诸位大人,王爷有请。”
副指挥和巡城御史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没想到僵持这么久,王府竟然主动开门了?是迫于压力,还是另有诡计?
“王爷何在?” 巡城御史沉声问道。
“王爷正在内院暖阁相候。不过” 老吴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恳切,“诸位大人也知,王爷近日确实玉体欠安,太医嘱咐需静养,忌喧哗惊扰。且府中尚有女眷,不便大队人马擅入。王爷之意,请领头的两位大人,并随行文书、护卫不超过四人,随老夫入内问话。其余诸位,请在门外稍候,王府略备薄茶点心,以慰辛劳。不知两位大人意下如何?”
只让少数人进去?副指挥眉头一皱,这明显是限制他们的搜查范围和影响力。他正想拒绝,旁边的巡城御史却悄悄拉了他一下,低声道:“见好就收。先进去,见了王爷,探探虚实再说。硬闯终究不妥。”
副指挥想了想,也对。他们的主要目的是制造压力、探查虚实,并非真要立刻武力搜查王府。能进去见到赵恒,已是初步成功。
“好!就依王爷之意!” 副指挥点头,点了两名亲信护卫,巡城御史也带了一名书吏。五人随着老吴,步入了王府大门。
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众多窥探的目光。
老吴领着五人,穿过前院,并未走向通常待客的正厅或书房,而是拐向了东侧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院落门口有两名侍卫把守,见到老吴,微微躬身放行。
院内是一间布置雅致、烧着地龙的暖阁。暖阁内,赵恒披着一件厚实的貂裘,靠坐在铺着软垫的榻上,面色确实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手里还握着一卷书,见几人进来,也只是微微抬了抬眼,咳嗽了两声,声音略显虚弱:“几位大人深夜到访,有何贵干?咳咳”
这副模样,倒真像是重病在身。
副指挥和巡城御史连忙行礼:“下官参见王爷!惊扰王爷静养,实乃不得已。近日京城风传,有北辽细作潜入,图谋不轨。上峰严令,各府邸均需严查,以保京畿安宁。我等奉命巡查,叨扰之处,还望王爷恕罪。”
赵恒放下书卷,用手帕掩嘴又咳嗽几声,才缓缓道:“细作?咳咳本王深居简出,何来细作?府中上下,皆是跟随本王多年的老人,清白可鉴。诸位若要查,便查吧。只是莫要惊扰了内眷,咳咳”
他语气平淡,带着病弱的疲惫,似乎对所谓的“细作”之事并不在意,也无力阻拦。
副指挥眼中闪过一丝疑虑。赵恒的反应太正常了,正常得反而有些可疑。他试探道:“王爷,非是我等多事。只是风闻有受伤可疑之人潜入王爷府邸,不知”
“受伤之人?” 赵恒眉头微皱,看向老吴,“吴总管,府中近日可有外人投宿或伤者?”
老吴躬身,一脸茫然:“回王爷,绝无此事。府中近日只有张护卫旧伤复发,甚是沉重,一直在西跨院将养,王爷您是知道的。”
“哦,张猛啊” 赵恒恍然,对副指挥道,“张猛是本王早年亲卫,在边军落下的老伤,近日天寒复发,咳血不止,甚是凶险。怎么,诸位大人连本王府中一个老卒养病,也要查问么?” 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淡淡的不悦。
副指挥和巡城御史交换了一下眼色。张护卫?旧伤复发?这和他们得到的“重伤逃犯”情报似乎能对上,但又合情合理。
“下官不敢。” 巡城御史拱手,“只是职责所在,需查验清楚,以堵悠悠众口。不知可否让我等探望一下这位张护卫?也好回去复命。”
赵恒沉默片刻,似乎有些为难,最终叹了口气:“罢了,既然诸位执意吴总管,带两位大人去西跨院看看吧。记住,张猛需要静养,莫要打扰太久,问几句话便出来。”
“是,王爷。” 老吴应下,对副指挥和巡城御史道,“两位大人,请随我来。”
老吴领着两人出了暖阁,穿过几条回廊,来到西跨院。这里果然更显僻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一间厢房房门紧闭,窗纸透出昏黄的灯光。
老吴上前轻轻叩门:“张护卫,王爷让两位大人来探望一下你。”
门内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和一个苍老虚弱的声音:“进进来吧”
老吴推开门。屋内药味更浓,一个头发花白、面色蜡黄、满脸病容的老者,半靠在床上,身上盖着厚被,床边矮几上放着药碗和染血的布巾。见到来人,老者挣扎着想坐起,却又引发一阵更剧烈的咳嗽,咳得撕心裂肺,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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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指挥和巡城御史仔细打量这老者。年纪、病容、边军气质,都符合“老护卫旧伤复发”的描述。老者裸露出的手臂上,还有几道明显的陈旧伤疤。屋内陈设简单,除了药味,并无其他异常。
“张护卫不必多礼。” 巡城御史上前一步,温和问道,“听闻护卫旧伤复发,不知是因何而起?近日可曾见过什么生人?”
老者(由一名精通风影卫乔装改扮、且确实有旧伤的高手假扮)喘着气,断断续续道:“劳劳大人动问老毛病了,天寒就犯咳咳没见过啥生人一直在院里躺着给王爷添麻烦了” 言语神态,毫无破绽。
副指挥又问了几个问题,老者回答得滴水不漏,且那种久病虚弱的状态,绝非短时间内可以伪装。
两人看了半晌,实在看不出什么问题。难道情报有误?或者那“重伤逃犯”并不在此处,亦或早已转移?
“打扰张护卫静养了。你好生休息。” 巡城御史见状,知道再问下去也无意义,便与副指挥退了出来。
老吴送两人回到前院,两人向暖阁方向遥遥一礼,算是告辞,便带着手下,在众多王府侍卫冷淡的注视下,出了王府大门。
门外的兵丁和围观百姓见他们出来,立刻围上。副指挥脸色不太好看,挥了挥手:“王府已配合查验,并无异常。收队!”
人群议论纷纷,渐渐散去。王府门前的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
然而,暖阁内的赵恒,在听到老吴回报对方已离去后,脸上并无多少轻松之色。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退却。三弟和陈矩绝不会就此罢休。而且,石猴那边迟迟没有消息传回,柳树屯的情况,恐怕不容乐观。
他走到窗边,望向西南方向,那里是柳树屯所在的方位,也是石猴和李把总生死未卜的方向。
“老吴,加派人手,在王府通往各处的要道暗中接应。一旦发现石猴他们踪迹,立刻接应入府!同时,通知我们在五城兵马司和巡城御史衙门的眼线,密切注意三弟和陈矩接下来的动向!”
“是!”
夜色更深,京城看似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王府内外的暗流,柳树屯荒野的追杀,以及宫中陈矩那更加阴险的谋划,都如同蓄势待发的火山,在寂静中积蓄着毁灭的力量。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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