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树屯的夜幕，被追逐的火光和死亡的阴影切割得支离破碎。石猴和“夜猫子”引着大部分追兵在矮树林中周旋，如同两条在猎犬围捕下拼命闪躲的狐狸。肩头的箭伤失血让“夜猫子”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脚步也逐渐虚浮。
“这样下去不行” “夜猫子”喘息着，背靠一棵老树，“他们人太多，拖久了穿山甲和李把总也危险”
石猴眼中闪过挣扎与决断。他知道“夜猫子”说得对。他们引开追兵的目的是让“穿山甲”和李把总脱身，但如果自己两人先被拖垮甚至被擒，一切就都完了。
“走！我们往北，那边地势更复杂，有个猎户废弃的陷阱区！” 石猴扶住“夜猫子”，咬牙道。
两人再次发力，向北方更深处奔去。身后的追兵紧咬不舍，箭矢破空声不绝于耳。就在他们即将冲入一片乱石嶙峋的坡地时，侧翼陡然射来一支冷箭，直取石猴后心！
“小心！”“夜猫子”眼角余光瞥见，用尽最后力气将石猴猛地向前一推！
“噗！”
箭矢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夜猫子”身体剧震，那支箭深深扎入了他的后背，从胸前透出寸许箭簇！他闷哼一声，向前扑倒。
“夜猫子！” 石猴目眦欲裂，返身想要搀扶。
“走快走”“夜猫子”口鼻溢血，却用力推开石猴，嘶声道，“东西送回去别管我！” 他猛地翻身，抽出腰间最后一枚用于制造混乱的烟丸，用牙咬掉引信，奋力向追兵方向掷去！
“轰！” 浓烟夹杂着刺鼻气味猛然炸开，暂时遮蔽了视线。
石虎知道此刻不是悲痛的时候，他最后看了一眼在浓烟中挣扎起身、准备拼死阻敌的同伴，狠狠一抹眼角，将怀中两份证据和李把总那本无字册子塞得更紧，转身如同受伤的孤狼，爆发出全部潜力，冲进了乱石坡后的黑暗。
身后，传来“夜猫子”最后一声怒吼，以及兵刃交击和惨叫声，随即很快沉寂下去。
石猴的心如同被冰锥刺穿，但他不能停。他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夜色的掩护，在乱石和灌木间穿梭，终于将身后的追兵彻底甩开。他不敢停留，强忍着悲痛和疲惫，绕了一个大圈，朝着与“穿山甲”约定的乱坟岗方向摸去。
当他终于抵达那片在黎明前最黑暗时刻、显得格外阴森凄凉的乱坟岗时，天边已泛起一丝惨淡的灰白。
“石猴！” 一个压低的呼唤从一座半塌的坟茔后传来。
石猴精神一振，是“穿山甲”！
他快步过去，只见“穿山甲”和李把总都安然无恙，正藏身在一处隐蔽的墓穴入口。“穿山甲”身上也有几处轻伤，李把总更是疲惫不堪，但两人眼神都还清明。
“夜猫子呢？”“穿山甲”没看到第三人，脸色一沉。
石猴痛苦地闭上眼，摇了摇头。
“穿山甲”握紧了拳头，李把总也沉默地垂下头。
“此地不宜久留，追兵可能还会搜过来。” 石猴强打精神，“我们必须立刻回城！李把总，您还能坚持吗？”
李把总拄着拐杖站起身，尽管脸色灰败，眼神却坚定：“走！我这条命是萧兄弟和你们兄弟换来的，不能折在这里！”
三人不再耽搁，借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朝着京城方向艰难跋涉。“穿山甲”在前探路，石猴搀扶着李把总紧随其后。一路上又避开了两股零散的搜寻队伍，终于在城门刚开、人流量最大的时候，混在进城的贩夫走卒中，有惊无险地回到了京城，并通过秘密通道，回到了赵恒王府。
当浑身泥泞血污、伤痕累累的石猴和“穿山甲”，以及同样狼狈却眼神灼亮的李把总出现在密室中时，守候了一夜的赵恒和林逸立刻迎了上来。
“王爷！幸不辱命！李把总安全带到！证据在此！” 石虎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双手将那个铁盒和那本无字册子，连同自己怀里的皮囊（装有从通州带回的核心证据）一同呈上。
赵恒接过，目光扫过石猴和“穿山甲”身上的伤，以及他们眼中深藏的悲痛，沉声道：“辛苦了！夜猫子他”
“夜猫子兄弟殉了。” 石猴声音低沉。
密室中一片肃穆。赵恒默然片刻，郑重道：“他的功劳，本王记下了。风影卫，不会忘记任何一个兄弟。” 他看向李把总，拱手道：“李壮士，一路艰险，让你受苦了。请坐。”
李把总见到赵恒，便要下拜，被赵恒扶住。“草民李铁拐，参见王爷！多谢王爷搭救！” 他声音哽咽，既有逃出生天的庆幸，也有对萧百川和“夜猫子”的悲痛。
“李壮士不必多礼。萧壮士的仇，夜猫子的义，还有漕运京营无数枉死将士的血债，都要靠我们手中的证据来讨还！” 赵恒请李把总坐下，让老吴赶紧取来伤药和热食。
趁着李把总处理伤口和进食的间隙，赵恒和林逸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那个铁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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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盒内，正如李把总所言，是数卷精心誊录的京营器械库异常出入记录，上面不仅有清晰的时间、数量、经手人代号，更有几页附有鲜红的手印和歪歪扭扭的签名——显然是某些底层军吏在被迫或不知情情况下留下的“证据”。还有几封密信抄件，言辞隐晦，但提及的“北边客人”、“特殊货样”、“宫中打点”等字眼，触目惊心。那份推测的军官名单，虽然不全，但上面几个名字，已然让赵恒脸色阴沉如水——其中一人，竟是刘衡颇为倚重的一名副将！
而更让赵恒和林逸震惊的，是李把总那本看似空白的无字册子。林逸接过，仔细摩挲纸张，又凑到灯下细看，忽然道：“王爷，这纸张质地特殊，比寻常纸张略厚，且对着光看，似乎有极淡的纹理”
赵恒立刻会意，取来特制的显影药水，小心地涂抹在册子边缘一页。片刻后，淡褐色的字迹逐渐浮现！不是墨水书写，而是用某种植物汁液或特制药剂书写的密文！
“是密写！” 林逸精神大振，与赵恒一起，小心地将药水涂满册页。
随着字迹完全显现，册子中的内容让两人倒吸一口凉气！这赫然是李把总这些年来，凭借京营老兵的身份和细心观察，记录下的、关于刘衡及其党羽在京城及周边多处秘密据点、用于藏匿非法所得或与不明人物接头的地址！其中几处，甚至标注了可能的守卫情况和换班时间！更有甚者，在册子最后几页，李把总用颤抖却坚定的笔触，写下了一段惊人的推测：他怀疑，刘衡的背后，除了陈矩，可能还与某位“天家贵胄”有隐秘的资金往来，因为有几笔数额巨大、来源不明的“孝敬”，最终流向的渠道，指向了京城几家与某位皇子外家关系密切的银号！
“天家贵胄”赵恒的手微微颤抖，是父皇的其他儿子？还是
这份册子，简直是撕开整个利益网络的地图！其价值，甚至可能超过那些账目本身！
“李壮士，此物你从何得来？又为何用此法记录？” 赵恒压下心中惊涛，看向正在喝粥的李把总。
李把总放下碗，抹了把嘴，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与决绝：“不瞒王爷，这些是草民这些年东躲西藏，暗中查访所得。有些是亲眼所见，有些是听当年一些被迫参与、心中有愧的老兄弟酒后零碎提及，我暗中记下。用这法子，是因为早年在军中学过一点密写皮毛，且寻常人得到，也只当是废纸。草民知道这事太大，牵扯太广，留着它，本是想有朝一日，或许能为萧兄弟、为那些冤死的弟兄们讨个公道，也为自己留条后路没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
赵恒郑重起身，对着李把总深深一揖：“李壮士高义！此物于国于民，功莫大焉！本王代朝廷，代边关将士，谢过壮士！”
李把总慌忙起身还礼，老泪纵横：“王爷折煞草民了！只要能为萧兄弟报仇，能除掉那些祸国殃民的蛀虫，草民这条残命，死不足惜！”
至此，通州漕运亏空与北辽勾结、京营军械走私与贪腐、乃至可能牵涉更深层“天家”势力的证据链，已基本完备！人证（李把总）、物证（账目、密信、名单、密写册）、旁证（萧百川自述、北辽信物）齐全！
赵恒立刻命老吴安排李把总到王府最深处、最安全的密室休息、疗伤，并派最可靠的心腹严加保护。
密室内，只剩下赵恒、林逸和石猴（“穿山甲”也已下去治伤）。
“王爷，如今证据齐备，李御史那边的‘敲山震虎’也已见效。接下来，是否该抛出第二批、直指陈矩、刘衡本人的证据了？” 林逸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赵恒却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渐亮的天色：“不，还不到时候。”
林逸和石猴都疑惑地看着他。
赵恒缓缓道：“李正清的弹劾，只是让陈矩和刘衡惊了一下，远未到伤筋动骨。他们现在必定在疯狂反扑和掩盖。我们此时抛出核心证据，固然能重创他们，但也可能逼得他们铤而走险，甚至在朝堂上孤注一掷，反咬我们伪造证据、构陷大臣。别忘了，陈矩在宫中经营多年，父皇身边，未必没有他的人替其说话。”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京城、通州、乃至更远的北方：“我们要的，不是一场惨烈的朝堂对决，而是一场彻底的、让他们永无翻身之地的胜利。所以，我们需要等一个时机，一个让他们自己把脖子伸到铡刀下的时机。”
“王爷的意思是” 林逸若有所思。
“陈矩此刻，必定以为我们只是在利用李正清进行外围骚扰，真正的杀手锏还未出手。” 赵恒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会想尽办法反击，针对我，也可能会想办法找到并灭口李把总。而刘衡，在惊惧之下，也必然会加紧‘清理’京营内部的痕迹，甚至可能狗急跳墙，做出更疯狂的举动。我们只需静观其变，暗中引导，让他们在慌乱中，犯下更多的错误，留下更多的把柄。同时，我们要确保李把总的绝对安全，并利用他提供的这份‘地图’” 他拿起那本密写册子，“去悄悄核实几处最关键的地点，拿到更直接的、他们无法辩驳的现场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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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林逸：“林逸，接下来，我们需要仔细研究这份册子，制定一个周密的计划。石猴，你伤势不轻，先下去好生休养，但随时待命。我们的人手或许需要动用一些，很久没有动用的‘暗棋’了。”
石猴领命退下。
林逸看着赵恒眼中闪烁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光芒，心中也不由燃起熊熊火焰。他知道，最后的决战时刻，正在步步逼近。而他们手中掌握的，已不仅是证据，更是一张足以将敌人引入死地的、精心编织的罗网。
然而，无论是赵恒还是林逸都未曾料到，几乎在他们于密室中定下“静观其变、引蛇出洞”之策的同时，司礼监值房内，一夜未眠的陈矩，也正对着心腹太监，下达着一道更加阴狠、也更具风险的命令。
“赵恒那边暂时没动静，李正清那老匹夫也被暂时压下了但咱家这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陈矩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不能等了。必须逼赵恒先动，或者逼陛下对他彻底失去耐心！”
“老祖宗的意思是？”
“动用我们在‘那边’的最后一颗棋子。” 陈矩眼中凶光毕露，“让他想办法，给陛下递句话，就说通州之事，漕运之弊，乃至近来京营异动，背后似乎都有二皇子暗中活动的影子。甚至可以暗示，二皇子或与某些‘心怀前朝’的江湖余孽，有所勾连！”
前朝！江湖余孽！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威力远超“私藏逃犯”或“勾结北辽”！这是直接触碰了皇帝最敏感的逆鳞！
心腹太监骇然：“老祖宗，这这罪名太险了！万一查无实据，反而”
“所以要‘暗示’！要似是而非！要让陛下自己起疑，自己去查！” 陈矩冷笑，“只要陛下对赵恒的疑心加重，哪怕只有一分，我们的机会就来了！到时候，再配合三殿下那边的‘细作’之说，内外夹攻，不怕扳不倒他！”
他顿了顿，又阴森森地道：“另外，那个失踪的李瘸子，不是可能落到赵恒手里了吗？让刘衡，不惜一切代价，找到李瘸子的家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找不到就‘制造’一些出来！明白吗？”
“是！老奴明白！” 心腹太监冷汗涔涔，他知道，陈矩这是要彻底掀桌子，把所有人都拖进最血腥的泥潭搏杀！
一场围绕着最终证据、人证安全与最高皇权信任的、更加凶险万分的暗战，在黎明到来的这一刻，于密室与宫闱之间，悄然拉开了终极帷幕。而李把总那本用血泪写就的密写册子，将成为这场暗战中，决定胜负的、最关键的那把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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