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树屯,京郊西南一个不起眼的小村落。时近黄昏,炊烟寥寥,更显寒村的寂寥与萧瑟。村尾那间孤零零的土坯房,在暮色中如同一只蜷缩的、警惕的老兽。
石猴带着两名风影卫中的好手——“穿山甲”和“夜猫子”,早已悄然潜至屯外。他们没有进村,而是利用村外的乱葬岗和一片干涸的河沟作为掩护,远远观察了那土坯房将近两个时辰。
“房子坐北朝南,独门独院,东侧有棵老槐树,视野较好。后窗确实如我所言,开得刁钻。柴堆看似杂乱,但几根主要的木料斜插的角度,正好能卡住从后院接近的路线。” 石猴压低声音,用炭条在带来的简易地图上标注,“屯里人少,这个时辰更少有人走动。但屯口有个拾粪的老头,下午出现过三次,每次都看似随意,实则在观察进屯的路。可能是眼线,也可能只是巧合。”
“穿山甲”身材矮壮,擅长土木机关和潜伏,他眯着眼打量那房子:“墙是新糊的泥,但有几处颜色深浅不一,像是匆忙补过。屋顶的茅草也有几处修补痕迹,不像常年失修的样子。这老汉,或者他那‘亲戚’,懂点修葺,也更懂伪装。”
“夜猫子”则如同他的名字,眼神在昏暗光线下异常锐利,他盯着那扇紧闭的后窗:“窗纸是新糊的,太干净了,反而扎眼。里面一直没点灯,但刚才似乎有影子在窗后极快地晃了一下,又没了。”
三人都是经验丰富的暗探,种种细节汇集,几乎可以肯定,这房子里的人不简单,而且保持着高度的警觉。
“不能等天黑,天黑后对方可能更警惕,且不利于我们辨别身份和应对突发状况。” 石猴决断道,“穿山甲,你绕到房子西侧,那里有片小菜地,地势稍低,你从那里接近,制造一点轻微的、像是小动物碰翻篱笆的响动,吸引注意,但别暴露。夜猫子,你上东边那棵老槐树,居高临下,盯住房前屋后所有动静,若有异常或外人接近,立刻预警。我从前门接近,尝试接触。”
“小心,对方可能已经成了惊弓之鸟。” “夜猫子”提醒。
石猴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那块从通州带回来的、萧百川留下的铁牌。这是取得信任的关键。
计划已定,三人如同夜色中的三道轻烟,无声散开。
穿山甲潜至西侧菜地,看准时机,用一块小石子,轻轻砸在了一处松动的篱笆桩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黄昏中颇为清晰。
几乎同时,土坯房内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木凳移动的“吱嘎”声,随即又归于寂静。
石猴知道里面的人已经被惊动了。他没有犹豫,从藏身处走出,步履自然地走向那扇斑驳的木门,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过路人。他手里捏着那枚铁牌,靠近门缝时,用指尖将铁牌露出极小的一角,同时压低声音,用一种特殊的、带着漕帮底层切口韵味的腔调说道:“木老哥在家吗?南边码头的萧大哥,托俺捎个信儿。”
门内一片死寂。但石猴敏锐地感觉到,门后似乎有极其轻微的呼吸声。
他耐心等待,又将铁牌稍稍多露出一些,让门缝后的人能看清那独特的徽记。
过了约莫十几个呼吸的时间,门内终于传来一个嘶哑、干涩,带着浓重戒备的声音:“哪个萧大哥?俺不认识。”
石猴心中一喜,有回应就好。他依旧压着声音:“通州兴隆货栈的萧把头。他说,木老哥腿脚不好,让俺送点‘铁打损伤’的药来,还有‘看看老船板还牢不牢靠’。” 后半句,是萧百川自述中提到过的,他与李把总约定的暗语之一,意指“是否安全,是否需要转移”。
门内再次沉默,但石猴能感觉到,门后的呼吸声急促了一瞬。
又过了片刻,“吱呀——”一声,木门被拉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的缝隙。一张饱经风霜、胡子拉碴、眼神却锐利如鹰的中年男子的脸出现在门后。他的一条腿微微曲着,看似无力,但撑在地上的手却青筋微露,充满了力量感。他的目光先警惕地扫视了石猴身后,然后死死盯住石猴手中那块完全露出的铁牌,瞳孔猛地收缩。
“东西呢?” 他声音依旧嘶哑,但紧绷感稍微松了一丝。
石猴将铁牌整个递过去。中年人接过,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徽记和数字,又借着门缝透入的最后天光仔细辨认,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萧萧兄弟他” 他的声音有些发哽。
石猴沉痛地低声道:“萧把头殉了。临去前,让我们务必找到您,木把总。”
李把总(木老汉)眼中瞬间爆发出悲痛与怒火交织的光芒,他猛地将石猴拉进门内,迅速关门上闩。屋内光线昏暗,陈设简陋,只有一桌一椅一炕,但收拾得异常整洁,墙角堆着些编好的筐篓。
“你们是谁?” 李把总背靠门板,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把磨得锃亮的短柄柴刀,虽然腿脚不便,但那股行伍出身、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瞬间弥漫开来。
,!
石猴没有妄动,依旧压低声音:“我们是赵恒王爷的人。萧把头留下的东西,我们已经找到一部分。王爷知道您手里有更紧要的,关乎京营,也关乎那些吃里扒外、勾结北辽的国贼!萧把头的仇,王爷要报!国朝的蠹虫,王爷要清!但需要您的帮助,也需要保证您的安全!陈矩和刘衡的人,正在到处找您灭口!”
听到“赵恒王爷”、“陈矩”、“刘衡”、“北辽”这些词,李把总的脸色变幻不定,显然内心在剧烈挣扎。他握刀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终,目光落回手中那块冰冷的铁牌上,眼中浮现出萧百川模糊的面容。
“萧兄弟信你们,把命和这东西都托付了” 他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决绝,“我李铁拐(他的绰号)烂命一条,躲了这么久,也够了。东西可以给你们,但你们必须答应我两件事!”
“您说!”
“第一,扳倒刘衡那狗贼!还有他背后那些喝兵血、卖国器的王八蛋!一个都不能放过!”
“王爷正有此意!李把总放心!”
“第二,” 李把总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痛楚,“我家中老母妻儿,早年因我被刘衡迫害,离散不知生死若有可能,请王爷帮忙寻访一下,给个信儿” 这个铁打的汉子,说到此处,声音也有些哽咽。
石虎肃然道:“李把总放心!王爷定当尽力!”
李把总深吸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走到土炕边,掀开炕席,撬开几块活动的土坯,从里面取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扁平铁盒,郑重地交给石猴:“这些年我暗中收集的,京营器械库非常规出入记录,涉及人员的亲笔画押和手印,还有几封刘衡心腹与不明身份之人往来的密信抄件,原件我藏在了别处。另外,里面还有一份名单,是我根据观察推测的,可能参与到这件事里的京营中高级军官名字,虽然不全,但应有些用。”
石猴接过铁盒,入手沉重,他知道,这很可能就是彻底撕开京营黑幕、直指刘衡甚至更高层的致命证据!
“李把总,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必须立刻转移您!” 石猴急道。
李把总点头:“我跟你们走。不过,外面可能有眼线,得小心。”
然而,就在石猴准备发出信号,通知“穿山甲”和“夜猫子”准备接应撤离时,守在老槐树上的“夜猫子”,忽然发出了三声极轻微的、仿佛夜枭受惊般的短促鸣叫!
有情况!而且是紧急情况!
石猴和李把总脸色同时一变!
几乎在预警发出的同时,屯口方向,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和隐约的呼喝声!听声音,人数不少,而且正在快速向村尾逼近!
“是刘衡的人?还是陈矩的?” 石猴心念电转,动作却丝毫不慢,“李把总,从后窗走!穿山甲在那边接应!夜猫子,掩护!”
李把总虽腿瘸,但动作极快,一把抓过靠在墙角的拐杖(实则内藏利刃),推开后窗。窗外,“穿山甲”已经接应到位。
石猴将铁盒塞进怀里,也准备翻窗。但他眼角余光瞥见李把总匆忙间,炕席下似乎还有一本薄薄的、封面无字的册子。他顺手抄起,也塞入怀中。
三人刚翻出后窗,就听见前门传来粗暴的砸门声和吼叫:“开门!官府查案!再不开门就撞了!”
“走!” 石猴低喝,三人借着暮色和房屋、树木的阴影,朝着与来人方向相反的村后矮树林疾奔。
身后,土坯房的门被轰然撞开,传来气急败坏的搜寻和咒骂声。紧接着,有人发现了后窗洞开,呼喊声和追赶的脚步声立刻追来!
一场在黄昏荒野中的生死追逐,骤然爆发!而石猴怀中那两份刚刚到手、足以扭转乾坤的证据,也变得烫手无比。他们必须甩掉追兵,将人和证据,安全送回京城!
与此同时,京城赵恒王府。
气氛比柳树屯更加凝重。三皇子赵睿在得到“确凿”情报——王府不仅藏匿通州逃犯,更可能私通北辽细作——后,终于按捺不住,不再仅仅满足于外围监视。
王府正门外,来了两队人马。一队是五城兵马司的兵丁,由一位与三皇子母族有旧的副指挥率领。另一队,则是巡城御史衙门的差役,领头的是位面容刻板的御史。两拨人虽未强行闯入,却堵住了王府大门,要求面见王爷,“查询近日京城治安及细作传闻事宜”,态度看似恭谨,实则强硬。
王府侍卫长挡在门前,面色冷峻:“王爷身体不适,正在静养,不见外客。京城治安,自有顺天府、五城兵马司负责,与王府何干?细作传闻,更是无稽之谈,尔等在此聚众,惊扰王府,该当何罪?”
那副指挥皮笑肉不笑:“侍卫长言重了。近日京城确有风闻,事关重大,涉及朝廷安危。我等奉上命巡查,各府邸皆需配合,以证清白。王爷乃天潢贵胄,更应率先垂范。还请通禀一声,让我等面见王爷,问几句话,走个过场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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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静养,医嘱不得打扰。尔等若无圣旨或内阁钧令,请回!” 侍卫长寸步不让。
双方在王府大门前僵持不下,引来不少百姓远远围观,指指点点。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快传向京城各个角落。
密室中,赵恒听着老吴的急报,脸色阴沉如水。三弟这是要撕破脸皮,以“稽查细作”为名,行逼宫搜查之实!虽然没有圣旨,但以“京城安危”的大义名分,加上五城兵马司和巡城御史的联合施压,若自己一味强硬拒绝,反而会落人口实,显得心里有鬼。
“王爷,是否让风影卫” 老吴眼中闪过厉色。
“不可!” 赵恒断然否决,“此时动用武力,正中他们下怀,坐实我们‘武力抗法、藏匿要犯’的罪名!他们敢来,就是算准了我们不敢硬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对策。石猴那边不知是否顺利,京城的压力却已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必须想办法,化解眼前的危机,争取时间!
他的目光,不由地投向站在一旁的林逸。这个总能带来意外想法的年轻人,此刻紧锁眉头,显然也在飞速思索。
“林逸,” 赵恒沉声道,“可有良策,解此门前之困?”
林逸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光芒:“王爷,他们以‘细作’为名,我们就破了这个‘名’!既然他们要看,就让他们看个‘明白’!不过,不是他们想看的方式”
他快速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赵恒听着,眼中光芒渐亮,最后重重一拍桌案:“好!就依此计!老吴,立刻去安排!要快!”
老吴领命,匆匆而去。
赵恒看向林逸,眼中既有赞赏,也有一丝担忧:“此计虽妙,却也险峻。一旦被看穿”
“王爷放心,他们心中先入为主,只想看到他们‘想看到’的。我们反其道而行之,效果或许更佳。” 林逸语气沉稳,但手心也微微出汗。这步棋,关系着王府的安危,也关系着整个大局。
王府门外,对峙仍在继续,气氛越来越紧张。而一场精心策划的“戏中戏”,即将在这王府的高墙之内,悄然上演。柳树屯的追逃与王府门前的智斗,两条生死线,几乎在同一时刻,绷紧到了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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