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将近，夜色最浓。赵恒的王府书房内，灯烛通明，却驱不散那几乎凝结成实质的焦虑与寒意。赵恒负手立于窗前，望着东方天际那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鱼肚白，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他已在此站立了近两个时辰，自从接到西郊计划启动的暗号后，便再未坐下。
老吴侍立在书房角落的阴影里，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但不时瞟向门外的眼神，泄露了他内心的焦灼。
“梆——梆——梆——梆！” 远处传来四更天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刺耳。
就在梆声余韵将消未消之际，书房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粗重的喘息。老吴眼神一厉，瞬间闪到门边。
“王爷……” 门外传来“灰隼”嘶哑干裂、几乎辨不出原调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十万火急的紧迫。
“进！” 赵恒猛地转身。
门被推开，“灰隼”踉跄扑入，他身上的深灰色夜行衣已被鲜血浸透大半，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草草包扎着，仍在渗血，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挂着未擦净的血沫。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浑身浴血、相互搀扶的风影卫骨干，皆是伤痕累累，气息萎靡。
“王爷……属下……办事不力……请王爷治罪！” “灰隼”扑倒在地，声音颤抖，充满了痛苦与不甘。
赵恒的心瞬间沉入谷底，但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快步上前扶住“灰隼”，对老吴急道：“快！拿伤药，取参汤！”
老吴早已动作，迅速取来王府秘制的金疮药和吊命的参片。“灰隼”和两名手下被搀扶到一旁矮榻上，老吴亲自为他们处理伤口。
“先别说话，稳住伤势！” 赵恒沉声道，但眼神中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
“灰隼”服下参片，缓了口气，不顾伤口剧痛，挣扎着用最简练的语言，将西郊观星台发生的一切——陈矩手下“夜枭”入彀、风影卫发动伏击、神秘青衫人突兀出现、内厂冯岳率众包围、三方混战、铜盒最终被内厂夺走、青衫人留下莫测话语后再次消失——急速禀报了一遍。虽言语简略，但其中惊心动魄的转折、惨烈的搏杀、以及完全失控的局势，已让赵恒和老吴听得心惊肉跳，脸色数变。
“……内厂突然介入，人数众多，早有准备。那青衫人武功深不可测，来历不明。兄弟们……折了近半……属下无能……铜盒……落入冯岳之手……”“灰隼”说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既是伤势发作，亦是心中愧恨难当。
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伤者粗重的喘息和烛火噼啪声。
赵恒缓缓坐回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计划彻底失败！不仅未能擒获或重创陈矩爪牙，反而折损了苦心经营多年的风影卫精锐，更糟糕的是，铜盒落入内厂之手！内厂直属皇帝，冯岳又是铁面无情之辈，一旦铜盒被打开，里面那些精心伪造、却足以指向陈矩和刘衡的“证据”曝光，会引发何等连锁反应？皇帝会如何看？陈矩又会如何反扑？更重要的是，那个神秘出现的青衫人，那句“告诉赵恒，故人之物，暂存他处。时机若至，自会相见”……“故人”？哪个故人？萧百川？还是……其他？此人立场是友是敌？目的何在？
一个个问号，如同冰冷的毒蛇，噬咬着他的心神。
“冯岳……内厂……” 赵恒喃喃自语，眼中光芒急闪，“父皇对漕运京营已生疑心，此刻内厂在荒山截获可能与案情相关的‘证据’，冯岳必会第一时间密奏父皇……陈矩那边，丢了人手和可能的证据，必定惊怒交加，也会全力打探甚至设法在内厂之前截留或篡改铜盒内容……局势彻底乱了……”
他猛地看向“灰隼”：“那青衫人的形貌、武功路数，可有什么特征？”
“灰隼”努力回忆：“约莫三十许，青布长衫，面容清癯，短须……武功……诡异至极，身法如鬼似魅，出手看似随意，却威力奇大，内劲……绵长深厚，似道似释，又似乎都不是……属下从未见过这般路数。他提到‘故人’，还让转告王爷……”
“道似释，非道非释……” 赵恒眉头紧锁，在记忆中搜寻，却毫无头绪。当今天下，有名有姓的绝顶高手他大致知晓，但似乎并无完全吻合之人。是隐世高人？还是……前朝遗泽？抑或，根本就是敌人故布疑阵？
“王爷，” 老吴处理完伤口，面色沉重地走过来，“当务之急，是内厂那边。铜盒若呈至御前，陛下会如何决断？是否会因此对王爷起疑？毕竟，我们的人出现在那里，还与陈矩的人厮杀……”
赵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分析：“冯岳不知风影卫底细，只知是‘不明身份的精锐侍卫’。‘夜枭’已死，陈矩那边死无对证，至少明面上，我们可以推说是我暗中调查漕运案，派人盯梢，与另一批不明势力（陈矩的人）遭遇冲突。至于铜盒……我们咬定不知里面是何物，只是怀疑与案件有关，本想带回查证。关键在于，父皇是否相信我们是在查案，还是会怀疑我们另有所图，甚至……与那青衫人有牵扯。”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必须立刻向父皇上密奏！主动说明西郊之事！就按方才所言，坦诚我因担忧国事，私下派人查访漕运线索，意外卷入冲突，发现可疑铜盒，却遭内厂介入带走。姿态要低，要显得惶恐，但查案之心要恳切。同时……要隐隐点出，与我们冲突的另一方，似乎与内官监有关联，且行动鬼祟，不似光明正大！”
这是以退为进，化被动为主动！抢在冯岳奏报和陈矩反咬之前，先向皇帝交代“部分事实”，塑造自己一心为公却能力有限、反遭阻挠甚至暗算的受害者形象，同时将怀疑的种子再次种向陈矩！
“老吴，笔墨！本王要立刻起草奏本！” 赵恒决断道。
“是！” 老吴立刻准备。
就在赵恒伏案疾书之时，密室方向传来轻微响动。门被推开，林逸扶着墙壁，缓缓走了出来。他伤势未愈，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显然已在外间听了许久。
“王爷。” 林逸声音沙哑，“西郊之事，我已知晓。”
赵恒停笔，看向他，目光复杂：“计划失败了，还惹出了内厂和神秘高手。你……可有话说？”
林逸走到桌旁，目光扫过赵恒正在起草的奏本，沉声道：“王爷欲抢先自陈，此策甚善，可争一线主动。然有三事，需即刻虑之。”
“讲。”
“其一，铜盒伪证，虽可指向陈矩，但毕竟为伪。内厂不乏能人，若仔细勘验，未必不能发现破绽。一旦被拆穿，王爷‘私下查案’之说，便立成欺君之罪，且坐实‘构陷大臣’之嫌。必须设法，让此盒在呈至御前详细勘验前，‘意外’损毁，或内容变得模糊难辨，至少，不能让人轻易断定其为伪造。”
赵恒眼神一凝：“你是说……要设法在内厂内部做手脚？难！冯岳治下极严，且此事他必亲自盯着。”
“未必需要直接接触铜盒。” 林逸思维飞快，“伪证上的做旧痕迹、墨迹、印鉴，皆有破绽可寻。若能通过其他渠道，在陛下耳边，先入为主地种下‘此证可能为有心人伪造，意图搅乱朝局、构陷忠良’的印象，那么即便内厂查出些许疑点，陛下也会倾向于怀疑这是反贼或敌国离间之计。重点，是引导陛下的疑心方向。”
赵恒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祸水东引？引向北辽，或者其他皇子？”
“或可一试。” 林逸点头，“其二，那青衫人。此人武功绝顶，来去无踪，且似乎对王爷并无恶意，甚至可能……有所渊源。其言‘故人’，王爷需细思，是否有父辈或早年相识之高人，隐世不出？此人或许是一大变数，未必是敌。其三，陈矩经此挫败，必定疯狂反扑。他丢失重要人手，可能的关键证据又落入内厂，必定惶惧。狗急跳墙之下，可能会用更极端手段，比如……对王爷您，或对我，直接行刺灭口，甚至……在朝堂发动雷霆弹劾，不顾一切将王爷打成‘勾结江湖匪类、阴谋乱政’。”
每一点，都直指要害。赵恒听得心中凛然，林逸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竟已将局势剖析得如此透彻，这份急智与大局观，再次让他刮目相看。
“你所言极是。” 赵恒深吸一口气，“伪证之事，我来设法引导。青衫人……我会暗中查访。至于陈矩的反扑……” 他眼中寒光迸射，“他想咬我，也得看看有没有那么好的牙口！风影卫虽受创，但根基未损。王府内外，即刻起进入最高戒备！你的安全，更是重中之重！”
他看向林逸，语气郑重：“林逸，局势已至紧要关头，凶险万分。你且回密室，万不可再出。一切外间事宜，由我与老吴处置。你的任务，是尽快养好伤，同时……仔细回想，除了已提供的，是否还有其他任何细微线索，或许能帮助我们找到更真实的证据，或者……理解那青衫人的来历。”
林逸知道此刻自己出去也是累赘，点头应下：“王爷放心，林逸明白。我会仔细回想。”
就在赵恒府中紧急应对的同时，皇宫大内，冯岳已怀揣铜盒，在两名心腹番子的护卫下，匆匆穿过一道道宫门，直趋皇帝寝宫——乾清宫。而与此同时，司礼监值房内，刚刚接到“夜枭”全军覆没、铜盒被内厂截获消息的陈矩，失手打翻了手中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溅了一身，他却浑然不觉，脸色灰败，眼中充满了惊怒与恐惧，枯瘦的手指深深掐入掌心。
西郊的一场意外交锋，如同投入滚油锅中的冰水，彻底炸开了表面平静的假象。皇权、内侍、王爷、江湖神秘客、异世孤魂……各方势力纠缠碰撞，将整个京城拖入了更加深不可测、也更加危机四伏的漩涡深渊。真正的暴风雨，此刻才刚刚开始积聚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