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成了林逸和孙伯最后的掩护。京城西郊的黑暗浓稠如墨,远方的城楼灯火与天上稀疏的寒星,勾勒出巨兽般的轮廓,冰冷而威严。寒风穿过光秃秃的枝丫和废弃的砖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掩盖了两人粗重压抑的喘息和蹒跚的脚步。
琉璃厂一带,白日里是喧嚣的作坊和市集,入夜后却迅速沉寂下来,只剩下一些倾倒废料的洼地和纵横交错的土沟。空气中弥漫着窑火熄灭后的焦土味和某种说不清的酸腐气息。孙伯凭借多年前模糊的记忆,搀扶着几乎完全靠意志力支撑的林逸,在废墟和沟壑间摸索。
林逸的意识在高热的炙烤下时而模糊时而清醒。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的灼痛,左腿的伤处已经麻木,但全身的滚烫和时不时的寒战提醒他,情况正在恶化。他只能死死咬住牙关,将全身重量托付给身边这位瘦弱却坚韧的老人,用残存的理智观察着周围的地形。
“应该就在这附近”孙伯压低了声音,满是泥污和疲惫的脸上,眼睛努力辨认着,“以前听人说过,有一段旧城墙的排水暗渠,年久失修,砖石塌了半边,能容人爬进去就在那边一堆废砖坯后面”
他们绕过几个积着黑水的土坑,来到一处倾倒的废砖山后面。果然,在城墙根与地面相接的阴影里,有一个不起眼的、被枯藤和垃圾半掩的黑洞,约莫只比狗洞略大,里面传出细微的、带着霉味的流水声。
就是这里了!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星,瞬间点亮了两人濒临绝望的心。但紧接着,现实的难题摆在眼前:洞口狭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且里面情况不明,可能有积水、塌方,甚至盘踞着什么不喜光的东西。
“林大人,我先爬进去探探路。”孙伯说着,就要俯身。
“一起”林逸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嘶哑却坚定,“里面若不通,或是有险,你退不出来。我跟在你后面,若有事,还能拉你一把。”更重要的是,他不能留孙伯一人在外,也不能让自己在失去意识时被困在洞外。
孙伯明白他的顾虑,不再坚持。他先小心翼翼地将头探入洞内,用手摸索了片刻,低声道:“还好,里面虽然湿滑,但似乎能走。就是黑,真黑。”
两人不再犹豫。孙伯深吸一口气,率先蜷缩身体,艰难地向那黑暗的洞口钻去。林逸紧随其后,每挪动一寸,粗糙的砖石和湿冷的泥泞都摩擦着伤处,带来钻心的疼痛和几乎令人昏厥的晕眩。黑暗瞬间吞噬了他们,只有前方孙伯缓慢移动的窸窣声和彼此压抑的喘息,证明着生命还在延续。
暗渠内空气污浊,弥漫着淤泥和腐烂物的气息。冰冷的污水浸湿了本就单薄的衣衫,寒意刺骨。通道并非笔直,时高时低,有时需要完全趴伏在泥水中爬行。林逸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坚持下来的,或许是对生的渴望,或许是对揭露阴谋的责任,又或许,仅仅是不想辜负身边这位拼死相助的老人。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前方孙伯的动作忽然停住,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到头了!前面有光!是栅栏,铁栅栏!好像好像锁坏了!”
林逸精神一振,努力向前蹭去。果然,在通道尽头,微弱的、来自另一侧的光线透过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缝隙透入。那栅栏本应用以阻挡,但或许是因为废弃已久,其中一根栏杆已然断裂,形成了一个可供人侧身挤过的缺口!
希望就在眼前!
两人再次鼓起余勇,孙伯先小心翼翼地从缺口挤了出去,然后回身,用尽力气将几乎虚脱的林逸拖拽出来。
眼前是一条更加宽敞但同样肮脏的地下沟渠,一侧是石壁,另一侧是高高的渠岸,岸上隐约可见街巷房屋的轮廓。这里已经是京城的内城,某条偏僻街巷的地下排水系统。
成功了!他们真的潜入了京城!
然而,还没来得及喘息,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隐约的说话声从渠岸上方传来!
“仔细搜!各坊市都要查到!尤其是废弃房屋、破庙、还有这些下水沟渠附近!”
“头儿,这大冷天的,那姓林的受了重伤,能跑这么远?说不定早就死在荒郊野外了。”
“少废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陈公公有令,京城各门虽已暗中加派人手,但城内也要反复梳理,防止其混入!都给我打起精神!”
是五城兵马司的人!还有陈矩的爪牙!搜索竟然已经严密到了城内沟渠附近!
林逸和孙伯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紧紧贴在潮湿阴冷的石壁阴影里,大气不敢出。脚步声在头顶来回逡巡,火把的光影在渠岸边缘晃动。只要有人探头往下看一眼
万幸,搜查的人似乎对钻这肮脏的下水沟没什么兴趣,咒骂了几句天气和差事后,脚步声逐渐远去。
冷汗已经浸透了林逸的脊背,与冰冷的污水混在一起。他深知,京城虽大,却已布下天罗地网。每一刻停留都增加一分危险。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孙伯王府在城东澄清坊”林逸虚弱地指示着方向。赵恒的王府位置,他曾在某些场合隐约听过。
“我晓得大致方位。”孙伯点头,辨认了一下方向,“咱们不能走上面,太扎眼。顺着这沟渠走,虽然绕远,但安全。”
接下来的路程,是在京城地下迷宫中艰难跋涉。他们借着偶尔从上方缝隙透下的微弱天光(有时是月光,有时是临近清晨的曦光),在或深或浅、气味难闻的沟渠中摸索前行。避开主要的排水干道,专挑偏僻支线。渴了,掬一捧尚且算得上流动的脏水;累了,就在稍微干燥些的渠壁凹陷处短暂依靠。
林逸的高烧持续不退,意识沉浮。有时他会突然抓住孙伯,含糊地说出几个关于账目、北辽、漕运的词语;有时又会陷入短暂的昏迷。孙伯几乎是用老迈的生命在燃烧,拖着、背着、鼓励着,一次次将林逸从昏迷边缘唤醒。
当黎明的第一缕天光,透过远处一个较大的排水口,照亮他们满是污秽的面庞时,孙伯根据对京城坊市的熟悉,终于确认,他们已经绕到了澄清坊附近。
“到了林大人,我们快到王府后巷了。”孙伯的声音激动得发颤。
两人从一处偏僻的、堆满杂物的巷口沟渠爬出,重新回到地面。寒冷的晨风扑面而来,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清新。眼前是整齐但不算特别豪华的府邸后墙,青砖灰瓦,显得有几分冷清。这里正是亲王贵胄聚居的澄清坊边缘,赵恒的王府就在前方不远。
然而,王府近在咫尺,却如同隔着一道天堑。后巷虽然僻静,但并非无人。早起倒夜香的仆役、运送菜蔬的板车已经开始活动。更让人心惊的是,在巷口远处,似乎有穿着便服、目光锐利的人在徘徊观望,不像是寻常百姓。
陈矩和刘衡的耳目,果然连王府周边也不放过!
“不能直接过去。”林逸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观察着四周。王府角门紧闭,附近有人暗中监视。“按按我说的,找那个‘洪三’,或者左耳后有黑痣的仆役要自然,不能引起怀疑。”
孙伯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将林逸小心地扶到一处堆放破旧木料的角落阴影里。“林大人,你躲好。我去试试。”
老渔夫整理了一下破烂不堪的衣衫,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最底层的、前来寻亲或讨活计的穷苦老人。他颤巍巍地走向王府后巷,目光看似浑浊地扫过那些偶尔出现的仆役。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分都显得格外漫长。林逸蜷缩在木料堆后,寒冷、高热、伤痛、疲惫交织,视线越来越模糊。他死死掐着自己的手掌,用疼痛保持清醒,耳朵却竭力倾听着远处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靠近。林逸的心猛地一紧,短刺无声地滑入掌心。
“风急天高猿啸哀”一个压得极低、带着谨慎和试探的声音响起。
林逸几乎要脱口而出下句,但他猛地咬住舌尖,忍住。不对,这声音不是孙伯!而且,孙伯应该去找人,而不是直接来对暗号!
他屏住呼吸,透过木料的缝隙向外窥去。只见一个穿着王府粗使仆役衣裳、身形矮壮的中年男子,正微微佝偻着背,看似随意地站在不远处,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这个角落。
是王府的人?还是伪装后的暗探?
就在林逸心念电转,犹豫是否要冒险回应时,另一个略显苍老熟悉的声音,带着急切和喘息,从巷子另一头传来:
“渚清沙白鸟飞回!”
是孙伯!他回来了!而且,他身后跟着一个推着空泔水车、帽檐压得很低的老汉。那老汉抬起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左耳后,一颗黄豆大小的黑痣赫然在目!
真正的接头人,来了!
那矮壮仆役听到暗号,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转身,快步走向巷子另一端,似乎只是路过。
推泔水车的老汉——正是林逸交代的,左耳后有黑痣的粗使仆役——目光迅速与孙伯交换,然后看似随意地将泔水车停在了木料堆旁。他低声快速道:“洪三管事今日不当值。我是老吴。钱呢?”
孙伯连忙将紧攥在手心的那枚“青蚨钱”递了过去。老吴接过,只看了一眼,便迅速揣入怀中,脸上露出凝重之色。“青蚨已死?林逸何在?”他的目光扫向木料堆。
林逸知道自己不能再隐藏,用尽力气发出微弱的声响。
老吴立刻示意孙伯帮忙,两人迅速而隐蔽地将几乎昏迷的林逸从木料堆后搀扶出来,不由分说,将他连同一些破麻袋一起,塞进了那辆散发着馊臭味的空泔水车底层夹层里!
“忍一忍,这就进府!”老吴低喝一声,给孙伯也胡乱套上一件脏破的旧衣,推起车子,向着王府那扇刚刚打开一条缝隙的角门,不紧不慢地走去。
角门处,一个门房模样的老者探出头,看到老吴,皱了皱眉:“老吴,今天怎么这么早?”
“嗨,别提了,昨儿个拉晚,没弄利索,早点弄完早点歇着。”老吴赔着笑,顺手将一小串铜钱塞了过去,“天冷,老哥打点酒喝。”
门房掂了掂铜钱,也没多问,挥挥手:“快进快出,别污了地。”
泔水车骨碌碌滚过门槛,驶入了王府后院。那扇不起眼的角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外面冰冷的危机暂时隔绝。
然而,泔水车夹层中的林逸,在浓烈气味和颠簸带来的窒息感中,最后一丝清醒的念头是:进了王府,真的就安全了吗?那位看似闲散的赵恒王爷,究竟是可靠的庇护所,还是另一个更危险的漩涡中心?
黑暗,再次袭来。但这一次,黑暗之中,似乎有了一丝微茫的、不确定的灯火。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