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出洞穴的短暂喘息，并未能持续太久。湿冷的衣裳紧贴着皮肤，寒风一吹，刺骨的寒意便如千万根细针般扎入骨髓。左腿的伤口在方才的攀爬和紧张下再次崩裂，温热的血渗透了匆忙包扎的布条，带来一阵阵抽搐的剧痛。林逸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因失血和寒冷而微微发紫，唯有那双眼睛，在疲惫中依然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焰。
“孙伯，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林逸的声音嘶哑而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追兵虽暂时往下游去了，但他们很快会反应过来，扩大搜索范围。这个洞口和周围的痕迹瞒不了多久。”
老渔夫孙伯看着林逸摇摇欲坠的样子，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担忧：“林大人，你这身子……还能走吗？要不，老头子我先去附近找找，看有没有更稳妥的藏身地，或者……找点吃的和伤药？”
“不行。”林逸果断摇头，目光扫视着周围的地形，“你我不能分开。单独行动风险更大，一旦你被发现，我毫无反抗之力。而且，我们需要尽快确定方位，找到通往京城的路。”
他强撑着站起身，依靠在一棵枯树上，极目远眺。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一处背阴的土丘，下方是蜿蜒的河滩和茫茫的枯芦苇，更远处，通州码头方向仍有淡淡的黑烟痕迹。京城在东偏北方向，但直接穿越大片开阔的河滩和平原无疑是自投罗网。
“追兵的主要封锁方向是码头、官道和沿河要道。”林逸快速分析着，“我们反其道而行。不从平坦处走，找最偏僻、最难行的路。孙伯，这附近有没有樵夫或采药人走的小道？最好是能避开村镇，绕向京城西面或北面山地的。”
孙伯皱眉苦思，浑浊的眼睛里努力回忆着：“小道……有倒是有。往北走，进了山，是有一些砍柴的野路，能通到西山余脉的脚下。但那路难走得很，夏天都少有人行，这寒冬腊月的，怕是更……”
“难走才好。”林逸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锐芒，“追兵想不到，也不敢轻易深入。走，就往那边去。进了山，再想办法绕向京城。”
没有时间犹豫。林逸撕下另一条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料，重新紧紧捆扎住大腿伤口，又找了一根粗壮些的树枝当做拐杖。孙伯则将身上破旧的夹袄脱下一层，非要林逸裹上御寒，自己只剩单薄的衣衫，冻得瑟瑟发抖，却执意如此。
两人互相搀扶着，离开河岸区域，向着北方起伏的丘陵地带艰难行去。每走一步，对林逸而言都是煎熬，冷汗混着雪沫浸湿了额发。孙伯年老体衰，又要费力支撑林逸大半重量，很快也气喘吁吁。
一路上，他们尽量避开任何可能有人的痕迹，专挑荆棘丛生、乱石堆积的荒地行走。渴了，抓一把干净的积雪含化；饿了，只能忍耐。林逸凭借着【知识库】中残留的野外生存常识和方向感，结合孙伯模糊的记忆，艰难地辨认着方向。
途中，他们两次远远看到了搜捕的小队身影，有一次甚至听到了清晰的犬吠声！两人慌忙躲入一处岩石缝隙，屏息凝神，直到那声音远去，才敢继续前行。冰冷的恐惧如同附骨之疽，时刻萦绕心头。
日落时分，他们终于踏入了西山余脉的边缘。这里地势开始起伏，林木渐密，虽然都是光秃秃的枝丫，但总算有了更多的遮蔽物。找到一个背风的浅山洞，两人再也支撑不住，瘫坐下来。
“林大人，你歇着，我去附近看看，有没有野果或者能生火的东西。”孙伯看着林逸越来越差的脸色，忧心忡忡。
“小心，莫走远，更不要生火。”林逸嘱咐道，声音已经低不可闻。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只觉得浑身滚烫，伤口处更是传来灼烧般的痛楚和一阵阵麻痹感——糟糕，可能感染了，甚至引发了高热。
意识开始有些模糊，但林逸拼命告诉自己不能倒下。他摸索着怀中，那枚“青蚨钱”和“萧”字玉牌还在，冰冷的触感让他精神微微一振。还有那几张作为证据的纸条，被他用油纸包了，贴身藏在最里层。
必须活下去，必须把东西送到。
不知过了多久，孙伯回来了，手里拿着几个干瘪的野柿子和一些枯枝。“没找到水，只有这个。火我不敢生，怕有烟。”
野柿子又涩又苦，但总能补充一点糖分和水分。林逸勉强吃了两个，感觉喉咙像被砂纸磨过。高烧让他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知道自己的状态正在急剧下滑。
“孙伯，”他抓住老渔夫粗糙的手，用力握了握，“听我说。如果……如果我撑不到京城，或者我们再次被冲散。你记住，去京城，找赵恒王爷府。不要走正门，去后巷角门，找一个叫‘洪三’的采买管事，或者……找一个左耳后有颗黑痣的粗使仆役。告诉他们……‘风急天高猿啸哀’，他们若问下句，你答‘渚清沙白鸟飞回’。然后，把这个……”他颤抖着手，想将玉牌交给孙伯，却最终只拿出了那枚“青蚨钱”，“把这个交给他们，说‘青蚨已死，林逸求见王爷’，他们会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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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伯老泪纵横，用力点头：“林大人，你别说丧气话！老头子就是背，也要把你背到京城！你救过老头子的命，这条老命，今天就交给你了！”
后半夜，林逸发起了高烧，时而清醒，时而昏沉呓语。孙伯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只能不停用冰冷的雪团给他擦拭额头和手心降温。
天将破晓，林逸被一阵剧烈的咳嗽震醒，喉头腥甜。他意识到，不能再等了。每拖一刻，危险就多一分，自己的生机也少一分。
“走……继续走。”他挣扎着起身，身体滚烫，脚步虚浮，几乎完全倚靠在孙伯身上。
接下来的路程，如同在地狱中跋涉。林逸大部分时间处于半昏迷状态，仅凭一股顽强的意志力支撑着身体移动。孙伯咬紧牙关，这个干瘦的老人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几乎是半背半拖地，带着林逸在崎岖的山路上挪动。
他们昼伏夜出，躲避着偶尔出现的猎户和樵夫。渴饮山泉，饥食草根树皮（在林逸模糊的指引下辨别无毒的）。林逸的伤口化脓，高烧反复，好几次孙伯都以为他熬不过去了，但他又奇迹般地睁开了眼睛。
第五日黄昏，当翻过最后一道山梁，远处，那庞大、雄伟、沐浴在夕阳余晖中的巨城轮廓，终于映入眼帘时，孙伯脚下一软，连同背上的林逸一起摔倒在地，老泪纵横。
“到了……林大人，京城……我们到京城了！”
林逸虚弱地抬起眼皮，望着那熟悉的城墙和隐约可见的繁华灯火，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中，那簇微弱的火焰，再次顽强地跳动起来。
京城近在眼前，但如何潜入，如何找到王府内应，如何避开无处不在的暗探和追兵，是比跋涉群山更为凶险的挑战。
他们此刻所在，是京城西郊的荒僻山地，距离城墙尚有十余里。官道上车马粼粼，城门处盘查森严。而陈矩和刘衡的耳目，恐怕早已遍布京城内外。
“不能……从城门进。”林逸积攒起最后一丝力气，低声说道，目光投向城墙下那些杂乱无章的贫民区、货栈和蜿蜒的排水沟渠，“找……找城墙的‘暗口’……或者……混在入城的货队里……”
孙伯抹了把泪，用力点头：“我知道，西便门外的琉璃厂一带，有些废弃的砖窑和沟渠，早年有些偷儿和流民能从那里钻进去……就是不知道现在堵上没有。”
“去……看看。”林逸喘息着，“晚上……行动。”
夜幕降临，京城华灯初上。两个如同从泥泞中滚出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京西郊外的黑暗里，向着那巍峨巨城的阴影之下，艰难潜行。等待着他们的，是最后的关卡，也是最终的希望——那座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王府，以及府中那位或许能扭转乾坤的闲散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