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臭、颠簸、令人窒式的黑暗这些感觉如同潮水般将林逸淹没。泔水车粗糙的夹板摩擦着他的伤处,每一次轮子碾过石板的震动都像是钝器敲打在骨头上。极度的疲惫和高热终于冲垮了最后一丝意志的堤坝,他的意识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清凉的触感从额头传来,带着淡淡的、清苦的药味。紧接着,是温热的液体滑入干裂的喉咙,滋润着如同火燎般的食管。
“水”林逸无意识地呢喃,眼皮沉重得如同压着巨石。
“他醒了!快,再喂些参汤!”一个略显急促但刻意压低的声音在近处响起,带着某种久居人上的威严,却又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林逸艰难地掀开眼皮。视线起初是一片模糊的光晕,随后渐渐清晰。他躺在一张简朴但干净舒适的硬板床上,身上盖着厚实的棉被。伤口处传来清冽的药膏气味和重新包扎后的妥帖感。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陈设简单,只有一桌一椅一盏油灯,墙壁是粗糙的石壁,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木门——显然是一处密室。
床边站着两人。一个是带他们进来的老吴,此刻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仆役衣服,正端着药碗,满脸恭敬。另一个,则是一位身着青色常服、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男子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但那双眼睛却迥异常人,沉静如古井,偶尔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仿佛能洞悉人心。他负手而立,气度沉稳,正是那位在朝野眼中“闲散无为”的赵恒王爷!
林逸心头剧震,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赵恒轻轻按住肩膀。
“不必多礼。你伤势极重,又染了风寒,高热刚退,需静养。”赵恒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此处是我府中一处僻静书斋下的密室,绝对安全。老吴是自己人,你可放心。”
“王爷救命之恩,林逸没齿难忘”林逸的声音依旧沙哑虚弱,但神智已经清醒了大半。他迅速判断着眼前的情况和赵恒的态度。
“救命谈不上,恰逢其会罢了。”赵恒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林逸,“老吴以‘青蚨’暗号及信物紧急求见,言‘青蚨已死,林逸求见’,本王便知出了大事。只是没想到,你竟是以这般模样出现在本王府外。”他顿了顿,眼中探究之意更浓,“通州码头大火,京营异动,五城兵马司乃至宫里某些人,都在暗中搜寻一个‘受伤的要犯’。林逸,你给本王带来的,恐怕不止是麻烦,更是一个天大的惊雷吧?”
果然!赵恒并非对朝局一无所知,相反,他消息灵通,且对种种异动有着敏锐的直觉!
林逸知道此刻每一句话都至关重要。他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精神,将通州之行的所见所闻、萧百川的托付、码头的厮杀、账册证据的内容、陈矩与刘衡的勾结、北辽的渗透计划简明扼要却又条理清晰地道出。虽然声音微弱,但所述之事桩桩件件,无不石破天惊!
随着他的讲述,赵恒脸上那层闲散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眼神从最初的平静变为震惊,继而化为浓重的阴沉和怒火。放在膝上的手,也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指节微微发白。
当听到那惊人的粮饷亏空数额、北辽的换装计划、以及宫中陈公公很可能深度参与甚至主导时,赵恒猛地站起了身,在狭小的密室内踱了两步。
“漕运、京营、宫中内侍、北辽好,好一个盘根错节的硕鼠之窝!好一个里通外国的泼天大案!”赵恒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雷霆般的怒意和寒意,“边关将士浴血,朝廷府库空虚,百姓赋税日重,原来都填了这些蛀虫和豺狼的胃口!竟敢将手伸向军械国本,他们是想动摇我大周的江山根基吗?!”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林逸:“证据何在?”
林逸艰难地侧身,从贴身内衫的油纸包里,取出那几张已被汗水、血污浸染得有些模糊,但字迹尚可辨认的纸条,以及那枚“青蚨钱”和“萧”字玉牌,双手呈上。“关键账目在此。原件账册已毁于大火,但萧百川临死前誊录的核心数据,应无差错。‘青蚨’联络线已断,萧兄亦殉国。此玉牌,是其信物。”
赵恒接过,就着油灯昏暗的光芒,仔细审视着纸条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和代号,又摩挲着那枚温润却带着血痕的玉牌,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密室内一时静得可怕,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良久,赵恒才缓缓坐下,将证据仔细收好。他再次看向林逸时,眼中的神色复杂了许多,有赞赏,有凝重,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林逸,你可知你带回的是什么?”赵恒沉声道,“这不仅仅是几条贪官污吏的罪证,这是能捅破天、掀起一场惊天风暴的引信!陈矩侍奉父皇多年,根深蒂固,党羽遍布内廷外朝。刘衡执掌京营,是京城防务的关键人物。动他们,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是滔天巨浪,甚至宫闱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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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逸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林逸一介商贾,本不愿卷入此等漩涡。然萧兄以命相托,此事关乎边关安定、国朝元气,林逸既已知晓,无法坐视。王爷乃天潢贵胄,于国有责,于民有心。证据在此,如何处置,唯王爷决断。林逸但求问心无愧,亦相信王爷,能涤荡污浊,匡扶正道。” 这番话既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和无奈,又将抉择权和期待投给了赵恒,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赵恒深深看了林逸一眼,忽然问道:“你为何选择来找本王?须知本王在朝中并无实权,素有‘闲散’之名。你就不怕所托非人,或者,本王将你与证据一并交出去,换取安稳?”
林逸虚弱地笑了笑,眼中却闪过一丝洞察的微光:“王爷若真甘于闲散,府中何须有‘老吴’这样的忠义之士?王爷若无意世事,又何必对京中异动如此了然于胸?林逸虽位卑,却也听闻过王爷早年的一些事迹,只是后来‘被闲散’了而已。此次通州之事,背后隐约有宫中影子,其他几位皇子殿下,或与陈矩有旧,或与京营有涉,林逸不敢轻信。唯有王爷,身处局外,或能冷眼旁观,亦可能有心破局。”
这番话,几乎点破了赵恒的伪装和处境。赵恒眼中锐光一闪,随即化为一种深沉的感慨。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缓缓道:“你很有胆识,也看得明白。这潭水,确实浑得很。”他停顿了一下,语气转为决断,“此事,本王管了!于公于私,都绝不能坐视这群蠹虫与豺狼祸国!”
他站起身,踱步思考:“但此事急不得。陈矩、刘衡非寻常官员,动他们需铁证如山,更需时机。直接面呈父皇,恐打草惊蛇,或被陈矩在中途做手脚。需寻一稳妥渠道,或等一合适契机”
就在这时,密室的木门上传来有节奏的、轻微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老吴立刻走到门边,低声问:“何事?”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内侍压低的声音:“吴伯,前头传来消息,宫里刚刚来人,传陛下口谕,召王爷即刻入宫觐见!”
赵恒和林逸同时一怔。
这个时候,突然召赵恒入宫?
赵恒眼神瞬间变得幽深,他看向林逸:“父皇平日极少单独召见我。此事实在凑巧。” 他沉吟片刻,对老吴吩咐:“小心照顾林公子,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此地。你亲自守在外面。”
“是,王爷。”
赵恒整理了一下衣袍,又深深看了一眼床上的林逸,语气凝重:“林逸,你且安心在此养伤。本王这就进宫。但愿这只是巧合。” 说完,他转身,推开密室厚重的木门,迈步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通道的阴影中。
密室门再次关闭,隔绝了内外。
林逸躺在床榻上,望着跳动的灯焰,心中的弦再次绷紧。皇帝的突然召见,是例行公事?还是风暴来临前的某种征兆?赵恒此去,是福是祸?自己这枚投入死水中的石子,究竟会激起怎样的涟漪?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更让他感到沉重的是对未知局势的忧虑。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积蓄体力。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而这座看似平静的王府,也未必就是绝对安全的避风港。老吴沉默地守在门内,脸上同样带着一丝凝重。
寂静重新笼罩密室,但空气中,却仿佛有无形的暗流,开始汹涌鼓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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