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鸽的尸体,连同那截冰冷的破甲箭,如同两块沉重的寒冰,砸碎了渔村小屋中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炭火的暖意和劣酒的辛辣,而是冻结般的死寂和刺骨的危机感。
老渔夫拿着那截箭矢的手在微微颤抖,脸色惨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和一种……深切的绝望。“军中的箭……他们竟然连‘金翎’的路子都知道了……完了,全完了……”
林逸强忍剧痛和眩晕,强迫自己用最快的速度冷静下来。大脑在危机刺激下如同精密的齿轮再次高速运转,分析着眼前这令人窒息的绝境。
信鸽在放飞后不久就被精准射杀,说明拦截者就在附近,而且很可能一直在监视这片区域!他们是怎么知道的?是“青蚨”内部出了更高层级的叛徒?还是自己从兴隆货栈逃出时就被尾随,对方顺藤摸瓜找到了这里?又或者……是那场大火和追捕,迫使对方动用了在通州码头一带的军方力量进行全面封锁和搜查?
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这个“渔窝子”联络点已经不再安全,甚至可能早已暴露,只是对方在放长线钓大鱼?老渔夫……是否可信?他是真的不知情,还是……
林逸的目光如刀,扫过老渔夫惊恐的面容和颤抖的双手。对方的恐惧不似作伪,但如果他是演技高超的内应呢?此刻任何轻信都可能导致万劫不复。
“这里不能待了,必须立刻离开。”林逸的声音嘶哑但异常坚定,他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抓过那枚“青蚨钱”和“萧”字玉牌,贴身藏好,又将短刺握在手中。“外面很可能已经被包围了。从你回来到现在,过去多久了?”
老渔夫愣了一下,慌忙看了看天色:“大……大概一刻钟多一点。”
一刻钟!对于有备而来的军队或杀手来说,足够完成合围了!
“这屋子有没有其他出口?或者,有没有可以暂时藏身、拖延时间的暗格密室?”林逸急问,目光迅速扫视这间简陋的土坯房。
老渔夫被林逸的镇定感染,勉强压下恐惧,摇头道:“没……没有暗格。后墙根有个狗洞,但太小,人过不去。唯一能出去的只有门和这扇破窗……”
话音未落,屋外远处,隐约传来了几声尖锐的、仿佛某种鸟类的鸣叫,但在这寂静寒冷的清晨河滩,显得格外突兀和不协调。
是信号!林逸心中一凛。追兵到了,而且在用特定的方式联络、确认位置!
“走!从窗户走!去河边!”林逸当机立断。对方从陆路包抄,河边或许因为视野开阔反而容易被忽略,或者可以利用复杂的地形和水流周旋。
“可是你的伤……”老渔夫看着林逸苍白的脸和勉强站立的身体。
“顾不上了!留下就是死!”林逸咬牙,率先挪到那扇用木条胡乱钉着、糊着破纸的窗户边,用短刺撬开松动的木条。老渔夫也反应过来,帮着一起用力。
窗户被艰难地扩大出一个豁口,清晨冰冷的河风夹杂着湿气灌入。林逸探头向外望去,小屋位于渔村最边缘,背后就是一片陡峭的河岸乱石滩,再往下便是浑浊湍急的河水。远处,村口方向似乎有晃动的人影和金属反光。
“快!”
两人先后从窗户钻出,落在冰冷的乱石堆上。林逸伤腿一软,险些摔倒,被老渔夫一把扶住。
“往那边!”老渔夫指向河岸下游一片更加茂密、一直延伸到远处山脚下的枯芦苇和灌木丛,“那里地形复杂,有个废弃的窑洞,或许能躲一躲!”
没有更好的选择。林逸点头,在老渔夫的搀扶下,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尽量利用乱石和土坎的阴影,向着下游的芦苇丛狼狈奔去。
身后,渔村方向传来了清晰的呵斥声和破门而入的响动!追兵已经进了村子,发现了空屋!
“他们在那里!追!”一声厉喝划破清晨的寂静,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箭矢破空的尖啸!
“嗖!”一支利箭擦着林逸的耳边飞过,钉在前方的树干上,箭羽剧烈颤动。
暴露了!对方发现了他们!
“快跑!”老渔夫惊恐地喊道,搀着林逸加速。
然而,受伤的林逸根本跑不快,两人在乱石滩上跌跌撞撞,速度缓慢。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呼喝声中带着狰狞的杀意。
眼看就要被追上,前方那片茂密的芦苇丛仿佛遥不可及。
就在这时,老渔夫忽然脚下一滑,似乎踩到了一个隐蔽的陷坑,连带林逸一起摔倒在地!更糟的是,林逸手中的短刺脱手飞出,掉进了旁边的石缝!
追兵已经追到身后数十步,甚至能看清他们狰狞的面孔和手中的刀锋!是码头上那些北辽杀手和部分穿着京营号衣的士兵混杂的队伍!为首者,正是那疤脸水鬼!
绝路!
林逸心中一片冰冷。难道真要死在这里?情报未能送出,阴谋未能阻止……
“林大人!这边!”摔倒在地的老渔夫却忽然发出低促的呼喊,他正趴在河岸边缘,手指着下方一处被枯草和浮冰半掩的、黑黝黝的洞口!那洞口位于陡峭的河岸下方,距离水面仅半尺,极其隐蔽,若非从这个角度摔倒,根本发现不了!
是某种水獭或狐狸的巢穴?还是以前渔民挖的临时避风洞?
来不及细想!林逸和老渔夫连滚爬爬,几乎是滑着陡坡,扑进了那个狭窄潮湿的洞口!洞口勉强能容一人蜷缩进入,里面一片漆黑,弥漫着浓重的腥臊味和泥土气息。
他们刚缩进去,追兵的脚步声就到了头顶!
“人呢?明明看到往这边跑了!”
“血迹!这里有血迹!他们受伤了,跑不远!”
“搜!仔细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头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拨弄芦苇和石块的声响,以及军官气急败坏的呵斥。几支长矛甚至试探性地向岸坡下的草丛乱捅了几下,最近的一次,矛尖几乎擦着洞口的枯草!
时间在极度紧张和煎熬中缓慢流逝。头顶的搜索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似乎一无所获。
“头儿,这边没有!”
“下游也没有发现!”
“是不是跳河了?这么冷的天,又受了伤,跳河也是死路一条!”有人说道。
那疤脸汉子似乎在沉吟,半晌,才恶狠狠地道:“继续往下游搜!沿河两岸,给我一寸一寸地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再去几个人,回渔村和码头那边再仔细搜一遍,看看有没有其他同党或藏身之处!记住,主子有令,找到那个姓林的,尤其要搜他身上!有重要的东西!”
脚步声逐渐分散、远去。
洞内的两人又等了许久,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河水的呜咽和风过芦苇的沙沙声,才敢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
“暂时……安全了?”老渔夫声音发颤,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
林逸没有回答,他的耳朵贴在冰冷的洞壁上,仔细倾听着更远处的动静。追兵并未走远,搜索还在继续。这个洞穴只是权宜之计,绝非久留之地。而且,对方提到了要搜他身上“重要的东西”,显然是指那些证据。这说明,陈矩和刘衡,甚至他们背后的北辽主子,对那份证据忌惮到了极点,不惜一切代价要追回。
必须尽快离开!但外面天已大亮,追兵四布,自己重伤,老渔夫年老体弱……如何脱身?
林逸的目光在黑暗中适应了片刻,隐约能看清洞穴内部。这洞比想象中深,似乎向内延伸了一段。他忍着痛,小心翼翼地向里爬了几步,手指触碰到洞壁,感觉土质松软,似乎……是人工挖掘后又废弃的?
“孙伯,”他低声唤道,“这洞,你知道来历吗?”
老渔夫也跟着爬进来,摸索着洞壁,迟疑道:“好像是……早年间,有逃难的渔户在这边偷偷挖窑烧炭,后来官府不让,就废了。这可能是当时挖的通风口或者藏东西的侧洞?我也只是听说,从没进来过。”
人工洞穴?可能还有别的出口或者相连的坑道?
林逸精神一振。“往里走走看!”
两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向洞穴深处爬去。洞穴蜿蜒曲折,时宽时窄,空气污浊,但确实能感觉到微弱的气流。爬了约莫十几丈,前方竟然出现了岔路口!一条继续向下,似乎更靠近水边,能听到隐约的水声;另一条则向上倾斜。
“往上走!”林逸判断,向下的可能通往水边甚至水下,风险更大。向上的,或许能通向地面某个隐蔽处。
选择了向上的岔路,又爬了数丈,前方竟然被一堆塌落的土石堵住了去路!但土石缝隙间,透下了极其微弱的天光,还有……新鲜的、带着草木清香的冷空气!
有出口!虽然被堵住了,但缝隙足以透气,也说明距离地面很近了!
林逸凑近缝隙向外窥视,外面似乎是一个陡峭的土坡,长满了枯草和荆棘,位置非常隐蔽。更重要的是,他隐约听到了远处河滩方向追兵搜查的呼喝声,说明这个出口距离刚才的河岸已经有了一段距离,且地势更高,视角更好!
绝境之中,竟然真的找到了一条生路!
“孙伯,我们挖开这里!小心,别弄出太大动静!”林逸压抑着激动,低声道。
两人用短刺(林逸摸回了掉在洞口附近的短刺)和手,小心翼翼地清理着松软的塌方土石。土石不算太多,约莫花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挖开了一个足以让人钻出的洞口!
清新的冷空气涌入,令人精神一振。林逸先小心地探出头观察。外面果然是一个背阴的陡坡,坡下是更茂密的枯草和灌木,一直延伸到远处的一片小树林。河滩和追兵的声音在左后方,距离颇远。
暂时安全了!
两人先后钻出,瘫坐在枯草丛中,贪婪地呼吸着。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下,带来些许暖意。
“林大人,现在……我们去哪儿?”老渔夫心有余悸地问。
林逸望着远处通州码头方向仍未完全散尽的淡淡烟柱,又看了看自己满身的伤痕和狼狈。信鸽被截,常规渠道已断。追捕未止,通州码头乃至周边道路必然被严密封锁。返回京城风险巨大,且难以接近核心人物。
他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养伤,更需要一个能将情报直送中枢的、万无一失的渠道。一个名字,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赵恒!那位看似闲散、却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王爷!
王爷府邸守卫相对宽松,且柳乘风说过府中有风影卫的内应。更重要的是,赵恒身份特殊,是皇子却无实权,反而不容易被陈矩、刘衡重点防范。若能潜入王府,或许不仅能得到庇护,还能通过王府的渠道,将情报直接递到御前或皇后、信王手中!
“去京城!找赵恒王爷!”林逸斩钉截铁,眼中重新燃起锐利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