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水渠内弥漫着一股陈年淤积的、混合着腐烂有机物和不明化学物质的刺鼻恶臭,几乎令人窒息。浑浊的污水在脚边不远处缓缓流淌,发出细微的汩汩声,水面上偶尔漂过令人作呕的块状污物。通道顶部低矮,布满湿滑的青苔和垂下的不明根系,林逸不得不佝偻着身子,摸索着潮湿冰冷的砖壁,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
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粘腻的泥泞或破碎的砖块上,发出轻微的噗嗤声,在寂静的通道中被无限放大。通风口透下的天光极其微弱,仅能勉强勾勒出通道的大致轮廓和脚下几尺的范围,更深处则是一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未知与潜伏的危险,如同实质般压迫着神经。
林逸强迫自己忽略身上的疼痛和刺鼻的气味,全神贯注地辨认方向和倾听动静。通风口的位置和光线角度显示,他大致是在向西北方向移动,而这很可能就是通往码头仓库区的方向。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通道似乎变得宽敞了些,空气对流也稍强,恶臭略有减轻。他注意到右侧墙壁上出现了一道裂缝,透出比通风口更明亮一些的光线,还隐约传来模糊的、仿佛重物拖拽和低声交谈的声响!
林逸心头一紧,立刻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靠近那道裂缝。裂缝不宽,但足以让他将眼睛贴近,向外窥视。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外面是一个极其高大宽敞的仓库内部!粗大的木梁支撑着屋顶,墙壁上挂着几盏昏暗的油灯,光线勉强照亮了中央一片区域。地面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以百计的、统一规格的沉重木箱!箱子都用厚实的油布紧紧包裹,但有些箱子边缘破损,露出了里面填充的防撞稻草,以及……稻草缝隙间,那熟悉的、颜色暗沉、带着硫磺气味的块状物!
火药!大量的火药!远比想象中更多!
至少有二三十名精壮汉子,正两人一组,默不作声地将这些木箱从仓库深处搬运到靠近他这个方向的一处敞开的侧门前。侧门外停着几辆没有标识的厚重板车,车旁站着几名腰佩刀剑、眼神锐利的监工。搬运的汉子们动作熟练但沉默,气氛压抑而高效。
林逸的目光迅速扫过仓库。除了大量火药箱,角落里还堆放着一些桶装的火油、成捆的麻绳、以及许多空置的木箱和油布。仓库最里侧,靠近河边方向,有一扇紧闭的巨大木门,门上挂着粗大的铁锁,那应该就是连接小码头的库门。而他所处的这条废弃排水渠的裂缝,正好开在这间仓库一面墙壁的底部,位置极其隐蔽,被一堆散乱的空木箱半掩着。
这里就是兴隆货栈的三号仓!而且,看这搬运的架势和数量,对方似乎正在加紧将库存的火药运走!
林逸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找到了!不仅找到了火药囤积点,更亲眼目睹了转运过程!必须弄清楚他们运往何处,何时运完,以及……是否有北辽人直接参与!
他强压激动,继续透过裂缝仔细观察。那些搬运的汉子虽然强壮,但动作举止不似训练有素的军人,更像是被雇佣的苦力或江湖人。但监工的那几人,身形步态明显不同,眼神带着煞气,其中一人的腰间,似乎挂着一块非中原样式的皮制腰牌,上面隐约有个扭曲的图案——像是狼头!
北辽黑狼部的标志?!难道监督转运的,是黑狼部的人?或者说,是北辽与黑狼部混合的队伍?
就在这时,仓库侧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和低沉的交谈。一个穿着锦缎棉袍、头戴貂皮帽、身形微胖的中年商人模样的人,在一个疤脸汉子的陪同下(正是之前追杀林逸的那个水鬼头目!),踱步走了进来。
“王管事,今夜能出多少?”疤脸汉子声音沙哑地问道。
那微胖的王管事(看来是货栈明面上的负责人)连忙躬身,满脸堆笑:“回爷的话,已经装好了三车,每车二十箱,都是上好的‘料’。剩下的……库房里还有大约两百箱,照这个速度,最迟明晚子时前,应该能全部装船运走。”
“太慢!”疤脸汉子语气不悦,“主子催得急!北边已经准备好了接收的人手和船只,必须在后日天亮前,第一批‘货’要送到黑水峪北边的老鹰嘴!那里有人接应,直接送往闫将军的营地!你这里若是耽搁了,误了大事,小心你的脑袋!”
果然是运往北疆,交给闫世勋残部!而且是走水路,经黑水峪,再陆路转运!时间紧迫,就在后日!
“是是是!小人明白!”王管事擦着额头的汗,“小的再加派人手,日夜不停!只是……这‘料’分量重,又怕磕碰,夜间搬运视线不好,实在快不起来啊爷。而且,京畿的官兵最近查得严,尤其是对出城的车辆……”
“查?”疤脸汉子冷笑一声,拍了拍腰间的刀柄,“查有查的办法。该打点的已经打点好了,你只管运!走西边的老官道,过‘野狐岭’隘口,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换成驼队,直接进山,神不知鬼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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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狐岭!那是京城通往西北的一条偏僻古道,地势险要,人烟稀少,确实是走私的绝佳路线!
林逸将每一个字都牢牢记住。时间、路线、接应点、最终目的地……关键情报几乎尽在耳中!
“还有,”疤脸汉子忽然压低声音,语气阴森,“京城里混进来几只老鼠,可能嗅到味儿了。今天在芦苇滩没抓到,估计还在附近。你这里给我盯紧点!尤其是夜里,加双岗!任何可疑的人靠近,格杀勿论!这批‘货’绝不能有失!”
“是!小人一定严防死守!”王管事连声保证。
疤脸汉子又巡视了一下仓库,查看了一下几箱打开检验的火药质量,这才带着人转身离去。王管事则立刻吆喝起来,催促苦力们加快速度。
林逸知道,自己必须立刻离开,将情报送出去!每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而且外面的风影卫兄弟生死未卜,冯御史那边也急需消息。
他小心翼翼地后退,准备沿原路返回,寻找其他出口或返回地面。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滑腻的东西,身体一个趔趄,后背猛地撞在了裂缝旁的砖墙上!
“咚!”一声不算大,但在寂静的排水渠和隔着薄墙的仓库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什么声音?!”仓库内,一个监工立刻警觉地喝道,目光如电般射向裂缝这边!
林逸心中一凛,暗叫不好!他立刻伏低身体,紧贴墙壁,屏住呼吸。
“好像是墙后面?”另一个监工疑惑道。
“去看看!”王管事也紧张起来,指挥两个苦力,“把那堆空箱子挪开!”
外面传来木箱被拖动的声音,光线从裂缝处更多透入。林逸知道,一旦箱子移开,裂缝暴露,自己很可能被发现!他环顾四周,排水渠前后都是黑暗,无处可藏!
情急之下,他看到脚边的污水渠似乎在前方不远处拐了个弯,拐角后面一片漆黑。他来不及多想,也顾不得污秽,立刻趴下,整个人浸入冰凉的污水中,只将口鼻勉强露出水面,借着漂浮的污物和黑暗的掩护,向拐角处缓缓蠕动。
冰冷的污水瞬间浸透全身,刺骨的寒意和难以形容的恶臭几乎让他昏厥,但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和缓慢移动,尽量减少水花声响。
“好像是个破洞?有风?”外面传来苦力的声音,伴随着砖石被拨动的声音。
“可能是老鼠,或者年久失修。”王管事似乎松了口气,“别管了,赶紧干活!把这边清空,好装下一车!”
脚步声和拖动箱子的声音再次响起,渐渐远去。但林逸不敢立刻起身,继续在污水中潜伏了片刻,直到确认外面再无异动,才挣扎着爬上岸,靠在冰冷的砖壁上,大口喘息,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一半是因为寒冷,一半是因为后怕。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刚才的拐角似乎是继续向仓库方向延伸,而另一侧……他回头望去,来时路的深处,隐约有极其微弱的、不同于通风口的光亮晃动,还伴随着模糊的、仿佛金属摩擦和压低的人声!
是追兵!北辽杀手可能顺着排水渠追进来了!
前有堵截(仓库),后有追兵,身陷绝境!
林逸的心沉到了谷底。但他骨子里的坚韧和求生欲,在这一刻被彻底激发。不能坐以待毙!
他目光扫过漆黑的通道,忽然落在头顶一处似乎比其他地方更松动的砖石上。那是刚才他撞墙时震动的区域。他伸出手,用力推了推,几块砖石果然有些活动!
也许……可以制造塌方,阻断追兵,同时……引起仓库那边的更大混乱?
一个极其冒险、甚至可能同归于尽的想法,在他脑中成型。但此刻,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他深吸一口带着恶臭的空气,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从怀中掏出那个一直贴身藏好的、装有特制烟丸和剩余火药的油布包(幸好刚才浸水不深),又摸出火折子——虽然湿了,但或许还能用。
他快速将几颗烟丸和部分火药,塞进那几块松动的砖石缝隙中,用火折子残留的一点火星,尝试点燃一根特制的、耐潮的引线(柳乘风给的备用物品)。
“嗤……”引线竟然微弱地燃起一点红光!
与此同时,后方通道的脚步声和交谈声越来越近!
林逸不再犹豫,用尽最后力气,向通道前方(拐角后更深处)踉跄奔去!他必须离爆炸点足够远!
“他在前面!追!”后方传来追兵的呼喝和急促的脚步声。
林逸拼命奔跑,身后,那点微弱的红光,沿着引线,终于触碰到了塞满烟丸和火药的砖缝……
“轰!!!!”
一声远比普通爆竹沉闷、却更加震撼的巨响,伴随着砖石崩塌的轰鸣和大量刺激性浓烟的喷发,在狭窄的排水渠中猛然炸开!
气浪裹挟着碎石和污水泥浆,如同怒龙般从后方席卷而来!林逸被气浪猛地向前推去,重重摔在污水中,耳中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漆黑,只感到天旋地转和无数碎石泥点砸在身上。
身后,通道被塌方的砖石和弥漫的刺鼻浓烟彻底堵塞,追兵的惊呼和咒骂声被隔绝。而前方,仓库方向,则传来了更加剧烈的骚动、惊呼和……“走水了!快救火!”的恐怖呐喊!
浓烟触动了仓库内干燥的木材和火油?还是爆炸的火星溅射了过去?
林逸不知道,也无力去管。他挣扎着从污水中爬起,感到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视线模糊,听力受损。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在这里。
他凭着模糊的方位感,向着可能是出口的方向,在弥漫的烟尘和越来越热的空气中,手脚并用,连滚爬爬地前行。
身后,是堵塞的通道和可能蔓延的火海。前方,是未知的出口与生机。
排水渠的黑暗深处,一场由他亲手引发的混乱与灾难,正在发酵。而他,必须在一切崩塌之前,逃出生天。
(第五百一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