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码头,作为漕运入京的咽喉,即便是在这冬日清晨、京城戒严的阴影下,依旧展现着一种粗粝而旺盛的生命力。宽阔的河面上泊满了大小船只,桅杆如林,帆影叠叠。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货物(粮食、木材、煤炭)的混杂味道,以及汗流浃背的苦力、精明算计的牙行、吆五喝六的船把头们共同营造出的喧嚣。
林逸和三名化装成苦力的风影卫(胡三挑选的精英)混迹在码头上早起的力工队伍中,毫不起眼。他们按照胡三提供的线索,先找到了“青蚨”组织设在码头附近的一处暗桩——一间门脸窄小、专门修理船用绳索和补帆的“老孙记”铺子。
铺子里只有一个满脸风霜、沉默寡言的老匠人,自称姓孙。验看了胡三的亲笔信物和暗语后,孙老汉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波动,将他们引入后间。
“胡三爷的信,老汉收到了。”孙老汉声音沙哑,如同破旧的风箱,“‘驼爷’……最近确实在码头一带活动过。大概三天前,有人在‘兴隆’大货栈的后院,见过一个背影很像‘驼爷’的人,和几个北边口音的客商模样的人说话。但只那一次,再没露面。”
“兴隆货栈?”林逸记下这个名字,“那里最近可有异常?比如大量接收或转运特殊的‘建筑材料’、‘矿石’,或者夜间有特别戒备的装卸?”
孙老汉想了想,点头:“有。约莫四五天前开始,‘兴隆’货栈靠河的那个三号仓,白天大门紧闭,只有夜里才有马车进出,卸下的箱子都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搬箱子的也都是生面孔,力气大得很,不像普通脚夫。守仓的换成了几个眼神凶悍的汉子,不许外人靠近。货栈的管事对外说是‘贵重的南洋香料’,怕走了味。”
时间、地点、异常搬运、严密守卫……种种迹象都与秘密转运火药的特征高度吻合!
“三号仓的位置,孙伯可能画个简图?”林逸追问。
孙老汉找来纸笔,凭借记忆,勾勒出兴隆货栈的大致布局,特别标明了三号仓的位置——位于货栈最深处,紧邻河道支汊,有一处私用的小码头,便于船只直接装卸,且三面被其他仓库遮挡,非常隐蔽。
“负责夜间装卸的马车,从哪里来?卸货后,箱子是存入三号仓,还是直接装上船?”林逸仔细看着地图。
“马车是从西边来的,具体来路不清楚。箱子卸下后,大部分抬进了三号仓,但前天夜里,老汉起夜,隐约看到有几口箱子从小码头直接搬上了一艘吃水很深、但挂着普通商船旗号的平底船,那船当晚就离港了,去向不明。”孙老汉补充道。
已经开始转运了!而且可能已经运走了一批!
林逸心中一紧。“那艘船有什么特征?船号或旗号记得吗?”
孙老汉摇头:“天黑,离得远,看不清。只记得船身是常见的乌篷样式,但比一般的货船似乎更宽些,吃水深。”
线索有限,但方向明确。兴隆货栈的三号仓,是必须探查的关键地点。
“孙伯,能否安排我们的人,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混进兴隆货栈做短工?或者,在附近找到合适的观察点?”林逸问道。
孙老汉面露难色:“兴隆货栈招工很严,生面孔很难进去,尤其是靠近三号仓的活儿。观察点……货栈围墙高,周围空旷,不易隐藏。不过,货栈对面河岸有一片废弃的芦苇滩,冬天芦苇枯了,但地势稍高,隐约能看到货栈里面的动静,只是距离稍远,夜里也看不清细处。”
有观察点总比没有好。林逸当即决定,白天先由两名风影卫兄弟,以不同的身份(如卖炊饼的小贩、收破烂的)在兴隆货栈附近游走观察,摸清守卫换班规律和人员活动。他自己和另一名风影卫,则去探查那艘可能运走火药的乌篷船线索——通州码头船泊管理松散,但一些常年在此的船工、渔民或许有印象。
然而,就在他们分头行动不久,林逸这边刚在码头茶摊向几个老船工旁敲侧击地打听乌篷船时,突然看到两名原本应该在货栈附近“卖炊饼”的风影卫兄弟,神色匆匆地穿过人群,向他这边快速靠近,眼神中带着警觉。
“公子,有情况。”其中一人凑近,低声道,“我们刚在货栈外转了两圈,发现除了货栈本身的守卫,附近还多了些‘暗桩’!穿着普通,但眼神不对,一直在留意进出货栈的人和靠近货栈的陌生人。我们差点被盯上。而且……我们好像看到了一个熟人。”
“熟人?谁?”
“在京城‘老陈皮货铺’被抓时,逃掉的那个水鬼头目!他脸上有道疤,我记得清楚!他换了身打扮,在货栈斜对面的茶馆二楼坐着,一直看着货栈大门!”风影卫的声音带着寒意。
那个从皮货铺地窖逃脱的北辽杀手?他竟然出现在了通州码头,还监视着兴隆货栈!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北辽方面对这次火药转运极为重视,甚至可能派出了精锐直接参与或监督!也意味着,林逸他们的调查,已经引起了对方的警觉!
“我们可能暴露了,或者对方本来就加强了戒备。”林逸心头一沉,“必须立刻撤离这个茶摊,换个地方。”
他们迅速结账离开,混入码头涌动的人流。但林逸能感觉到,似乎有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他们。对方在暗处,他们在明处,且对码头环境远不如对方熟悉。
“不能回‘老孙记’了,可能会把尾巴引过去。”林逸当机立断,“去孙伯说的那个废弃芦苇滩!那里相对偏僻,先避一避,等天黑再行动。”
四人装作若无其事,朝着码头下游的废弃芦苇滩方向走去。越走人越稀少,河风凛冽,枯黄的芦苇在风中发出簌簌的声响,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但也遮蔽了视线。
就在他们即将踏入芦苇滩深处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唿哨!
紧接着,芦苇丛中、河滩乱石后,猛然跃出七八道身影!个个手持利刃,眼神凶戾,呈扇形向他们包抄而来!为首一人,脸上果然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正是那个逃脱的北辽水鬼头目!
“果然有老鼠跟来了!”刀疤脸狞笑着,手中分水刺泛着幽蓝的寒光,“还真是冤家路窄!在京城让你们跑了,这次看你们往哪儿钻!上!抓活的,主子要问话!”
杀局!对方显然早就发现了他们,甚至可能故意放他们来到这偏僻处,才好下手!
“保护公子!”三名风影卫怒吼一声,瞬间拔出兵刃(藏在苦力衣服下的短刀),将林逸护在中间,迎向扑来的敌人。
战斗瞬间爆发!刀光剑影在枯黄的芦苇丛中闪烁,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北辽杀手武功狠辣,配合默契,显然都是精锐。风影卫虽也是好手,但以三敌八,人数劣势明显,顿时落入下风,险象环生。
林逸被护在核心,心急如焚。他手无寸铁(短刺藏在内衣,来不及取出),空有现代格斗知识,但在这种冷兵器混战中,作用有限。他目光急速扫视周围环境,寻找脱身或破局的机会。
芦苇滩临近河道,泥土湿滑,不远处就是冰冷湍急的河水。对方显然擅长水战,跳水逃生是下策。
就在这时,一名风影卫为了格挡砍向林逸的一刀,肩头被另一名杀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喷溅,踉跄后退。包围圈出现了瞬间的缺口!
“走!”受伤的风影卫嘶声喊道,反身扑向追来的杀手,用身体挡住了去路。
另外两名风影卫也拼死上前,缠住大部分敌人。
机会!林逸知道此刻不能犹豫,否则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他一咬牙,趁着缺口尚未合拢,猛地向河滩另一侧、一片更加茂密杂乱的枯苇和灌木丛中冲去!
“追!别让他跑了!”刀疤脸厉声喝道,分出两人绕过缠斗的风影卫,急追林逸。
林逸在芦苇丛中跌跌撞撞地狂奔,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追兵的呼喝和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的肺部火辣辣地疼,棉袄被枯枝划破,脸上手上全是细小的血口。
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忽然,他脚下一滑,似乎踩到了什么软泥坑,身体向前扑倒,滚入一片更深的洼地。追兵的声音近在咫尺!
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被抓住时,身下的“地面”忽然向下一陷!竟是一个被枯草和浮土掩盖的、半塌陷的土坑!他整个人掉了下去!
土坑不深,但底部侧方,似乎有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爬行的洞口,有阴冷的风从里面吹出!是某种动物的巢穴?还是废弃的排水暗道?
追兵的脚步声已经到了坑边。林逸来不及细想,连滚爬爬地钻进那个洞口。洞口狭窄潮湿,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腥臊味,他只能匍匐前进。
身后传来追兵气急败坏的叫骂和用刀劈砍洞口周围的声音,但洞口隐蔽,他们一时似乎没发现。
林逸在黑暗中拼命向前爬,不知爬了多远,前方似乎出现了微弱的光亮和更大的空间。他奋力钻出洞口,发现自己竟然身处一个低矮的、用砖石粗略砌成的拱形通道中!通道一侧有浑浊的污水缓缓流淌,另一侧是稍高的走道。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破损的通风口透下天光。
是废弃的地下排水渠!而且从方向判断,似乎……通向码头仓库区的方向?
绝处逢生!林逸心中涌起一股希望。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根据通风口的光线),忍着身上各处疼痛,沿着走道,小心翼翼地向着他判断的、兴隆货栈所在的大致方位摸索前进。
黑暗、潮湿、恶臭、未知的前路……但比起地面上的刀光剑影,这里至少暂时安全。而这条意外的地下通道,或许不仅能让他摆脱追杀,还可能成为他探查兴隆货栈三号仓的绝佳路径!
只是,那三名舍命掩护他的风影卫兄弟,此刻生死未卜……
林逸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血债,必须血偿!而这条黑暗的通道,将引领他,直抵那阴谋与危险的核心。
(第五百一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