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与混乱的喊杀声在冯府周围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急促的警哨声、马蹄声和更大规模的官兵调动声响。林逸与胡三等人凭借着对南城街巷的熟悉和事先规划好的撤离路线,在彻底合围之前,如同水滴渗入沙地,悄然遁入了错综复杂的民居深处,最终安全返回了顺风车马行下的地窖。
地窖里,气氛紧张而压抑。出去打探消息的老秦尚未归来,留下的几人皆神色凝重,侧耳倾听着地面传来的、比以往更加密集和急促的脚步声与呼喝。
“官府肯定在满城搜捕了。”胡三抹了把脸上的汗渍和灰土,声音低沉,“动静闹得太大,冯府那边怕是已经炸了锅。”
林逸靠坐在草垫上,急促地喘息着,心跳依旧如擂鼓。他冒险一击,虽然成功制造了混乱,但冯御史究竟是否脱险,此刻仍是未知数。他更担心的是,自己这群人是否会暴露,以及徐阁老那边情况如何。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地窖入口的木板被小心翼翼地移开,老秦和一个陌生的、穿着粗布短打、脸上带着焦急神色的中年人一起爬了下来。正是冯府斜对面那家绸缎庄的赵掌柜。
“林大人!胡三爷!”赵掌柜一见林逸,便急声道,“冯……冯御史府上出大事了!”
“情况如何?冯大人可还安好?”林逸霍然站起。
“托林大人妙计和那些‘响货’的福!”赵掌柜脸上露出一丝后怕与庆幸交织的神色,“假指令送得及时,调走了一部分精锐。子时前后,府内果然有潜伏的死士发难,冯大人的护卫拼死抵挡,但对方凶悍,眼看就要不支。就在那时,外面炸开了锅!又是巨响又是火光,围府的官兵大乱,府内的贼子也分了神。冯大人身边一位姓韩的护卫统领极为果决,趁机护着冯大人,从一处早就备好、但被封死的旧排水暗渠钻了出去!那暗渠出口在两条街外的一个废弃菜园里,我们绸缎庄的人一直在附近盯着,见状立刻接应,现在……现在冯大人已经暂时安置在绸缎庄的密室了!只是受了些惊吓,手臂被划了一刀,并无大碍!”
太好了!冯御史成功脱险!林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些许,一股巨大的疲惫感随之涌上。
“不过……”赵掌柜话锋一转,脸色又沉了下来,“官兵反应极快,很快重新控制了冯府,并且开始以冯府为中心,向外扩散搜查,挨家挨户地盘问!我们的绸缎庄也被查了,幸好密室入口隐蔽,没被发现。但冯大人藏在那里,绝非长久之计,必须尽快转移!而且,徐阁老那边……”
“徐阁老怎么了?”林逸心头一紧。
“徐阁老府邸的包围,在冯府出事前后,突然撤了!”赵掌柜语带困惑,“据我们观察,包围的官兵是接到命令后有序撤离的,不像是被突发事件打乱。现在徐府外围只有常规的巡街兵丁,里面的情况还不清楚。”
包围突然撤了?这反常的举动让林逸刚刚放松的心弦再次绷紧。是陈矩和刘衡见冯御史逃脱,计划受挫,暂时收缩?还是另有图谋?或者……是宫中的态度发生了变化?
“京城各处城门呢?可有关闭或异常?”林逸追问。
“除了日常戒严,暂时没有彻底封闭的消息。但盘查极其严格,尤其是运送货物的车辆。”赵掌柜道,“另外,我们的人隐约听到一些风声,说是皇城方向,后半夜似乎有太医紧急入宫,但具体为何,不得而知。”
皇帝病情反复?林逸眉头紧锁。如果皇帝病情有变,那么京城的权力格局将更加微妙和危险。
“林大人,冯大人脱险时,让小人务必转告您几句话。”赵掌柜凑近些,压低声音,“第一,他相信您带来的关于陈矩、北辽的证据。第二,他已通过绝对可靠的渠道,将北疆真实情况和京城变故的密报送出,直呈皇后娘娘和信王殿下,但需要时间。第三,他请您务必保全自身,并设法查清火药转运的具体计划和北辽在京城的其他暗桩。他说……京城真正的危机,恐怕才刚刚开始。”
冯御史的嘱托,印证了林逸的判断。火药转运是关键,北辽暗桩是隐患。而冯御史能将密报送出,说明皇后和信王这边至少没有被完全隔绝,这是一线希望。
“冯大人现在何处最安全?能否将他转移到更可靠的地方?”林逸问。
赵掌柜和胡三对视一眼,胡三沉吟道:“绸缎庄的密室藏不了多久。我们‘青蚨’在城外西山脚下,有一处伪装成山庄的秘密货栈,地方隐蔽,且有我们的人常年看守,通往城内有密道,相对安全。只是……将冯大人这样的朝廷重臣藏在那里,风险极大。”
“顾不了那么多了。”林逸当机立断,“必须确保冯大人绝对安全!就转移到西山货栈!胡三爷,此事需你亲自安排,务必隐秘,确保万无一失!”
胡三咬牙点头:“好!我亲自带最可靠的兄弟去办!”
“还有,”林逸看向赵掌柜,“徐阁老府邸的情况,还需继续打探,但务必小心。另外,陈矩和刘衡那边,尤其是关于火药转运的线索,要抓紧查!他们计划受挫,可能会加快行动,或者改变计划!”
“明白!”赵掌柜和胡三齐声应道。
安排妥当,地窖里暂时恢复了安静。林逸靠在冰冷的土壁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冯御史暂时脱险,徐阁老压力稍减,但核心危机并未解除。陈矩和刘衡不会善罢甘休,北辽的阴影依旧浓重。
他必须利用这短暂的喘息之机,做更多的事情。
他想起那块“萧”字玉牌,想起北辽“铁鹞子”出现在鹰嘴崖,想起“青蚨”。这些线索必须尽快串联起来。
“胡三爷,”林逸叫住准备离开安排转移事宜的胡三,“你们‘青蚨’中,负责与北边(北辽)直接联络的,是哪个层级?可有线索?”
胡三脚步一顿,面色凝重:“直接与北辽联络的,至少是‘金鼠’级别,甚至可能是传说中的‘玉鼠’。我们这些‘铜鼠’,只负责执行具体指令,接触不到那个层面。不过……”他犹豫了一下,“负责调度京城与北疆之间‘特殊货物’运输的,是一个代号‘驼爷’的人,此人极为神秘,行踪不定,但据说与北辽那边关系匪浅,许多紧要物资都是经他手安排。他可能知道火药转运的具体计划。”
“驼爷……”林逸记下这个名字,“能找到他吗?”
“很难。”胡三摇头,“‘驼爷’从不固定在一个地方,每次联络都通过不同的死信箱和中间人。但我知道,他最近一次露面,是在……通州码头附近。那边有我们一个重要的水陆中转货栈。”
通州码头!那里是漕运枢纽,货物进出京城的咽喉!如果真要大规模转运火药,那里确实是绝佳的起点和掩护!
“我需要去通州码头。”林逸眼中闪过决断。
“现在?太危险了!全城都在搜捕!”胡三急道。
“正是因为全城搜捕,他们的注意力可能集中在城内,反而忽略了城外和码头。”林逸分析道,“而且,冯大人脱险,陈矩他们必然震怒并加紧行动,火药转运很可能提前!我们必须抢在前面!”
他看着胡三:“胡三爷,我需要你帮忙。一是安排我和几个可靠的兄弟,以合适的身份混出城,前往通州码头。二是,动用你们在码头的关系网,帮我摸清‘驼爷’的踪迹,以及近期所有异常的大宗货物进出记录,尤其是那些需要特殊车辆、夜间装卸、或者标注为‘军械’、‘矿石’、‘建筑材料’的!”
胡三看着林逸坚定的眼神,知道劝阻无用,而且林逸的分析确有道理。他重重叹了口气:“罢了!既然已经上了林大人这条船,那就一条道走到黑吧!我亲自挑几个机灵又忠心的兄弟,护送你出城去通州!码头那边的眼线,我也会立刻发动!”
“多谢!”林逸郑重拱手。
行动计划迅速制定。胡三去安排出城事宜和联络码头眼线。林逸则在地窖中抓紧时间休息,养精蓄锐。老秦送来了些干粮和清水。
天色将明未明,正是一夜中最黑暗寒冷的时刻。地窖入口再次打开,胡三带着三名精悍的汉子下来,其中一人手中还捧着几套粗布棉袄和苦力的号坎。
“林大人,这是码头上扛大包的力工号衣,委屈您换上。出城的身份已经打点好,就说是在南城火灾中失了住处,投奔通州亲戚的苦力。盘查的官兵里有我们打点过的人,应该能混过去。”胡三快速说道,“这三位兄弟都是好手,熟悉水路和码头,绝对可靠。”
林逸没有犹豫,迅速换上散发着汗味和鱼腥味的破旧棉袄和号坎,将脸和手抹上些灰土,瞬间变成了一个饱经风霜的底层苦力模样。他将重要的证据(丝绢副本、密语笔记)用油布仔细包好,贴身藏在内衣夹层,那枚“青蚨钱”和“萧”字玉牌也小心收好。
一行人悄然离开地窖,走出车马行。拂晓前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街道上依旧有零星的官兵巡逻,但戒备似乎比后半夜松懈了一些。在胡三的指引下,他们混入一队早起出城谋生的零星苦力和小贩之中,向着最近的城门挪动。
盘查果然严格,士兵仔细核对每个人的路引(身份凭证),搜查随身物品。轮到林逸时,那名负责查验的伍长接过胡三暗中塞过去的、皱巴巴但分量不轻的银票,又看了看林逸那张涂满尘灰、眼神“麻木”的脸,以及身上毫无特色的苦力打扮,只是随意翻检了一下他那个装着几块硬饼和破碗的布包,便挥挥手放行了。
顺利出城!林逸心中稍定。回头望去,京城高大的城墙在黎明前深蓝色的天幕下,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依旧被不安与阴谋的气息笼罩。
而前方,通往通州码头的官道在晨雾中蜿蜒。那里,或许藏着引爆整个危局的最后一道引信。
破晓时分,天色微明。一夜的混乱与厮杀似乎暂时告一段落,但林逸知道,真正的暗潮,正在这黎明前的寂静中,更加汹涌地涌动。他的脚步,坚定地踏上了前往风暴核心的道路。
(第五百一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