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是在次日寅时,天色未明,寒气最重。镇北城的北门在绞盘的沉重吱呀声中缓缓开启一道缝隙,一队约五十人的精骑如同黑色的铁流,悄无声息地涌出城门,旋即融入外面沉沉的夜色与风雪之中。
林逸没有乘坐马车,而是换上了一身厚实的皮甲,外罩御寒披风,骑在一匹训练有素的边地战马上。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但他努力挺直脊背,适应着马背的颠簸。在他身侧,是柳乘风以及张懋特意指派的副将韩勇,一位三十出头、面颊有疤、眼神沉稳的老边军。
他们的目标是地图上标注的、距离镇北城约一百二十里的一处废弃矿场,位于黑水峪支脉的“野狼谷”深处。根据情报,这里曾断续有闫家私兵活动,且前几日侦察队遇袭的地点就在其附近。
队伍默然疾行,除了马蹄踏碎冻土的声响和呼啸的风声,再无其他。每个人都清楚此行凶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肃杀之气。柳乘风带着几名风影卫的好手,如同幽灵般游弋在队伍前后左右一里范围内,充当耳目。
越往北走,地势越是崎岖荒凉。官道早已消失,只剩下被风雪半掩的商旅小径和野兽踩出的痕迹。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裸露的黑色岩石如同巨兽的獠牙,狰狞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空。天地间一片萧瑟,唯有这支小小的队伍,在茫茫雪原上留下蜿蜒的足迹。
午后,风雪渐歇,但天色依旧阴沉。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短暂休整,啃食冰冷的干粮,饮几口皮囊里已经结冰碴的烈酒暖身。韩勇摊开地图,与林逸、柳乘风再次确认路线。
“野狼谷地形复杂,多岔道和悬崖,易守难攻。若真有贼人盘踞,必在险要处设哨。”韩勇指着地图上一处狭窄的隘口,“这里叫‘一线天’,是进入谷腹地的必经之路,也是最可能设伏的地方。”
林逸仔细观察地图,又抬头望了望周围的地势,结合现代地形学和军事常识,心中有了计较:“韩将军,我们可否分兵?大队明走‘一线天’,吸引注意。另派一支精锐小队,由柳壮士带领,寻险峻但隐秘的小路,攀越侧面山脊,先行潜入谷中侦察,并抢占制高点,万一有变,可居高临下策应。”
韩勇眼睛一亮:“林主事懂兵法?此计甚妙!只是攀爬山脊,危险异常……”
柳乘风抱拳道:“将军放心,交给我等。”
计议已定。休整完毕,队伍再次出发。行至距离“一线天”尚有五六里时,柳乘风带着五名最擅长山地攀援和隐匿的风影卫精锐,脱离大队,如同灵猿般消失在侧方的乱石与枯木林中。林逸则跟随韩勇的大队,继续沿着明显但崎岖的谷道,缓缓向“一线天”推进。
越是接近,气氛越是凝重。两侧山崖如刀劈斧削,高耸入云,只在中间留下一道仅容两马并行的狭窄缝隙,天空被挤成一条灰白的细线。寒风穿过隘口,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啸。
韩勇抬手,队伍停下。他派了两名斥候,下马徒步,小心翼翼地摸进隘口查探。时间一点点过去,林逸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内有力地跳动。约莫一刻钟后,斥候返回,回报:“隘口内未见明显伏兵,但地面有较新的马蹄印和车辙印,通向谷内深处,雪未完全覆盖。”
没有伏兵?是对方过于自信,还是早已撤离?或者,埋伏在更深处?
“保持警惕,缓速通过!”韩勇下令。
队伍排成一字长蛇,缓缓进入“一线天”。光线顿时昏暗下来,两侧石壁湿滑冰冷,带着常年不见阳光的阴森。马蹄踏在石径上,发出空旷的回响。每个人都握紧了兵刃,警惕地扫视着上方和前方。
所幸,直到走出这长达里许的险峻隘口,预想中的袭击并未发生。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被群山环抱的谷地。谷中积雪更深,枯树与乱石林立,远处依稀可见一些坍塌的木屋和矿洞入口的轮廓,一片死寂。
“那就是废弃矿场了。”韩勇低声道,示意队伍散开警戒阵型,缓缓向前推进。
林逸仔细观察着四周。谷地寂静得有些反常,连鸟兽的踪迹都极少。那些废弃的木屋大多只剩下焦黑的框架,显然曾遭火灾。矿洞入口黑黢黢的,如同巨兽张开的大口。地面上除了他们自己的足迹和被风吹起的雪沫,似乎再无其他活物。
但柳乘风那边还没有信号传来。林逸心中那份不安,并未散去。
队伍谨慎地靠近矿场区域。韩勇派出一队士兵,进入几间相对完好的木屋搜查,又命人持火把靠近最大的那个矿洞入口探查。
“报!屋内空无一物,但有近期生火取暖的痕迹,灰烬尚温!”搜查木屋的士兵回报。
“报!矿洞入口处发现新鲜脚印和车辙,向内延伸!”探查矿洞的士兵也喊道。
灰烬尚温!新鲜足迹!这说明不久之前,这里还有人!
“追!”韩勇眼神一厉,就要带人进入矿洞。
“将军且慢!”林逸忽然开口,他跳下马,走到矿洞口附近,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足迹和车辙,又用手中一根树枝,轻轻拨开洞口边缘的积雪,露出下面一层颜色略深的泥土。他凑近闻了闻,眉头紧锁。
“怎么了?”韩勇问道。
“足迹和车辙确实新鲜,但……太过规整清晰了。”林逸站起身,指着洞口,“将军你看,这车辙印从洞口一直延伸进去,深浅均匀,像是刻意碾压出来的。还有这些脚印,进出杂乱,但仔细看,更像是围绕洞口徘徊所留,而非真正深入或匆忙撤离的痕迹。”他顿了顿,指向自己拨开雪层露出的深色泥土,“这泥土有淡淡的、类似硫磺和硝石混合燃烧后的气味,虽然很淡,但下官对这类气味比较敏感。”
韩勇闻言,脸色一变,也俯身细看,果然发现了端倪。“你是说……这是诱饵?洞里有诈?”
“极有可能。”林逸沉声道,“对方可能料到我们会来,故意留下痕迹,引我们进入矿洞。矿洞内部狭窄黑暗,地形复杂,若在其中埋伏,或预设‘阴雷匣’之类的陷阱,我们进去,便是自投罗网。”
“那他们人在何处?”韩勇环顾四周死寂的谷地。
林逸也抬头,目光扫过周围的山脊、乱石堆、以及更远处那些看似天然的岩缝。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一处位于矿场侧面、地势较高、背靠陡峭山壁的半塌石屋上。那石屋位置刁钻,既能俯瞰整个矿场,又易守难攻。
“或许,在看着我们。”林逸低声道,手指似不经意地指向那石屋方向。
就在这时,石屋方向,一处不起眼的岩石后,突然反射出一丝金属的微光!
“有埋伏!”韩勇厉声大喝,“举盾!结阵!”
几乎在韩勇出声的同时,“咻咻咻!”刺耳的破空声从石屋方向和两侧的山脊乱石后响起!数十支劲矢如同飞蝗般射向谷地中的队伍!更有几支拖着黑烟的火箭,划着弧线落向士兵聚集处和附近的干枯灌木!
“盾!”训练有素的边军立刻举起随身携带的圆盾,结阵防御。箭矢“笃笃”地钉在盾牌上,火星四溅。火箭引燃了枯草,腾起火光与浓烟,进一步扰乱了视线。
“果然有埋伏!人数不少!”韩勇挥刀格开一支流矢,脸色铁青,“林主事,退后!”
林逸早已被两名士兵用盾牌护在中间,他强迫自己冷静,大脑飞速运转。对方没有在他们进入“一线天”时伏击,也没有在矿洞口直接动手,而是等他们全部进入谷地、注意力被矿洞吸引时才发动袭击,显然是想将他们围歼在这片相对开阔却又被包围的谷地!而且动用了火箭,是想制造混乱,或许……还想引发更大的山火?
“韩将军!不能在此固守!必须抢占有利地形,或向‘一线天’方向突围!”林逸大声喊道,声音在箭矢破空和士兵怒吼声中显得有些微弱,但韩勇还是听到了。
韩勇何尝不知?但此刻箭矢从三个方向射来,贸然移动阵型,必然造成更大伤亡。他正在急速权衡是强行冲向石屋夺取制高点,还是向后突围。
就在此时,石屋后方的山脊上,突然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和兵刃撞击声!紧接着,几具身影从山脊上滚落下来!
是柳乘风他们!他们成功攀上山脊,从背后袭击了埋伏在那里的敌人!
“好!”韩勇精神大振,“弟兄们!援军已到!随我向前,夺下石屋!”
埋伏者的后方出现混乱,箭雨顿时稀疏了不少。韩勇抓住战机,一声令下,留下部分人持盾断后,亲自率领主力,如同出闸猛虎,顶着零星的箭矢,向石屋方向猛冲过去!
林逸在两名士兵保护下,也跟随向前移动。他目光紧紧盯着石屋,看到石屋窗口和后侧不断有人影闪动、倒下,显然是柳乘风带领的风影卫正在与屋内的敌人激烈交火。
当韩勇带人冲到石屋下方时,上面的战斗声音已经减弱。柳乘风浑身浴血(大多是敌人的),从石屋窗口探出身,朝下面喊道:“将军!屋内贼人已肃清!但发现密道,有数人从密道逃入后山了!”
“追!”韩勇毫不犹豫,带人就要从石屋正门进入。
“等等!”林逸忽然高喊,他指着石屋门口附近地面一块颜色略异的石板,“小心机关!”
一名冲在前面的士兵闻言,脚步一顿。柳乘风在窗口也看到了,立刻提醒:“屋内有翻板陷阱和毒烟机关!已被我们破坏大部,但不确定有无遗漏!走这边!”他指向石屋侧面一处被他劈开的缺口。
众人从缺口进入石屋。屋内一片狼藉,躺着七八具黑衣人的尸体,皆是精悍之辈。屋内一角,果然有一个被掀开的石板,露出下方黑黝黝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密道入口,有冷风从下吹出。
“韩将军,我带人下去追!”柳乘风请命。
韩勇看了一眼幽深的密道,又看了看林逸,略一沉吟:“柳壮士,你带五人下去,探明情况即可,不可穷追!林主事,你来看看,这些贼人身上和屋内,可有什么线索?”
柳乘风领命,点了五名好手,举着火把,毫不犹豫地钻入密道。
林逸则开始仔细检查屋内的尸体和遗留物品。这些黑衣人穿着普通的牧民皮袍,但内衬却是质地不错的细棉,武器也非草原常见的弯刀,而是制式的横刀和手弩,虽刻意磨去了标识,但工艺明显出自军中或大作坊。他们身上没有找到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唯有其中一具尸体的怀中,掉出了一小袋颜色暗沉、带着硫磺气味的粉末,还有半张被血浸透的、画着简易路线的羊皮纸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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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逸小心地收好粉末和羊皮碎片。他又在石屋角落发现了一些散落的矿石碎块,颜色暗黑,入手冰凉,与之前在胡宦官和周家庄子找到的样本极为相似!这里果然是闫家的一处秘密据点!
“林主事,你看这个。”一名士兵从石屋后墙一个隐蔽的夹层里,搬出了一个不大的铁皮箱子,箱子没有上锁。
林逸上前打开。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几卷用油布包裹的图纸,以及几本薄薄的册子。图纸上绘制的,正是“阴雷匣”的改进型号和一种类似地雷的布设示意图!册子上则记录着一些原材料(矿石、硫磺、硝石)的试验配比和效果评估,时间就在近两个月内!其中一页,还提到了“黑狼部提供掩护及试验场地”!
铁证!闫家残部不仅藏身于此,而且仍在继续改进和试验那些危险武器!甚至与北方的黑狼部有所勾结!
“快!将这些全部收好!”林逸心中激动,但更多的是寒意。对手的活动,比他预想的更加猖獗和危险。
约莫半个时辰后,柳乘风等人从密道返回,身上又添新伤,但眼神锐利。“密道通向后面一处隐蔽的山洞,洞内有居住痕迹和少量物资,但人已经跑远了,追之不及。不过,在洞口发现了这个。”柳乘风将一块巴掌大小、刻着扭曲狼头图案的黑木令牌递给林逸。
黑狼部的信物!坐实了勾结!
韩勇面色凝重:“此地不宜久留。贼人虽退,但可能去而复返,或招引更多同伙。我们必须立刻带着证物返回镇北城,禀报张将军!”
众人迅速清理战场,带上阵亡兄弟的遗体(包括之前侦察队的部分遗物),以及缴获的证物,马不停蹄地撤离了野狼谷。
回程路上,天色已近黄昏,风雪再起。来时五十精骑,归时已少了七八人,人人带伤,气氛沉重。
林逸骑在马上,怀中揣着那些新发现的图纸和册子,手中摩挲着那块冰凉的黑木令牌。野狼谷之行,虽然凶险,损失不小,但收获巨大。不仅验证了闫家残部的活动,拿到了他们继续研发危险武器的铁证,更发现了他们与黑狼部勾结的线索。
然而,他心中那丝不安却并未减轻。对手如此狡猾,撤退得如此果断,真的只是惧怕他们的武力吗?那个逃走的密道,那头嘶鸣的神秘马车……总感觉,这一切,似乎仍在某个更大的算计之中。
风雪愈发猛烈,模糊了前路。镇北城的轮廓在暮色与雪幕中若隐若现,如同海市蜃楼。林逸知道,带回这些情报和证物,仅仅是开始。北疆的局势,因为这次探查,或许将掀起更大的波澜。
(第四百九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