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的官道在出了居庸关后,便仿佛被塞外的朔风重新雕刻过,变得崎岖而苍凉。时值初冬,草木凋零,举目望去,尽是灰黄色的原野与铅灰色的天空。寒风如刀,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抽打在脸上,生疼。
林逸裹紧了身上厚重的棉袍和御寒的裘皮大氅,坐在一辆加固过的马车里,依然能感受到透骨的寒意。车厢颠簸得厉害,他不得不抓住扶手才能稳住身形。同行的除了柳乘风带领的十余名风影卫精锐(化装成护卫和仆役),还有英国公世子张懋将军派来接引的一小队精悍骑兵。
张懋,年约三旬,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是英国公着力培养的接班人,常年随父在九边历练,以勇猛善战和治军严明着称。此次其父英国公坐镇中军调度,他作为前军副帅兼先锋,负有整饬边军、搜捕闫世勋的重任。对于林逸这个“空降”而来的工部主事、协理军械的“文官”,张懋虽碍于徐阁老和冯御史的情面予以接纳,但态度起初颇为冷淡,甚至带着一丝武将对于文官固有的、不易察觉的轻慢。在他看来,查案或许需要心细如发的文吏,但在这刀兵之地,一个年轻的工部主事能有多大用处?
林逸能感觉到这种疏离,但他并不急于证明什么。他深知,在这片只认军功和实力的土地上,言语苍白,唯有实绩才能赢得尊重。
队伍晓行夜宿,历经十余日艰苦跋涉,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北疆重镇,镇北城。
镇北城扼守咽喉,城墙高厚,经历了无数战火洗礼,墙体上布满了刀劈斧凿和烟熏火燎的痕迹,沉默地诉说着边关的残酷。城内街道宽阔,但行人不多,且大多步履匆匆,神情冷峻。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皮革、煤炭和一种挥之不去的、属于边塞的粗粝气息。
林逸被暂时安置在城内专为京官准备的驿馆中,条件简陋,但胜在安全。张懋的帅府设在原镇北将军府(现已被查封),他抵达后便立刻投入繁忙的军务中,接管防务、清点库存、甄别将领,暂时无暇专门召见林逸。
林逸也不闲着。他深知时间紧迫,闫世勋逃脱,其残余势力犹如隐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反噬。而边军经过此番动荡,士气、装备、后勤都可能存在问题。他必须尽快了解情况,找到切入点。
他首先以“查验军械,以防阴雷匣类危险物混入”为由,请张懋的手下将领陪同,前往城内的军械库和匠作营。
镇北城的军械库占地颇广,但管理却让林逸暗自皱眉。库房老旧,虽然守卫森严,但内部堆放杂乱,不同批次、不同类型的军械混放,记录册子也多有缺漏。他仔细检查了库存的弓弩、刀枪、甲胄,发现普遍存在保养不善的问题,许多弓弦松弛,刀锋锈蚀,皮甲开裂。尤其是库存的弩机,结构笨重,上弦费力,射程和精度显然不尽如人意。
匠作营的情况稍好,但匠户们面色菜黄,精神萎靡,工作间工具陈旧,炉火不旺。负责的老匠头听说林逸是工部来的主事,态度恭敬中带着麻木,问及改良工艺或打造新式器械,只是摇头叹气,言说物料不足、规矩繁多、且上官催得紧,只求完成定额,无暇他顾。
“北地苦寒,物料转运不易,匠户多有逃亡,留下的也是勉强维持。”陪同的校尉无奈解释道,“闫……逆贼在时,只顾中饱私囊,克扣粮饷,这军械营造,能糊弄就糊弄。张将军来了之后,虽大力整顿,但积弊已深,非一日可改。”
林逸点点头,没有多言。他心中已有初步判断:边军武备废弛,不仅是贪腐问题,更是整个后勤和技术体系落后、僵化的体现。若要提升战力,防范闫家可能的技术偷袭(比如小规模使用“阴雷匣”类武器),必须从根子上进行改良。但这需要时间、资源,更需要获得主将的全力支持。
当晚,张懋终于在帅府抽出时间,正式接见林逸。帅府大堂炭火熊熊,驱散了些许寒意,但气氛依旧严肃。
张懋端坐主位,甲胄未卸,眉宇间带着连日操劳的疲惫,但目光依旧锐利。他简单地听取了林逸对军械库和匠作营的初步观感,未置可否,只是道:“林主事慧眼。边军积弊,非止一端。然当务之急,是搜捕闫逆,稳定军心,防敌叩关。军械之事,可徐徐图之。”
这话听起来客气,实则是在委婉地提醒林逸,分清主次,莫要指手画脚。
林逸不慌不忙,拱手道:“张将军所言极是。然下官以为,搜捕逆贼与整饬武备,实为一体两面。闫逆熟知边情,其麾下黑甲骑骁勇,若其铤而走险,或鼓动旧部作乱,或引外敌入寇,我军若无精良器械、严整后防,恐难以迅速制敌。且,”他顿了顿,直视张懋,“闫家能私制‘阴雷匣’那等歹毒之物,焉知其不会在边军旧械中暗藏类似杀器?或于关键隘口预设陷阱?若不彻底清查、掌握主动,恐防不胜防。”
提到“阴雷匣”,张懋的眼神凝重了几分。京城传来的案卷他仔细看过,深知此物之危害。林逸作为亲历者和查获者,其警告不容忽视。
“林主事有何具体建议?”张懋的语气缓和了些。
“下官恳请将军授权:第一,彻底清查全镇北城乃至周边军堡所有库存军械、火药、及可疑物料,尤其注意有无异常改装、不明粉末或引信。第二,遴选可靠匠户,成立临时‘技验所’,由下官指导,对现有弩机等远程器械进行紧急检修和简易改良,优先配备给巡哨及搜捕部队,以增其效。第三,请将军提供闫家在北疆可能拥有的私产、矿点、秘密工坊位置信息,下官愿带人暗中查访,断其根基。”林逸条理清晰地说道。
张懋沉吟片刻。林逸的建议,前两条是加强自身,第三条则是主动出击,都切中要害,且并未要求大规模、耗资巨大的改动,更多的是技术性和针对性的措施。
“可。”张懋终于点头,“本将会下令各营配合你清查军械。匠户随你挑选。至于闫家秘密产业……”他示意亲兵取来一份地图,“这是根据审讯闫家部分管事及旧吏所得,标注的几处可疑地点,多在黑水峪附近及以北的荒僻山区。但那片区域情况复杂,常有小股马匪和不明部族活动,闫逆也可能藏身其间,危险性极大。你可先派精干人手探查,切勿贸然深入。”
“下官明白,谢将军!”林逸心中一振,知道初步的信任已经建立。
接下来的几日,林逸忙得脚不沾地。他手持张懋的手令,在柳乘风等人暗中保护下,带着一队可靠的军士和匠户,开始对镇北城的军械进行拉网式排查。过程繁琐枯燥,且时常遭遇下层军官的不解与敷衍,但林逸事必躬亲,耐心讲解利害,并当场指出几处潜在的危险(如受潮结块的火药、被刻意磨损的弩机扳机),逐渐赢得了执行军士的敬畏。
与此同时,他在匠作营挑选了五名手艺不错、且眼神中尚存一丝灵气的老匠人,组建了临时的“技验所”。他没有一开始就提出超越时代的构想,而是从最基本的弩机改良入手。他运用现代机械原理,简化了弩机内部几个不必要的复杂联动结构,优化了望山(瞄准具)的刻度,并改进了弓弦的挂扣方式,使得上弦更省力、击发更稳定。材料有限,他便因地制宜,采用硬木和熟铁组合,亲自绘制图纸,与匠人们反复试验。
数日后,第一批经过简易改良的十张弩机出炉。林逸邀请张懋及几位将领来到校场检验。
寒风呼啸的校场上,张懋看着手中这把与以往制式略有不同、显得更加紧凑匀称的弩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熟练地上弦,瞄准百步外的皮靶,扣动扳机。
“嘣!”弩弦震动,弩箭激射而出,稳稳钉入靶心,入木颇深。
“好!”旁边的将领忍不住喝彩。以往的弩机,百步之外准头已失,且力道衰减明显。这改良后的弩,不仅准头提升,力道似乎也更足。
张懋又试射了几次,感受着更加顺畅的击发感和一致的弹道,看向林逸的目光终于有了实质性的变化。“林主事,果然名不虚传。此弩改进虽看似细微,于实战却大有裨益!若能推广,我军哨探与先锋之士,如虎添翼!”
“将军过誉。此乃应急小技,仓促为之,尚有诸多不足。”林逸谦逊道,但心中也松了一口气。这“初试锋芒”,总算没有砸了。
张懋当场下令,命匠作营按照林逸的图纸和方法,优先改造一批弩机,配备给精锐夜不收和搜捕队。同时,对林逸提出的其他建议,也更加重视起来。
然而,就在林逸这边初步打开局面,准备着手探查闫家秘密产业时,一个突如其来的噩耗,伴随着凛冽的风雪,席卷了镇北城。
派往黑水峪西北方向、一处标注为“可疑矿点”进行侦察的一支十人小队,三日未归。张懋派出的接应队伍,在距离目标地点三十里的一处山谷中,发现了惨烈的战场——十名侦察兵全部遇难,尸体被残忍地补刀,随身兵器、干粮被掠走,现场只留下杂乱的车辙印和马蹄印,指向更北的深山。而在一名伍长紧握的手中,发现了一片染血的、非制式的黑色皮甲碎片,上面有一个模糊的、仿佛狼头的烙痕。
“是‘黑狼部’的人!”一名熟悉边情的副将咬牙切齿,“北边草原上的野人部落,凶残成性,时常越境劫掠!但以往只抢粮畜,很少这样有预谋地伏杀我军斥候!除非……他们被人收买了,或者,根本就是闫逆残部假扮!”
黑狼部?闫世勋残部?还是两者勾结?
帅府内,气氛骤然紧张。张懋脸色铁青,这不仅仅是损失了十名精锐,更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对手已经主动出手,而且手段狠辣,意图不明。
“林主事,”张懋忽然看向林逸,“你之前说,要探查闫家秘密产业。如今看来,那些地方,恐怕已是龙潭虎穴,且有外力介入。本将需坐镇城中,稳定大局,搜捕主力亦不能轻动。探查之事……你可还有胆量前往?本将会加派一队精兵护卫于你。”
这是在考验,也是给予更大的责任和风险。深入已知的危险区域,查明对手虚实,这任务比单纯的技术改良凶险百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逸身上。
林逸感到心脏在胸腔内有力地搏动,血液似乎都热了起来。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此刻才正式开始。退缩?绝不。
他迎着张懋审视的目光,挺直脊背,声音清晰而坚定:
“下官,愿往。”
风雪北疆,初试锋芒之后,真正的刀锋,已然出鞘,指向那迷雾与血光交织的未知深处。
(第四百九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