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城的灯火在风雪夜中显得格外稀疏而顽强。林逸一行返回时已是深夜,城门守军验明身份后迅速放行。马蹄踏在覆盖着薄冰的青石街道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打破夜的死寂。
没有时间休息,众人直接来到帅府。张懋显然一直在等候,帅府大堂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正旺。当韩勇简要汇报了野狼谷的遭遇战和损失,并将缴获的图纸、册子、黑木令牌以及那袋可疑粉末呈上时,张懋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他快速翻阅着那些改进的“阴雷匣”图纸和试验记录,尤其是看到“黑狼部提供掩护及试验场地”的字样时,眼中寒光骤盛,一拳重重砸在案几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跳了起来。
“好个闫世勋!好个黑狼部!当真要里通外国,祸乱边关么!”张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凛冽的杀气。他抬头看向林逸,目光中已无半分之前的疏离,取而代之的是重视与一丝钦佩:“林主事,此番探察,凶险异常,你能临危不乱,洞察敌计,更带回如此关键证物,立下大功!本将必为尔等请功!”
“将军过誉,此乃分内之事,亦是众将士用命之功。”林逸拱手谦道,随即话锋一转,面色严肃,“将军,从这些图纸和记录看,闫家残部并未放弃‘阴雷匣’这等歹毒之物,反而在持续改进,意图将其用于实战。他们与黑狼部勾结,黑狼部凶悍,若再得此类利器相助,对我边境哨卡、屯堡乃至大军,威胁极大!且他们撤退果断,密道早已备好,显然早有预案。下官担心,他们此次暴露,恐怕会促使他们加快行动,或转移据点,或……提前发动袭击!”
张懋闻言,眉头紧锁,在大堂内踱起步来。炭火映照着他刚毅而疲惫的脸庞。“你所虑极是。黑狼部近来频频异动,斥候回报,其几个主要部落的壮丁正在秘密集结,似乎有所图谋。原本以为只是寻常的冬掠,如今看来,恐怕与闫逆脱不了干系!”
他停下脚步,看向墙上悬挂的北疆边防图,手指点向几处:“黑狼部活跃的区域,主要在黑水峪以北、阴山南麓的草场。他们若大举南侵,首要目标可能是……”他的手指滑向地图上一个标注着“互市”的小镇——马鬃镇。“这里!每年冬末春初,朝廷与草原各部在此开设互市,交易粮帛、盐铁、牲畜,聚集了大量物资和商队!若被其攻破,不仅损失惨重,更会严重打击朝廷威信,搅乱边贸!”
马鬃镇!林逸心中一震。互市之地,人员物资繁杂,防守不易,确实是绝佳的袭击目标。若黑狼部携带改进的“阴雷匣”发动突袭,造成的混乱和破坏将难以估量!
“将军,我们必须加强马鬃镇的防卫,并尽快派兵清剿黑狼部可能的集结地,打乱其部署!”韩勇抱拳道。
张懋却摇了摇头,目光深沉:“马鬃镇要守,但兵力有限。镇北城乃根本,不容有失。且敌在暗,我在明,贸然派大军深入草原搜寻,犹如大海捞针,若中埋伏,或后方空虚被袭,后果不堪设想。”
他转向林逸:“林主事,你精于器械,又熟知那‘阴雷匣’之害。依你之见,我军该如何应对?尤其是防范此类爆炸火器?”
压力再次来到林逸肩上。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地图前,大脑飞速运转,结合现代军事防御理念和当前的实际条件。
“将军,下官以为,当以‘固点、巡线、侦面、制器’八字应对。”林逸整理思路,清晰说道。
“哦?详细道来。”张懋目光炯炯。
“固点,即加固马鬃镇及沿线重要屯堡的防御。不仅加高加厚围墙,更需在墙外挖掘壕沟,铺设荆棘、铁蒺藜,迟滞敌骑兵冲击。并在关键位置,如寨门、角楼、粮仓、武库附近,预先准备沙土、水缸、湿棉被,一旦遭遇火攻或爆炸,可迅速扑救。还可设置一些简易的预警装置,如悬挂铜铃的绊索、埋设触发后能发出巨大声响的‘惊鸟石’等。”
“巡线,即加密各据点之间的巡哨频次和范围,尤其注意黑水峪至马鬃镇一线的山谷、隘口。巡哨部队需配发改良后的弩机,增加远程威慑和侦查能力。同时,建立烽燧或旗语快速传递警讯系统。”
“侦面,即主动派出精锐小股部队,化装深入黑狼部活动区域,甚至收买其内部眼线,探查其真实兵力、集结地点、物资储备,尤其注意有无大规模运输特殊矿石、硫磺等物的迹象。柳乘风及其手下擅长此道。”
“制器,则是关键。”林逸语气加重,“一方面,继续改良现有军械,提升我军战力。另一方面,必须针对‘阴雷匣’特性,研制反制或防护手段。下官观其图纸,此物仍需点火或撞击触发,或依赖定时机关。我军可赶制一批厚重的、蒙有湿牛皮的橹盾,用于防御爆炸破片和火焰。还可尝试制作简易的‘磁性探杆’(利用磁石吸附铁质部件),或训练军犬,探测地下或隐蔽处可能埋藏的火器。最重要的是,”他目光坚定,“我们必须拥有自己的、更安全可靠的火器!哪怕最初只是改进的燃烧罐、巨响爆竹,用于惊吓敌马、扰乱敌阵,亦能夺敌之气!”
一番条理分明、切中要害的分析,让张懋和韩勇等人听得频频点头,眼中异彩连连。他们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工部主事,不仅懂技术,竟还有如此清晰的军事防御思路!尤其是“磁性探杆”、“训练军犬”等奇思妙想,虽闻所未闻,但细想之下,却颇有道理。
“好一个‘固点、巡线、侦面、制器’!”张懋击节赞叹,看向林逸的目光已完全转变为赏识与倚重,“林主事真乃王佐之才!就依你之言!韩勇!”
“末将在!”
“你即刻持我将令,调拨人手物资,按林主事所言,加固马鬃镇防御,增设预警!巡哨之事,亦由你统筹安排!”
“得令!”
“林主事!”张懋又看向林逸。
“下官在。”
“匠作营与‘技验所’全权交由你负责!所需物料、人手,尽可提报,本将一律准允!务必尽快拿出防御‘阴雷匣’的可行之法,并试制你所说的‘新式火器’!同时,探查黑狼部情报之事,也需柳壮士等多费心!”
“下官领命!”林逸沉声应道,心中涌起一股重任在肩的豪情,也有一丝如履薄冰的谨慎。
接下来的日子,镇北城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韩勇带兵前往马鬃镇,林逸则一头扎进了匠作营和临时划拨给他的一个小院落(改造成了专属的工坊和试验场)。
他首先根据记忆和缴获的图纸,绘制了“阴雷匣”可能的结构图和触发原理示意图,召集匠户们讲解其危险性和可能的藏匿、触发方式,并带领他们尝试制作厚重的橹盾和蒙皮。同时,他尝试利用现有的磁石(数量稀少且磁性不强)制作简易的探杆,虽然效果有限,但至少是个开始。至于训练军犬,他只能将这个想法告诉柳乘风,看看风影卫中是否有擅长驯犬之人。
另一方面,他开始了“新式火器”的初步探索。他深知一步登天造出火炮或火枪不现实,便将目标定在了改良现有的“火药”配方和制作威力更大、更可控的“炸药包”或“燃烧弹”上。他小心翼翼地调整着硝、硫、炭的比例,尝试加入一些增加黏着性或燃烧力的天然物质(如松脂、沥青),并在绝对安全的条件下进行极小剂量的试验。这个过程极其危险且缓慢,但他必须尝试。
柳乘风则带着风影卫的精锐和部分熟悉草原的边军夜不收,化身商贩、牧民或流浪者,分批潜入黑狼部活动的区域。他们携带了林逸提供的、对硫磺等物气味敏感的猎犬(临时找来的),以及改良后的望远镜(林逸用水晶磨制了简陋的镜片),开始了艰苦而危险的侦察。
紧张忙碌中,时间过去了七八日。马鬃镇的防御工事初步完成,林逸这边的橹盾制出了一批,简易“炸药包”的雏形也有了,但稳定性和威力还需反复测试。柳乘风那边陆续有消息传回,证实黑狼部数个部落的壮丁确实在秘密集结,地点就在阴山南麓一处叫“鹰嘴崖”的山谷中,那里地形隐蔽,且有烟柱升起,疑似在冶炼或锻造什么。
一切迹象都表明,风暴正在酝酿。
然而,就在张懋准备调集兵力,计划对“鹰嘴崖”进行一次精确的打击,以摧毁黑狼部的集结点和可能的武器作坊时,一个突如其来的内部危机,如同暗夜中射出的毒箭,差点让一切努力付诸东流。
这一日深夜,林逸还在工坊内对着一个试验失败的“炸药包”残骸皱眉思索,忽然听到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低低的呵斥声。他警觉地起身,手按在了腰间柳乘风留给他的短刃上。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张懋身边的一名亲卫队长,脸色铁青,手中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支弩箭,箭杆上绑着一小卷纸条。更令人心惊的是,托盘一角,还有一小块啃了一半、已经发黑的干粮!
“林主事!”亲卫队长声音干涩,“方才……方才有人用弩箭将此物射入将军书房窗外!将军……将军晚饭后略感不适,太医正在诊治!这块干粮……是将军晚餐所用,被换下来的!”
林逸心头剧震!有人行刺张懋?投毒?他立刻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歪斜的字迹:“多事者死。北疆之事,非尔等可插手。若再查探,下次毒箭,射的便是心口。”
没有落款,但威胁之意赤裸裸!目标直指正在清查黑狼部和闫家残党的他们!而且,对方能潜入戒备森严的帅府附近射箭警告,甚至可能接触到张懋的饮食……这说明,镇北城内部,有内鬼!而且身份不低!
“将军现在情况如何?”林逸急问。
“将军只略感头晕恶心,太医已用银针催吐,并灌下解毒汤药,暂无大碍,但需静养。”亲卫队长心有余悸,“将军令我将此物交给林主事,并叮嘱……叮嘱您务必小心!对方,恐怕已经盯上您了!”
林逸捏着那张纸条,看着那块发黑的干粮,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瞬间蔓延全身。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战场上的敌人尚可正面较量,这隐藏在身边的毒蛇,却不知何时会暴起咬人一口。
他将纸条凑近油灯点燃,灰烬飘落。敌人已经急了,甚至不惜动用内线直接威胁主帅。这反而说明,他们的行动确实击中了对方的要害,也让对方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
“回去禀报将军,林逸知晓,定当小心。”林逸对亲卫队长道,语气平静,但眼神却锐利如刀,“也请将军保重身体,镇北城,离不开将军。”
亲卫队长离去后,林逸独自站在工坊内,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仅要面对外部的黑狼部和闫家残部,更要时刻提防来自背后的冷箭。这场北疆的风雪,比他想象的更加冰冷,也更加复杂。
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个试验失败的“炸药包”残骸,用力握紧。压力如山,但退缩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只能披荆斩棘,勇往直前。
暗箭已发,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四百九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