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万籁俱寂。白日里喧嚣鼎沸的东直门漕运码头,此刻只剩下河水拍打岸石的哗哗声,以及远处零星几点渔船灯火,在浓墨般的夜色中明灭不定。
“老吴记车马行”所在的街巷,早已被冯御史以“缉拿江洋大盗、封锁区域”为由,调集的数百名精锐京营兵士和刑部差役,悄无声息地围得水泄不通。明哨暗卡,层层布控,连一只鸟雀都难以无声飞出。
冯御史、林逸、柳乘风以及十余名精挑细选的内卫高手和都察院干吏,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聚集在车马行斜对面一间早已清空的货栈二楼。从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车马行紧闭的大门和高高的后院围墙。
吴老栓的作息极为规律,戌时末便熄灯歇息,整个车马行陷入黑暗,只有门口一盏气死风灯昏黄地亮着,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大人,各位置均已就位。”一名内卫头领低声禀报。
冯御史点了点头,看向林逸,目光炯炯:“林逸,依你之见,那‘金库’入口,最可能在何处?”
林逸的目光透过窗缝,死死盯着后院那几间黑黢黢的库房轮廓,以及更远处那口在微弱星光下泛着幽光的井沿。“库房禁地,且有异响,可能性最大。但那口井……井绳粗新,亦十分可疑。下官以为,或许入口在库房内,而那口井,可能是通风口、逃生道,或是另一处隐秘进出口。”
冯御史沉吟一瞬,果断下令:“兵分两路!甲队随本官和林员外郎正面进入,直扑库房!乙队由柳壮士带领,控制水井及周边,以防其从水路逃脱或销毁证据!记住,首要目标是控制吴老栓,找到‘金库’入口!行动!”
命令既下,十数道黑影如同离弦之箭,从货栈二楼掠下,悄无声息地落在车马行围墙外。两名内卫手持特制的抓钩,轻轻一抛,钩住墙头,随即猿猴般攀上,翻身而入,从内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侧门。
大队人马鱼贯而入,训练有素地分成两股。柳乘风带着乙队,如同鬼魅般扑向后院水井方向。冯御史、林逸和甲队高手,则直扑那几间并排的库房。
库房门上挂着一把硕大的黄铜锁。一名内卫取出工具,正要上前开锁,林逸忽然低喝:“且慢!”
他蹲下身,借着身后人举起的蒙布灯笼微光,仔细查看门锁和门槛周围。现代知识库中关于古代机关陷阱的记载飞快闪过。“小心门槛下和门楣上可能有机关连接,强行开锁或破门恐会触发警报甚至自毁装置。”
冯御史眼神一凛,挥手示意众人退后。另一名擅长机关之术的内卫上前,用一根细长的铜丝从门缝探入,小心探查,片刻后,脸色凝重地点头:“林大人所言不虚,门后有细线连接门槛,应是绊发警铃一类。锁孔内部似乎也有精巧簧片,非正确钥匙,恐会锁死内部机括。”
“可否解除?”冯御史问。
“需要时间,且不能保证不惊动里面的人。”
就在这时,后院水井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闷响,像是重物落水,紧接着是短促的低喝和兵刃交击之声!
“乙队那边交上手了!”冯御史脸色一变,“不能等了!强攻!注意防护!”
话音未落,那名机关内卫已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形似莲花苞的铜制物件,贴在门锁旁,“咔哒”一声轻响,铜制“莲花”瞬间展开数片锋利的花瓣,旋转着嵌入木门,随即他运力一扭,“咔嚓”一声,门锁连同周围一块门板竟被硬生生切割下来!手法干净利落,最大限度地绕开了可能存在的门后绊线。
门被推开一条缝的瞬间,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干草和奇异矿物粉尘的味道扑面而来。库房内一片漆黑。
冯御史一马当先,持刀护在身前,率先闪入。林逸和两名内卫紧随其后,其余人守住门口和窗口。
灯笼的光照亮了库房内部。这里堆放着一些普通的车马用具和草料,看起来并无异常。但林逸的目光立刻被库房最里侧的地面吸引——那里有一块约莫六尺见方的青石板,与周围地面的磨损痕迹略有不同,边缘缝隙也似乎更干净一些。
“就是这里!”林逸低声道。
几乎同时,库房角落的阴影里,一道佝偻的身影猛地暴起,手中一把明晃晃的剔骨尖刀,带着一股腥风,直刺离他最近的冯御史后心!正是吴老栓!他竟一直藏身在这黑暗的库房之中!
“大人小心!”旁边一名内卫反应极快,横刀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吴老栓身形虽老,动作却异常敏捷狠辣,一招不中,刀光一转,又抹向那名内卫咽喉,完全是拼命的打法!
与此同时,库房外也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和呼喝声,显然柳乘风的乙队与从水井或其他暗道出来的守卫也交上了手!
“拿下他!”冯御史退后一步,厉声喝道。两名内卫高手立刻扑上,刀光如网,将吴老栓死死缠住。吴老栓武功不弱,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便左支右绌,身上接连挂彩。
林逸却趁着这个机会,迅速扑到那块可疑的青石板旁。他俯身仔细查看,果然在石板边缘发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类似锁孔的凹陷,其形状……竟与那枚“青蚨钱”边缘的齿轮状刻痕有几分相似!
难道“青蚨钱”不仅是信物,还是钥匙?
“大人!钥匙孔!”林逸急喊。
冯御史闻声看来,也发现了异常。此时,吴老栓已被一名内卫一刀劈在肩头,惨叫着倒地,被迅速制住。冯御史快步走来,看了一眼那锁孔,毫不犹豫地从怀中取出那枚“青蚨钱”:“试试这个!”
林逸接过铜钱,小心地将边缘的齿轮刻痕对准锁孔凹陷,缓缓按入。严丝合缝!他用力一拧,“咔哒”一声轻响,青石板内部传来机括转动的沉闷声音!
紧接着,整块青石板微微震动,向一侧缓缓滑开,露出一个向下延伸、黑黝黝的洞口,一股更加阴冷、带着陈腐纸张和金属气息的风,从洞中涌出。
找到了!“金库”入口!
冯御史脸上露出狂喜之色,但立刻收敛,沉声道:“点火把!留两人看守吴老栓,其余人,随本官下去!”
数支火把点燃,将洞口照亮。下面是一道陡峭的石阶,延伸向深不见底的黑暗。冯御史当先,林逸紧随,四名内卫护卫左右,小心翼翼沿阶而下。
石阶不长,约莫下了三丈深,便到了底。眼前是一个不算太大、但显然经过精心修整的地下石室。石室四壁坚固,空气虽然沉闷,却并无严重缺氧之感,显然有隐秘的通风孔道(很可能连接那口井)。
而石室内的景象,让所有下来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石室一侧,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个大小不一的樟木箱子,有些箱盖敞开,露出里面黄澄澄的金锭、白花花的银元宝!另一侧,则是几个铁皮包角的厚重木柜。
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室中央,一张宽大的石案上,整整齐齐摆放着数十本厚厚的账册,以及好几个卷起来的羊皮卷轴!石案旁,还有一个精巧的铜制小香炉,炉灰尚温,似乎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焚香阅卷!
“搜!仔细搜!所有账册、卷轴、箱子里的东西,全部查验登记!”冯御史声音发颤,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激动。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林逸快步走到石案旁,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账册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录着一笔笔巨额的资金往来,时间、地点、经手人、数额清晰无比。他快速翻看,很快找到了与“周记(周世荣)”、“丙字项目”、“北疆闫记”等相关的大额条目!也看到了“青蚨抽佣”、“曹公(曹太监)孝敬”等刺眼字句!
他又拿起一个羊皮卷轴展开,正是“阴雷匣”的完整结构图和详细的配料、装配工艺流程图纸!比胡宦官手札和清凉台发现的更加详尽、专业!另一个卷轴,则是京城及周边几个重要地点(包括皇城几处)的详细地形图,上面用朱笔标注了可能的“投放”或“行动”点位!
铁证如山!足以将闫家、周家、曹太监、乃至他们背后的三皇子一系,钉死在谋逆的耻辱柱上!
“大人!找到了!全在这里!”林逸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将关键的账册和图纸递给冯御史。
冯御史快速翻阅,脸色从激动涨红,转为铁青,又变为一种沉痛与决绝交织的复杂神色。他合上账册,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好!好一个闫家!好一个三皇子!祸国之心,昭然若揭!有此铁证,看他们如何狡辩!”
他小心翼翼地将几本核心账册和羊皮图纸亲自收好,贴身存放。“将所有证物装箱封存,即刻押送回都察院!此处不留一纸一片!”
内卫们迅速而有序地将石室内的账册、图纸、以及部分作为物证的金银(证明资金往来)打包。
就在这时,留守洞口的一名内卫忽然急声向下喊道:“大人!不好了!外面……外面有大队人马包围了车马行!打的旗号是……是五城兵马司和巡城御史!为首的是……是兵马司的孙指挥使!”
五城兵马司?巡城御史?孙指挥使?林逸心头猛地一沉!他记得,周世荣的长女,正是嫁给了五城兵马司一位孙副指挥使的侄子!这位孙指挥使,恐怕就是那位副指挥使的上司,甚至可能就是三皇子一系在京城兵权中的重要人物!
他们来得太快了!这边刚刚找到证据,对方就收到了风声,并且以“官方”身份前来“维持秩序”、“调查聚众斗殴”?分明是想强行介入,抢夺或销毁证据!
“他们有多少人?”冯御史厉声问。
“黑压压一片,至少两三百号,已将车马行外围我们的人反包围了!正在叫门,说接到举报此地有匪类械斗,要进来搜查!”
局势瞬间逆转!冯御史这边虽有内卫和京营兵,但人数处于劣势,且对方打着官方旗号,若强行对抗,便是“抗命”、“图谋不轨”,正好给了对方动手甚至栽赃的借口!
冯御史脸色阴沉似水,他看了一眼刚刚打包好的证物箱,又看了一眼通往地面的洞口。现在带着证物硬冲,风险极大,很可能人赃俱失。
“大人,可有后手?”林逸急问。
冯御史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徐阁老料到对方可能狗急跳墙,早有安排!”他转向一名心腹内卫,“发信号!让‘伏兵’动手!按第二套方案,接应我们和证物从水路撤离!”
那名内卫立刻从怀中掏出一支特制的烟花筒,凑到洞口,拉响引信。
“咻——砰!”一道赤红色的烟花尖啸着冲出地洞口,在夜空中炸开一朵刺目的红花!
信号既出,地面上的局势陡然生变!
车马行外围,原本“包围”冯御史人马的兵马司队伍侧后方,突然杀声四起!无数黑影从邻近的货栈、民居、甚至河中停泊的船舱里涌出,这些人皆着黑衣,手持劲弩利刃,行动迅猛如虎,直插兵马司队伍肋部!与此同时,远处的街巷中传来隆隆的马蹄声,显然是援军赶到!
接应的伏兵到了!而且是精锐的内卫和京营骑兵!
地面顿时陷入混战。而地宫内,冯御史已指挥众人将证物箱用油布紧紧包裹。
“从水井走!”冯御史当机立断,“柳壮士应该已经控制了水井通道!”
众人押着吴老栓,抬着证物箱,迅速从地宫另一侧一个之前未曾注意的、被货架遮掩的小门撤出。小门外是一条狭窄的甬道,走了十余丈,果然听到水声,前方出现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竖井,下方水光粼粼,正是那口深井的底部!井壁上凿有便于攀爬的凹坑,一条绳索垂下。
柳乘风带着几名风影卫好手正在井下接应,他们果然打通了这里。
“快!上去!”柳乘风低喝。
众人依次攀绳而上。当林逸最后一个被拉上井口时,车马行内的战斗声已越来越近,似乎有兵马司的人突破了外围防线,冲进了后院。
“走!”冯御史一挥手,在接应部队的掩护下,一行人抬着证物,押着吴老栓,迅速撤向早已在码头等候的几艘快船。
身后,是火光冲天、杀声震地的“老吴记车马行”。前方,是雾气弥漫、通往未知终局的河道。
账簿现世,铁证入手。但真正的博弈和凶险,或许才刚刚开始。拿到了证据,能否顺利带回?能否在朝堂上发挥效用?三皇子一系的反扑,又会如何疯狂?
林逸登上摇晃的船板,回望那片混乱的火光,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只有更深的凝重。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斗争将从暗处,彻底转向明处。真正的狂风暴雨,即将席卷整个朝堂。
(第四百九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