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终于刺破云层,照亮了梧桐巷小院的青砖灰瓦,却驱不散弥漫在京城上空的紧张与肃杀。
林逸只伏案小憩了不到一个时辰,便被急促的敲门声唤醒。冯御史派来的人送来了最新的消息,也带来了新的命令。
宫内的风向确实在变。皇后震怒之下,以“协理六宫、护卫圣躬”之名,下令将曹太监及其心腹数人收押至慎刑司严审,丽景宫一应人等不得随意出入,丽妃虽未被直接问罪,但已被变相软禁。小德子的供词和太医的验毒结果,成为了砸向丽妃一系的第一块重石。
然而,这只是开始。曹太监在慎刑司咬紧牙关,将所有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声称是“鬼迷心窍,受人蒙骗,私自换香”,绝口不提丽妃和三皇子,更不认“阴雷匣”和“青蚨”。他给出的毒粉来源,是一个早已“暴病身亡”的南方香料商人,死无对证。
显然,曹太监是做好了牺牲自己、保全主子的准备。这条线,暂时难以直接通向三皇子和闫家。
但冯御史和徐阁老并未气馁。曹太监的落网,至少斩断了丽妃一系在宫内的一条重要臂膀,也震慑了其他可能潜伏的势力。更重要的是,“青蚨”这个名字,已经通过小德子之口和“灰鼠”信使的部分证词,正式进入了最高层的视野。
冯御史传来的命令明确:集中一切力量,深挖“青蚨”!务必在其察觉危险、切断所有联系之前,找到其核心据点“金库”,获取足以扳倒闫家乃至三皇子的铁证——那些图样副本和完整账目!
压力再次回到了林逸和风影卫身上。
书房内,林逸、柳乘风,以及冯御史紧急调派来的两名精通刑侦和江湖门道的都察院高手,围坐在桌旁。桌上摊开着“青蚨钱”、信使“灰鼠”的详细口供记录、以及京城精细地图。
“‘灰鼠’交代的组织层级,灰、铜、银、金,看似清晰,实则模糊。”一位姓秦的都察院老吏捻着胡须分析,“他这种外围信使,所知有限。‘金库’和‘守库人’,听起来像是存放最重要物品和负责看守的核心人物,但地点、人员,一概不知。”
柳乘风指着地图上“灰鼠”提供的几个疑似高级成员活动区域:“他提到宝泉街、城南骡马市、东城水门附近,偶尔有‘气度不凡、但行事隐秘’的人出没,怀疑可能是‘银鼠’甚至‘金鼠’。但这些地方鱼龙混杂,排查起来如同大海捞针,且极易打草惊蛇。”
林逸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枚“青蚨钱”上。这枚钱造型奇特,工艺精湛,绝非民间私铸可比。其上的鸟虫篆与道家符箓结合的花纹,更是透着一种神秘和权威。
“‘青蚨’组织以钱为信物,其核心‘金库’,会不会也与‘钱’有关?”林逸忽然开口,拿起那枚铜钱,对着光仔细看,“或者,与‘水’有关?‘青蚨还钱’的传说,母钱子钱,投入水中,能自行回归。‘金库’会不会设在某个……与水密切关联,却又意想不到的地方?”
“水?”秦老吏若有所思,“京城水系发达,有运河、有御河、有诸多湖泊暗渠。若是将秘密金库设在水下或临水而建的隐秘建筑内,倒确实符合‘青蚨’的寓意,也极难被发现。”
“‘灰鼠’提到‘守库人’。”另一位姓赵的都察院高手接口,“能看守如此重要之物,此人必然是‘青蚨’组织内地位极高、且绝对忠诚的核心。他不太可能像普通信使一样四处活动。他或许就隐藏在‘金库’附近,甚至……就以某种公开身份作为掩护。”
林逸脑中飞速运转,将已有的线索拼接:“‘青蚨’经营地下钱庄和秘密交易,需要庞大的资金流动和账目管理。‘金库’可能不仅是存放罪证的地方,也是他们真正的‘银库’中枢!这样的地方,必须满足几个条件:一,极其隐蔽安全;二,便于大量金银和物品的暗中进出;三,有合理的日常活动作为掩护;四,可能临近水源,符合组织象征;五,其‘守库人’身份,可能在明面上是一个体面甚至受人尊敬的人物,以便于掌控局面。”
众人眼睛一亮,这个分析将模糊的线索具体化了!
“京城内,同时满足这些条件的地方……”秦老吏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最后停在了几处,“皇家寺院或道观的地下秘室?某些历史悠久、拥有深宅大院和私密码头的豪门别业?或者……官方的银库、粮仓附近,利用灯下黑?”
柳乘风忽然道:“‘灰鼠’说,他唯一一次听到‘金库’这个词,是那个‘铜鼠’在酒后提及,当时他们正在……东直门附近的一家叫‘漕帮茶社’的地方喝酒。‘铜鼠’说漏嘴后,还特意看了一眼窗外。”
“东直门?漕帮茶社?”林逸立刻看向地图。东直门是漕粮入京的重要门户之一,附近漕运码头林立,大小货栈、车马行、茶社酒肆无数,人员复杂,物流繁忙,确实是隐藏秘密的绝佳地点!而且临近运河,符合“水”的联想!
“漕帮茶社……”秦老吏回忆,“那地方我有所耳闻,表面是漕运脚夫、船把头们歇脚喝茶、交换消息的地方,三教九流都有,背景复杂。若‘青蚨’将联络点甚至金库设在这种地方附近,确实难以察觉。”
“立刻重点排查东直门漕运码头区域!”林逸当机立断,“尤其是那些看似普通,但占地较广、拥有独立后院或地下空间、且与‘水’有关的产业!比如临河的货栈、车马店、甚至……看起来香火不旺、但有深井或暗渠的庙宇!”
“还有‘守库人’,”赵高手补充,“留意那些在此区域经营多年、口碑不错、交际广泛但又似乎深居简出的头面人物,比如某个大货栈的东家、德高望重的老船把头、或者……某间冷清庙宇的住持。”
计划迅速制定。冯御史调来的官方人手,将以外松内紧的方式,以“排查火灾隐患”或“稽查走私”为名,对东直门区域进行初步的、不引人注目的摸底。而风影卫和都察院的暗探,则混入三教九流之中,从江湖和市井渠道,打听任何关于“青蚨”、“金库”、“守库人”的蛛丝马迹。
林逸则坐镇梧桐巷,负责分析汇总各方传来的信息。他知道,这种大规模排查风险极高,很可能惊动对方。但时间不等人,宫内局面瞬息万变,必须尽快拿到铁证,才能彻底扭转乾坤。
整整一个白天,消息如雪片般传来,却又大多令人失望。东直门区域符合条件的地点不少,但初步探查均未发现明显异常。也没有打听到任何直接关于“青蚨”金库的传闻。
就在暮色再次降临,众人心头微感焦灼之时,柳乘风亲自带回了一条看似不起眼、却让林逸心头猛跳的消息。
“公子,风影卫一个兄弟,在码头‘老吴记车马行’蹲守时,发现一个细节。”柳乘风低声道,“这家车马行生意不错,东家吴老栓是个老实巴交的老头,干了三十多年,口碑很好。但车马行的后院,有一口据说是前朝留下的深井,井水甘甜,附近几家铺子都爱来打水。怪的是,这口井的井绳,比其他井的都要粗上一圈,而且磨损痕迹很新,像是经常使用。”
井?又是井!送子观音庙的古井是信物交接点,这里又有一口特别的井?
“还有,”柳乘风继续道,“这吴老栓虽然人缘好,但有个怪癖,他后院那几间存放草料和杂物的库房,从来不让外人进,连最亲信的伙计也不行,打扫都是亲力亲为。而且,有人曾听到过,夜深人静时,从那库房方向,偶尔会传来沉闷的、像是重物挪动或机括转动的声音,但极轻微,若非刻意倾听,几乎不可察。”
深井、禁地、夜半异响……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顿时显得可疑起来!
“这个吴老栓,平时与什么人来往密切?可有什么特别之处?”林逸追问。
“正在查。表面上看,他就是个普通车马行老板,与漕运上的一些管事、货栈东家有来往,但也正常。唯一特别的是,他好像懂点金石古玩,偶尔会去琉璃厂逛逛,但也不频繁。”柳乘风道,“对了,他左耳下方,有一块很小的、暗红色的胎记,形状有点怪,像……像半个铜钱印子。”
胎记?像半个铜钱印子?林逸脑中仿佛有电光闪过!青蚨钱!难道……
“立刻重点监控‘老吴记车马行’和吴老栓!”林逸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不要打草惊蛇,先摸清他的生活规律、交际网络,尤其是夜间动静!还有,想办法查清他那后院库房的真实结构和那口井的深度!如果可能……弄到他的笔迹,或者他经常接触的某种特殊印鉴图案!”
柳乘风领命而去。林逸在书房内来回踱步,心脏怦怦直跳。直觉告诉他,这个吴老栓,极有可能就是他们要找的“守库人”!那块形似半枚铜钱的胎记,或许就是某种身份象征或巧合下的提示!
如果吴老栓真是“守库人”,那“金库”入口,很可能就在那间神秘的库房,或者……那口特别的深井之下!利用车马行作为掩护,确实便于物资和人员的暗中流动,临河(漕运码头)也符合“水”的联想。
就在林逸准备将这个重大发现立刻禀报冯御史时,院外再次传来马蹄声,这次来的是冯御史本人。他的脸色比昨日更加疲惫,但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光芒,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刚收到的密报。
“林逸!北疆有消息了!”冯御史进门便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徐阁老安排的人,冒死从北疆传回密信!他们在黑水峪附近,发现了秘密矿坑和冶炼场的痕迹,时间就在近一年内!更重要的是,他们设法买通了一个曾为闫家私兵运送过物资的驼队小头目,那人透露,闫家近半年,曾多次秘密向京城方向运送过‘黑石头’和‘黄粉’(硫磺?),接收方是一个代号‘水掌柜’的人!而那个驼队最后一次送货的目的地,隐约指向……京城东直门外的漕运码头!”
黑水峪矿场!闫家秘密运送!东直门漕运码头!代号“水掌柜”!
所有的线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拉紧,全部汇聚到了东直门,汇聚到了那个看似普通的“老吴记车马行”和吴老栓身上!
水掌柜……吴老栓……车马行临水……井……
“大人!”林逸强压激动,立刻将关于吴老栓的发现和自己的推测快速禀明。
冯御史听罢,眼中精光爆射,猛地一掌拍在桌上:“好!就是他了!‘守库人’吴老栓,代号‘水掌柜’!闫家物资的接收人!‘青蚨’金库的看守者!”
他来回走了两步,当机立断:“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行动,突袭‘老吴记车马行’,控制吴老栓,找到‘金库’,拿到账册和图样!否则,一旦宫中曹太监那边顶不住压力招供更多,或者闫家察觉到风声,他们很可能会立刻转移或销毁证据!”
“何时动手?”林逸问。
“今夜子时!”冯御史斩钉截铁,“本官会调集最可靠的内卫和刑部高手,以缉拿私运违禁军械为名,封锁码头区域,直扑车马行!你随本官一同前往,现场辨认可能发现的机关和证物!”
“下官遵命!”林逸应道,心中既紧张又充满期待。终于,要揭开这层层迷雾下的最终秘密了吗?
子夜,东直门漕运码头区域将被彻底封锁,一场决定性的突击即将展开。看似水落石出,但林逸心中却隐隐有种不安。这一切……是否来得太过顺利?“青蚨”组织如此严密,“守库人”如此重要,会这么容易被找到吗?
还是说,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隐藏着更深的漩涡和杀机?
金库迷踪,似乎已现端倪。但水落之后,石,真的能出吗?
(第四百九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