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船在浓雾弥漫的河道中疾行,桨橹划破水面的声音被刻意压到最低。船舱内,气氛凝重如铁。几盏气死风灯挂在舱壁,随着船只颠簸轻轻摇晃,在冯御史、林逸等人紧绷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证物箱被牢牢固定在舱室中央,由四名内卫寸步不离地看守。吴老栓被捆得像粽子一样扔在角落,嘴里塞着布团,一双老眼死死盯着那些箱子,充满了绝望与怨毒。
船头,柳乘风和几名风影卫的好手警惕地注视着雾中的河道与两岸。后方“老吴记车马行”方向的喊杀声与火光已经逐渐远去、模糊,但谁都知道,追兵绝不会轻易放弃。
“大人,我们现在去哪里?”一名都察院吏员低声问道。
冯御史脸上还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但眼神却锐利如刀,他展开一张简易的河道图,手指点向一个标记:“去‘芦苇荡’!徐阁老在那里安排了接应的人手和车马,我们从那里上岸,绕小路直接进西直门,直入都察院衙署!只要进了都察院,有陛下先前赐予的密旨和徐阁老坐镇,便是皇子亲临,没有圣旨也休想闯进去拿人夺证!”
都察院衙署,独立监察,拥有特殊的司法和羁押权限,确实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
“只怕……对方不会让我们顺利抵达。”林逸看着舱外浓得化不开的雾气,眉头紧锁。五城兵马司的孙指挥使敢公然带兵围攻持有皇帝密旨办案的冯御史,其嚣张与决心可见一斑。这浓雾虽利于隐蔽,但也同样利于埋伏。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担忧,前方雾气中,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唿哨!
紧接着,河道两侧影影绰绰出现了数条小船的影子,船上人影憧憧,手中兵刃寒光在雾中一闪而逝。
“有埋伏!准备战斗!”柳乘风低喝一声,船上的风影卫和内卫瞬间进入战斗状态,弓弩上弦,刀剑出鞘。
冯御史脸色一沉,掀开舱帘看了一眼:“是水鬼!看来对方是铁了心要留下我们!加速!冲过去!”
快船上的船夫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闻令立刻奋力划桨,船只速度再提。然而,埋伏者显然早有准备,两侧的小船迅速包抄过来,箭矢如蝗,破空射至!
“笃笃笃!”箭矢钉在船板、船舷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名划桨的船夫闷哼一声,肩头中箭,却咬紧牙关,继续奋力划动。
“保护证物!”冯御史拔出佩刀,格开一支射向证物箱的流矢。林逸也抓起一块舱板护在身前,心脏狂跳。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面对刀光箭雨的厮杀。
柳乘风与风影卫众人依托船舷反击,弩箭精准地射向逼近的小船,不时传来敌方中箭落水的惨叫。但对方人数占优,且熟悉水性,不断有小船冒着箭雨强行靠拢,试图跳帮夺船。
一场激烈而残酷的水上接舷战瞬间爆发!刀剑碰撞声、怒吼声、落水声、惨叫声,在浓雾笼罩的河面上交织成一片。
林逸被两名内卫护在舱室角落,他看着眼前血肉横飞的搏杀,肾上腺素飙升,但大脑却异常清醒。他知道,绝不能让证物有失!他目光扫过舱内,忽然看到角落堆着几个原本用来压舱的陶罐,里面似乎装着某种油脂。
“火!”林逸脑中灵光一闪,对护着他的内卫急道,“用火!扔火罐阻敌!”
那内卫也是机警之人,闻言立刻明白,招呼同伴,迅速将陶罐口的封泥拍开,扯下布条浸入油脂,点燃后,奋力向最近的两条敌方小船掷去!
“砰砰!”陶罐砸在敌船舱板或篷布上碎裂,流淌的油脂遇火即燃,瞬间腾起熊熊火焰!小船上的敌人顿时惊慌失措,忙着扑火自救,攻势为之一缓。
“好办法!”冯御史见状大喜,“继续!”
又有几个火罐被点燃抛出,河面上顿时多了几个移动的火把,照亮了雾气,也扰乱了敌方的阵型和攻势。快船趁机加速,从包围圈的缺口猛冲出去!
然而,敌船中一条较大的快艇紧追不舍,船头站着一名手持长弓的汉子,弓弦连响,箭无虚发,接连射倒两名风影卫的兄弟。柳乘风怒喝一声,抓起一支弩箭,觑准时机,在那汉子再次张弓的瞬间,猛地掷出!
“噗嗤!”弩箭贯胸而过,那汉子惨叫一声,栽入河中。
但经此一阻,后方更多的敌船又追了上来,箭矢更加密集。
“大人!前面就到芦苇荡岔口了!”船夫高声喊道。
冯御史精神一振:“转向!进岔口!”
快船一个急转,钻进了一条更狭窄的支流水道,两侧是茂密高耸的芦苇,顿时将大部分追兵甩在了后面,也挡住了大部分箭矢。但仍有两条轻快的梭子船紧咬不放,也跟了进来。
水道蜿蜒,芦苇丛生,视线极差。突然,前方芦苇深处,亮起了数点灯光,并传来了有节奏的梆子声。
“是自己人!”冯御史脸上露出喜色。
只见数条更为坚固、船舷更高的篷船从芦苇荡中驶出,船上站满了手持强弓劲弩的汉子,为首一人高声喝道:“前方可是冯大人?徐阁老麾下在此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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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冯衡!”冯御史朗声回应。
接应的船只迅速横在河道,形成屏障,箭雨泼洒向追来的两条梭子船。追兵见对方势大,且地形不利,不敢再追,调转船头,仓皇退去。
快船终于驶入接应船队之中,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许多人直接瘫坐在甲板上,大口喘息,包扎伤口。
冯御史与接应的头领迅速交接。证物箱被小心转移至一艘更坚固的篷船上,吴老栓也被押了过去。众人换乘马车,在接应人马的严密护卫下,趁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沿着隐秘的小路,向京城西直门疾驰。
一个时辰后,天色微明,城门初开。冯御史一行手持特殊关防,悄然进入西直门,没有惊动任何人,直驱都察院衙署。
都察院深处,一间防守最为严密的签押房内,徐阁老早已等候多时。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臣,一夜未眠,眼中布满了血丝,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当冯御史亲自将那几个贴着封条的证物箱,以及最关键的核心账册、羊皮图纸呈上时,徐阁老的手微微颤抖了。他快速翻阅着账册,目光扫过那一笔笔触目惊心的记录,脸色由苍白转为铁青,最后化为一片沉痛的肃杀。
“乱臣贼子,国之大蠹!”徐阁老合上账册,从牙缝里迸出八个字,声如寒铁,“闫世勋(闫家家主)!三殿下!尔等当真以为,这大周的江山,是尔等可以随意摆弄的玩物吗?!”
他看向冯御史和林逸,目光深沉:“你们立下了不世之功!有此铁证,便是陛下尚未苏醒,老夫拼着这项上人头不要,也要在朝堂之上,将这些魑魅魍魉,曝于光天化日之下,明正典刑!”
“阁老,如今陛下昏迷,三皇子及其党羽必然反扑激烈,我们……”冯御史担忧道。
“怕什么?”徐阁老霍然起身,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气势沛然而出,“陛下虽病,祖宗法度尚在!内阁、六部、都察院、勋贵……这朝堂之上,不是他三皇子一手遮天!老夫已连夜联络了信王殿下(另一位较为持重的皇子)、英国公、户部尚书杨大人等一众忠正之臣!今日大朝会,便是摊牌之时!”
他顿了顿,看向林逸,目光柔和了些许:“林逸,你接连立下奇功,洞察机先,寻获关键证物,于社稷有大功。今日朝会,你需随老夫与冯御史一同上殿,作为关键人证与协查官员,陈述你所知所查。你可敢当殿与那些权贵对峙?”
直面皇权斗争的最核心,在文武百官面前指证皇子和边镇大将?这其中的凶险,比之夜里的刀光剑影,有过之而无不及!一旦失败,或者对方反咬成功,便是万劫不复!
林逸深吸一口气,迎着徐阁老和冯御史的目光,拱手,声音清晰而坚定:“下官,敢!”
“好!有胆识!”徐阁老赞许地点头,“你先下去稍事休息,换上官服。一个时辰后,随老夫入宫!”
辰时三刻,皇极殿。
今日的大朝会,气氛格外凝重肃杀。龙椅上空悬,御座旁设了珠帘,皇后娘娘垂帘听政。珠帘后身影隐约,但那股无形的威压,却让殿中百官屏息。
三皇子站在武官班列前方,面沉如水,眼神阴鸷地扫过对面的徐阁老、冯御史,以及在冯御史身后、穿着崭新青色官袍、略显单薄却站得笔直的林逸。他心中已然翻起滔天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昨夜的消息接二连三,曹太监失手被擒,周家庄子被血洗,吴老栓和“金库”失陷……他知道,最关键的一击,恐怕就要来了。
果然,朝议刚开始不久,徐阁老便手持玉笏,越众而出,声音苍老却如同洪钟,响彻大殿:
“臣,内阁首辅徐阶,有本启奏,弹劾北疆镇守大将军、靖北侯闫世勋,勾结内侍,欺君罔上,私运禁物,图谋不轨!弹劾三皇子殿下,纵容属下,交通边将,其心叵测!弹劾内官监太监曹吉祥(曹太监),里通外贼,毒害圣躬,罪不容诛!”
一连串的弹劾,如同惊雷炸响,震得满朝文武目瞪口呆!
“徐阁老!你……你血口喷人!”三皇子又惊又怒,出列厉声反驳,“闫将军镇守边关,劳苦功高!曹太监侍奉父皇多年,忠心耿耿!你无凭无据,在此构陷皇子、诽谤重臣,是何居心?莫不是看父皇病重,欲挟持母后,扰乱朝纲?!”
“证据?”徐阁老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几本账册和羊皮图纸,高高举起,“这便是铁证!‘青蚨’组织与闫家、周家、曹吉祥往来之账目!‘阴雷匣’制造之图样!谋害陛下之毒香来源记录!桩桩件件,清晰明白!冯御史!”
冯御史应声出列,将昨夜突袭车马行、查获金库、擒拿“守库人”吴老栓的经过,简明扼要、条理清晰地陈述一遍,并将部分关键账目和图纸内容当殿宣读。
随着那一笔笔巨额金银流向、一次次“贡品替”记录、一份份歹毒配方被公布,朝堂之上哗然之声越来越大。许多中立官员的脸色都变了,看向三皇子和其党羽的目光充满了惊疑与愤怒。
“这……这账目可以伪造!图纸可以仿制!一个车马行老板的供词,如何能取信?”三皇子脸色煞白,强自争辩,“徐阁老,冯御史,你们为了扳倒本王,真是煞费苦心,编造出如此荒唐的谎言!那林逸,不过是个微末小官,谁知是不是被你们收买,串通一气,构陷本王!”
矛头直指林逸!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林逸身上。这个年轻的“珍异司”员外郎,瞬间成为风暴的中心。
林逸感受到无数道或审视、或怀疑、或恶意的目光,但他深吸一口气,稳步出列,对着珠帘和百官躬身行礼,然后抬头,目光平静地迎向三皇子几乎要喷火的眼睛,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下官林逸,奉旨协查甲字库火灾及贡品一案。所查所获,皆依律依规,有迹可循。账册纸张、墨迹年份、图样笔法、矿石样本特性、毒烟配方逻辑……皆可交由各部有司及精通此道之大匠共同勘验!下官是否构陷,证据是否伪造,一验便知!”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三殿下所言‘微末小官’……下官官位虽卑,却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陛下龙体欠安,宫闱蒙难,边将疑似不轨,此乃国本动摇之危局!莫说下官,便是布衣百姓,若有线索,亦当直言!岂能因畏惧权贵,而置君父安危、社稷稳定于不顾?!”
一番话,有理有据,掷地有声,更带着一股为国为民的正气,让不少官员暗暗点头。
“你……巧言令色!”三皇子气急败坏。
“够了!”珠帘之后,传来皇后娘娘冰冷而威严的声音,瞬间压下了殿中所有的嘈杂,“徐阁老、冯御史所呈证物,交由三法司(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会同内阁,即刻封存勘验!涉案人员,北疆闫世勋,夺职锁拿,押解进京候审!内官曹吉祥,罪证确凿,着即凌迟处死,夷三族!皇三子,禁足府邸,无旨不得出!一应党羽,由都察院、刑部严查勿纵!”
皇后的懿旨,如同最终的审判,带着凛冽的寒意,落定尘埃。
三皇子如遭雷击,踉跄一步,脸色惨白如纸,还想说什么,却被两名上前的大汉将军(殿前侍卫)不容分说地“请”出了大殿。
徐阁老、冯御史等人躬身领旨。林逸也深深低下头,心中一块巨石,终于缓缓落地。铁证如山,雷霆落定。这场牵动朝野、关乎国本的巨大阴谋,终于被撕开伪装,暴露在阳光之下,迎来了它应有的审判。
然而,林逸知道,这远非结束。闫家手握重兵,是否会狗急跳墙?三皇子虽被禁足,其党羽是否还有后手?朝堂之上的暗流,是否会因为此次清洗而暂时平息,还是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他抬起头,望向殿外渐渐高升的朝阳。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皇极殿的琉璃瓦,也照亮了他前行的路。从今日起,他林逸的名字,将不再局限于“珍异司”,而是正式踏入了这波涛汹涌的帝国权力场。
路漫漫其修远兮。但至少此刻,光明驱散了一角黑暗。
(第四百九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