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察院后街,梧桐巷,第三进院落。
这处宅邸外表毫不起眼,甚至有些陈旧,但内里却别有洞天。院墙比寻常人家高出半丈,墙体厚实,院内布局简洁却严谨,没有多余的花草装饰,只有几棵高大的梧桐树,枝叶交错,便于了望和隐藏。所有房间的窗户都换成了从内里加装铁棱的硬木窗,门闩厚重。
林逸被安置在东厢房的一间静室内。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床榻、书案、椅柜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小巧的炭盆,驱散着秋夜的寒意。冯御史派来的两名心腹随从,以及四名精干的都察院差役,轮班守在院内和门口。暗处,柳乘风带着风影卫的人,与冯御史安排的护卫力量相互配合,形成了一张内外结合的严密防护网。
惊魂稍定,林逸便立刻投入到对那半本手札更深入的研究中。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手札中隐藏的秘密,远不止目前破译出的那些。
他将手札在书案上小心摊开,借助两盏明亮的油灯,从封皮到封底,一页一页,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着每一个角落、每一条装订线、甚至纸张的纹理和厚薄差异。
时间在专注中悄然流逝。夜渐深,窗外传来巡夜人悠长而空洞的梆子声,更显得小院内寂静无声。
当林逸的目光再次扫过手札中间几页时,他忽然发现了一丝异样。这几页的纸张边缘,似乎比前后的纸张略厚一点点,而且装订线的走线也有一两针显得格外紧实,几乎要将纸张勒破。
他心头一动,用一把薄如柳叶的小刀(柳乘风留下的工具之一),极轻极缓地沿着那格外紧实的装订线内侧划动。刀尖传来细微的阻滞感,似乎划开了某种极薄的粘合层。
他屏住呼吸,用刀尖轻轻挑起那几页纸张的边缘。果然,这看似单张的纸页,其实是两张极薄的纸被巧妙地粘合在了一起!
林逸小心翼翼地用刀尖和镊子配合,将上层纸张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剥离。剥离的过程中,他闻到了一股极淡的、类似鱼胶混合了特殊药材的气味。这粘合剂显然经过特殊处理,既牢固又能在特定手法下分离。
当上层纸张被完全揭开,下层纸张的内容显露出来时,林逸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这不是普通的纸张,而是一种颜色暗黄、质地柔韧、类似鞣制过的薄羊皮纸!上面用极其细密的墨线,绘制着复杂的图形,并标注着大量蝇头小字!
图形分为三个部分。
左上部分,是一个结构精巧的机关匣子剖视图,标注着“阴雷匣”,详细绘出了内外双层结构、引信安装位置、以及内部填充物的分层示意图。填充物被标注为“鬼焰石粉混合地脂阴泥”、“赤硝层”、“毒囊(见右)”等。那“毒囊”被特别强调,用朱砂圈出。
右上部分,正是那个“毒囊”的详细结构图和解剖说明。毒囊并非单一物质,而是由数种研磨成细粉的矿物和干草药混合而成,包括“碧磷石粉”、“腐心草灰”、“蛇涎花粉”等,旁边用小字标注着毒性症状:“吸入者,初时头晕目眩,继而胸闷气短,咳血抽搐,半日内肺腑溃烂而亡。烟呈青黑色,带甜腥气。”
林逸看得头皮发麻!这毒烟的成分,比之前推断的单纯燃烧产物更加歹毒、更加致命!是针对呼吸系统的剧烈腐蚀性和神经性混合毒素!
图形的下方,最大的一部分,则是一张手绘的、略显潦草但关键地点清晰的地图!地图中心标注着“黑水峪阴脉矿坑”,向外延伸出几条路线,分别指向不同的方向,并标注着地名和简要说明。
其中一条路线,蜿蜒向南,经过几个驿站和关卡,最终指向“京城”。在“京城”范围内,地图上用更小的符号标注了三个点:一个是“将作监(甲/丙)”,一个是“西郊废苑(清凉台?)”,还有一个,赫然是“周氏田庄”!
三个点之间,有虚线连接,并在“周氏田庄”旁标注了一行小字:“货存、匠匿、中转之所”。
而在“周氏田庄”的符号旁边,还画了一个极其隐晦的、类似三条波浪线的标记,旁边写着一个几乎淡得看不清的字——“窖”。
“窖”?地窖?密室?还是藏宝处?
林逸的心脏狂跳起来!这张隐藏的地图,几乎完整地勾勒出了从原料产地(黑水峪)到试验场(清凉台)、储存中转点(周氏田庄)、再到宫内实施点(将作监)的完整链条!而“周氏田庄”被明确标注为“货存、匠匿、中转之所”,甚至还可能有隐藏的“窖”!
这半本手札,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个人笔记或接头记录,而是一份极其重要的“行动指南”或“技术档案”!胡宦官不仅是个内应,很可能还担负着保管部分核心机密的任务!或许,他正是凭借这份东西,想为自己留条后路,或者待价而沽,却最终招致杀身之祸!
必须立刻将这个发现告知冯御史!
林逸正要将羊皮纸重新收好,忽然,他注意到羊皮纸最下方,靠近边缘的空白处,还有一行用极淡的墨水、几乎与羊皮纸同色写下的字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凑近油灯,调整角度,勉强辨认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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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事不谐,或吾遭难,此图可交予 ‘青蚨’ 必偿。
青蚨?林逸一怔。这个词在古代有两种常见含义,一是指一种传说中的虫子,有“青蚨还钱”的典故,代指钱;二是在某些秘密组织中,可能作为代号或暗语。
在这里,显然是指代某个人或某个组织!胡宦官留下后手,如果出事,这份图可以交给一个代号或化名为“青蚨”的人,对方“必偿”——必然会给予回报或履行承诺。
这个“青蚨”,是谁?是周家的人?还是闫家在京城的另一条线?或者是第三方势力?
这个发现,让本就错综复杂的局面,又添了一层迷雾。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但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随即是低声的交谈和验看凭证的声音。很快,房门被轻轻叩响。
“林大人,冯御史到了。”门外传来护卫的声音。
林逸迅速将羊皮纸地图和上层覆盖的纸张按照原样大致复原,只将最关键的部分显露在外,然后才应声道:“请进。”
冯御史推门而入,脸上带着连夜奔波的疲惫,但眼神却锐利如鹰。他显然已经听说了白天遇袭之事,目光先快速扫过林逸全身,见其无恙,才微微松了口气。
“林员外郎受惊了。贼人悍匪,光天化日竟敢行刺朝廷命官,本官已加派人手追查,定要揪出幕后主使!”冯御史沉声道,语气中含着怒意。
“下官无恙,多亏大人安排周全。”林逸拱手,随即话锋一转,神色凝重,“大人,下官在手札中有了新的重大发现!”
他将羊皮纸地图推到冯御史面前,并简要说明了发现过程、地图内容以及“青蚨”的线索。
冯御史俯身细看地图,越看脸色越是铁青,尤其是看到“毒囊”详细配方和症状描述时,握着桌沿的手指节都微微发白。当看到“周氏田庄”被明确标注为关键节点时,他眼中寒光爆射。
“好!好一个周世荣!好一个藏污纳垢之所!”冯御史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张图,价值连城!不仅坐实了周家庄子的嫌疑,更指明了其功能!‘货存、匠匿、中转’,还有这个‘窖’”
他直起身,来回踱了两步,显然在急速思考。
“大人,”林逸提醒道,“还有这个‘青蚨’”
冯御史脚步一顿,眉头紧锁:“‘青蚨’此代号老夫略有耳闻,似是京城某个极其隐秘的地下钱庄或掮客组织的接头暗号,专门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巨额交易和秘密传递,信誉极佳,但无人知晓其主事者真面目。若胡宦官与他们有联系,倒也不奇怪。只是”他看向林逸,“这‘青蚨’在此事中扮演何种角色?是单纯的中间人,还是也参与了阴谋?”
这又是一个需要追查的方向。
“大人,周家庄子那边”林逸更关心这个直接的威胁。
冯御史眼中闪过一丝果决:“不能再等了!既然地图指证如此明确,庄内很可能存有成品‘阴雷匣’、毒物原料,甚至可能有被控制的匠人。必须立刻行动,以雷霆万钧之势,端掉这个窝点,擒拿周世荣,获取口供和实证!”
他看向林逸:“你提供的这份地图至关重要,尤其是标明了可能的‘窖’入口。本官这就去禀报徐阁老,请求调动足够力量,今夜就动手!以免夜长梦多,被他们转移或销毁证据!”
“今夜?”林逸心头一紧。
“对!事不宜迟!”冯御史转身欲走,又回头叮嘱,“你安心在此,哪里都不要去。待拿下庄子,或许还需要你去辨认一些技术相关的东西。”
冯御史带着羊皮纸地图的临摹副本,匆匆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小院再次恢复了寂静,但林逸的心却无法平静。今夜,京西那座看似平静的田庄,将迎来一场决定性的风暴。但愿冯御史和徐阁老安排的力量足够强大,能够一举成功,避免更大的灾难。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色深沉,无星无月,只有远处皇城方向隐约的灯火。秋风穿过梧桐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血腥与动荡。
然而,风暴的来临,似乎比预想的更快,也更出人意料。
约莫子时前后,林逸刚刚和衣躺下,还未曾入睡,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骚动,随即是柳乘风刻意压低的、带着惊怒的声音:“什么?!”
林逸立刻翻身坐起。很快,柳乘风闪身入内,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难看。
“公子,出事了!”柳乘风声音干涩,“周家庄子我们和冯大人派去先行监控庄子外围的兄弟,刚刚传回急报——庄子里面,大约半个时辰前,突然传出几声短促的惨叫和打斗声,然后就彻底没了动静!他们觉得不对,冒险靠近查看,发现庄子大门虚掩,里面里面到处都是尸体!”
“尸体?!”林逸心头猛地一沉。
“对!庄丁、护院、仆役还有那个跛脚老管事,全都死了!看伤口,是被武功极高、手法狠辣的人所杀,几乎是一击毙命!庄子里的几个主要房屋都被翻得乱七八糟,尤其是疑似作坊和库房的地方。”柳乘风语速极快,“现场没有找到任何‘阴雷匣’或明显的大批原料,只在一个隐秘的地窖入口附近,发现了拖拽和搬运重物的痕迹,地窖里也空了!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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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骇然:“在一间像是书房的屋子里,发现了一具穿着锦袍、身形富态的中年男子尸体,胸口被利器贯穿,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张被撕下来的账册页!经初步辨认,那尸体很可能就是周世荣!”
周世荣死了?!庄子被血洗?关键证物被搬空?!
林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不是官府的行动,冯御史刚刚才去请示,不可能这么快,更不会如此血腥灭口!
是灭口!是清理!是有人抢在了官府前面,以更加残酷和彻底的方式,抹掉了周家庄子这个关键节点!
是谁?是闫家察觉危险,派来的灭口杀手?还是那个神秘的“青蚨”组织,为了某种目的?亦或是一直潜伏在暗处、同样在调查周家的“第三方”势力,抢先下了毒手?
无论哪一方,其行动之果决、手段之狠辣、对时机把握之精准,都令人毛骨悚然!
冯御史和徐阁老的行动,晚了一步!最重要的活口周世荣和可能存在的匠人死了,关键的罪证(成品、原料、账册)很可能被转移!
唯一的收获,或许就是那一庄子尸体,和半张被周世荣临死前扯下的账页?
林逸感到一阵无力,又有一股更深的寒意蔓延开来。对手的反应速度和狠辣程度,远超预期。这条至关重要的线索,难道就这么断了?
“那半张账页呢?”林逸抓住最后一丝希望。
柳乘风脸色更加难看:“我们的人想带走,但冯大人派去监控的带队首领,坚持要等冯大人或刑部的人到来,按规矩封存现场。账页和其他可能遗留的线索,现在都被他们控制着,我们的人无法靠近细查。”
官僚程序!在这种争分夺秒的时刻!
林逸几乎要咬牙。但他知道,冯御史手下的人按规矩办事并无大错,只是
“立刻想办法,将那半张账页上的内容,尽可能记下来,或者拓印下来!”林逸当机立断,“还有,仔细检查周世荣的尸体和周围,看有没有其他隐藏的线索!尤其是有没有与‘青蚨’相关的标记或物品!”
“是!”柳乘风也知道事情紧急,立刻转身去安排。
林逸独自站在房中,只觉得窗外秋夜的寒意,前所未有地刺骨。
密室血案,残卷疑云。周家庄子这条明线,在即将收网的前一刻,被人粗暴地斩断。但对方如此急于抹去这里,反而证明了这里的重要性。那半张残破的账页,或许就是新的钥匙?
而那个神秘的“青蚨”,以及抢先一步的血手,又将把调查引向何方?
风暴没有停息,反而变得更加诡异和凶险。棋盘之上,对手落子如飞,刀刀见血。
(第四百八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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