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寒深,梧桐巷小院的书房内,灯火却亮得有些灼人。炭盆里偶尔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寒意。
林逸与冯御史对坐于书案两侧,案上摊着那张刚从周家庄子拓印回来的账页内容——字迹潦草扭曲,边缘还沾染着已经变成深褐色的血渍,触目惊心。柳乘风凭借过人的记忆和风影卫的独特手法,在官府人员正式封存现场前,强行记下了大部分内容并做了简单临摹。
账页显然是仓促间从一本厚册上撕下的,记录的时间段大约在两个月前,条目混杂,既有正常的皮货、药材出入,也夹杂着一些语焉不详的暗语。
“丙寅日,收黑峪石三车,入甲三窖,付银八百两,经手胡。”
“丁卯日,支硫磺五十斤、硝石八十斤、地脂两桶,送至西苑,赵师傅收。”
“戊辰日,‘鹤顶’十份,‘四九’五份,送内库,曹公验讫。”
“己巳日,移库‘丙字’旧料,换新箱,备‘贡品替’。”
“庚午日,‘青蚨’使至,取走‘丙字’余款及‘图样’副本,留‘信物’一枚。”
寥寥数行,却蕴含了爆炸性的信息!
“黑峪石”无疑就是黑水峪的矿石。“甲三窖”很可能就是地图上标注的那个“窖”。“西苑”大概率指清凉台废弃别苑。“赵师傅”应是那个跛脚老管事或主要匠人。
“鹤顶”、“四九”显然是毒药或特殊原料的代号。“内库”和“曹公验讫”,直接将矛头指向了皇宫内库和白天来过的曹太监!丽妃和三皇子一系参与之深,已毋庸置疑!
“移库‘丙字’旧料,换新箱,备‘贡品替’。”——这行字如同惊雷,印证了林逸最初的推测!所谓的“寒铁石”贡品,根本就是利用“丙字库”的旧料(可能是以前的贡品剩余或别的东西)偷梁换柱,用装有“阴雷匣”的新箱子替换了原本应该入库的贡品!这是赤裸裸的、针对皇权的欺诈与谋杀!
最令人心惊的,是最后关于“青蚨”的记录!“青蚨”使者取走了“丙字”项目的余款和“图样”副本,还留下了一枚“信物”。这说明,“青蚨”组织不仅深度参与,甚至可能扮演了资金调度、技术传递(图样副本)和信用担保(信物)的核心角色!胡宦官手札中提到的“青蚨必偿”,在此处得到了呼应。
冯御史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曹公验讫”和“青蚨”这几处字迹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在强行压制着滔天的怒火。这已不仅仅是边镇武将的异动,更是涉及内宫宠妃、皇子、内侍、皇商、地下钱庄的庞大阴谋网络!其目标直指御座!
“好好得很!”冯御史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狰狞的冰冷,“内外勾结,欺君罔上,谋害宫闱,毒染禁中这是要颠覆我大周江山!”
林逸同样感到一阵阵心悸。这账页虽短,却撕开了阴谋最血腥、最核心的一角。对手的势力盘根错节,手段狠辣周密。若非郑少监和胡宦官因为贪欲或意外留下了线索,若非自己这个“变数”从技术角度切入,这阴谋恐怕真有可能在某个特定的时刻,给皇城带来灭顶之灾。
“大人,”林逸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分析,“如今周世荣身死,庄子被血洗,关键证物被转移,表面上看线索断了。但账页指向明确,尤其‘内库’、‘曹公’、‘青蚨’这三条线,依然清晰。只要抓住其中一条,或许就能顺藤摸瓜。”
冯御史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锐利如刀的决断:“不错。周家庄子被灭口,恰恰说明我们查对了方向,戳到了他们的痛处!他们越是疯狂抹去痕迹,留下的破绽就可能越多!”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书房内踱步,语速加快:“内库和曹太监这条线,涉及宫禁,牵一发而动全身,必须有确凿证据和万全准备方可动手,否则极易被反咬一口,打草惊蛇。当前,突破口或许就在这个‘青蚨’!”
他看向林逸:“‘青蚨’组织神秘,但绝非无迹可寻。他们经营地下钱庄和秘密交易,必然有固定的联络点、独特的标记和运作方式。周世荣账目上提及的‘信物’,就是关键!胡宦官手札也指向‘青蚨’。如果能找到这枚‘信物’,或者查明‘青蚨’在京城的活动规律、主要客户或许能打开一个缺口。”
林逸点头,补充道:“还有毒烟。账页上提及的‘鹤顶’、‘四九’,若是毒烟配方中的关键成分代号,太医院或许能根据手札中对毒烟症状的描述,反向推导或识别出可能的药材矿物。若能提前配制出解药或防护措施,不仅能挽救无数性命,也可能从药材来源上,找到新的线索。”
冯御史眼中一亮:“此言甚是!毒烟之事,关乎万千性命,必须立刻着手!本官会安排绝对可靠的太医,与你秘密会面,共同研讨。你将从古籍和那毒囊图中所得,尽数告知,务必找出应对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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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顿一下,神色更加严峻:“至于‘青蚨’此事本官会亲自部署。风影卫既然在江湖中有些门路,便让他们从暗处配合,寻找‘青蚨’的蛛丝马迹。但切记,此组织能周旋于如此险恶阴谋之中而名声不显,必然极其谨慎且势力庞大,探查时务必小心再小心,宁可跟丢,不可暴露!”
“下官明白。”林逸应道。
冯御史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缓缓道:“周家庄子血案,瞒不了多久。明日,刑部和京兆尹必然会介入,以‘匪盗火并’或‘仇杀’定案,草草了结。这是那些人的惯用手法,也是他们希望看到的。我们不能明着对抗,但暗中的调查,必须加快十倍!”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林逸:“林逸,本官知你身怀奇技,心思缜密,更难得的是有一颗忠正之心。此案已至最关键处,亦是至险之处。从此刻起,你便不只是协查,而是本官在此案中的核心幕僚。所有线索分析、应对之策,本官皆要听你之见。你可能担此重任?”
这是绝对的信任,也是将林逸彻底绑上战车,置于风暴的最中心。
林逸起身,肃然拱手:“下官,义不容辞!”
没有豪言壮语,但平静语气下的决心,冯御史听得明白。他重重拍了拍林逸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你早些歇息,明日太医会来。‘青蚨’之事,本官这就去安排。”冯御史不再多言,带着账页拓本和满身寒气,匆匆离去。
书房内只剩下林逸一人。他重新坐回案前,看着摇曳的灯火,脑海中无数信息翻腾交织:羊皮地图、毒囊配方、账页密语、曹太监阴冷的脸、周家庄子的血腥、神秘的“青蚨”、还有背后若隐若现的三皇子与闫家
如同一张巨大而黑暗的网,而他,正试图从这网的某个边缘,找到那根能够将其彻底撕裂的线头。
压力如山,但他眼中却燃起了更炽烈的光芒。穿越至此,他本只想逍遥度日,但树欲静而风不止。既然已被卷入这权力的生死漩涡,那么,与其被动挣扎,不如主动破局!用现代的知识、思维,去挑战这古代最黑暗的阴谋!
他摊开纸笔,开始整理关于毒烟的所有已知信息:症状、可能成分(从手札和账页代号推断)、现代医学中类似毒物的解毒原理、这个时代可能找到的替代药材或防护材料(如活性炭、碱性石灰水、多层湿布口罩的概念)
同时,他也在思考“青蚨”。一个能游走于宫廷阴谋和边镇武将之间的秘密金融组织,其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奇迹。它必然有着极其严密的结构和自我保护机制。如何找到它?或许,可以从“资金流向”和“信物”入手?周世荣的生意网络、与其他皇商或官员的异常资金往来?那枚“信物”,会是特制的钱币、玉佩、还是某种带有独特印记的凭证?
夜更深了。梧桐巷小院的灯火,成为这沉沉黑夜中,少数几个仍在为揭露真相、抵御黑暗而燃烧的光点之一。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叩叩”声,两长一短。
林逸警觉地抬头。柳乘风的声音细若蚊蚋地从窗缝传入:“公子,有急讯。关于清凉台内卫搜查的结果,还有‘泥菩萨’的踪迹,有下落了。”
林逸立刻走到窗边,低声道:“进来。”
柳乘风如一片落叶般飘入,身上带着夜露的湿气,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奇异,混杂着震惊与困惑。
“公子,内卫在清凉台有了重大发现!”柳乘风第一句话就抓住了林逸的心,“他们在别苑最深处的假山密室里,发现了完整的‘阴雷匣’制作作坊,工具、原料一应俱全,还找到了几份更详细的配方笔记和试验记录!更重要的是,他们抓到了一个活口——一个负责看守和打扫的哑仆!虽然又聋又哑,但内卫有特殊手段,似乎从他那里问出了一些东西,关于经常出入那里的人的模样特征,其中一人的描述很像曹太监身边的一个心腹小宦官!”
清凉台果然是大本营!而且留下了活口和指向曹太监的直接线索!这无疑是重大突破!
“还有,‘泥菩萨’”柳乘风的表情更加古怪,“我们的人顺着西南方向的线索追查,最后在在通州码头,找到了他。不过,找到的是一具泡得发胀的尸体,身上有捆绑重物的痕迹,是被人沉河的。死亡时间大概在昨天傍晚,也就是周家庄子出事前几个时辰。在他贴身的油布包里,我们的人找到了一样东西”
柳乘风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的小物件,放在桌上。
林逸解开油纸,里面赫然是一枚造型奇特的铜钱!与寻常圆形方孔铜钱不同,这枚钱呈外圆内方,但钱体更厚,边缘有细微的齿轮状刻痕,钱面铸着的也不是年号通宝,而是一个极其复杂的、仿佛鸟虫篆与道家符箓结合而成的图案,隐隐构成一个“蚨”字的变体!钱背则光滑如镜,只在中心有一个小小的凹点。
“青蚨钱?!”林逸和柳乘风几乎同时低呼出声。
这枚奇特的铜钱,无疑就是“青蚨”组织的信物或者身份凭证!“泥菩萨”在逃离京城后,还是被灭口了,但这枚很可能代表着他与“青蚨”联系、或者作为某种凭证的铜钱,却落到了林逸手中。
线索,似乎以另一种方式,重新连接了起来。清凉台的发现指向宫内,“青蚨钱”指向神秘组织,而周家庄子的账页,将它们与三皇子、闫家串联。
风暴的中心,迷雾似乎被撕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其后更加狰狞复杂、但也更加清晰的图景。
林逸拿起那枚冰凉沉重的“青蚨钱”,指尖摩挲着上面诡异的花纹。他知道,握着这枚钱,就等于握住了打开下一个谜团的钥匙,也意味着,更猛烈的风暴,将围绕着他席卷而来。
(第四百八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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