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终究没有落下,只是天色更加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皇城上空,连带着将作监内外的空气都凝滞得令人窒息。
珍异司小院外,那几个“闲逛”的生面孔依旧徘徊不去,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耐心而危险。后巷那辆空马车也未曾移动,车帘低垂,看不清内里,却仿佛一只蛰伏的怪兽,随时可能暴起噬人。
林逸站在值房窗后,透过一道窄窄的缝隙观察着外间动静。柳乘风已经将发现监视的情况,通过特定方式传递给了冯御史留在将作监内的暗桩。不久后,几名穿着普通匠人服饰、但行动间透着精悍之气的汉子,看似随意地出现在了珍异司院落的周围,或修补墙面,或搬运杂物,隐隐将几个关键方位纳入掌控。
这是冯御史派来的援手,也是警告——林逸的价值,不容有失。
压力暂时缓解,但危机并未解除。对方既然敢明目张胆地监视官署,说明其肆无忌惮,或者,得到了某种默许或依仗。皇商周家,一个“商”字,能有如此能量?
林逸转身回到桌边,铺开一张新的纸,开始将刚刚破译出的手札封底暗记内容,以及自己对“丙字库、亥时三刻、验石付尾、周三”这条接头线索的分析,详细书写下来。他特别指出,这极可能是胡宦官与宫外同党(高度疑似周家)的直接联系证据,建议冯御史立刻秘密调查丙字库相关记录,并监视近期周三夜晚丙字库附近的动静。
密信写成,他谨慎地封好,却没有立刻送出。他在等待一个更安全的时机,也在等柳乘风带回关于周家更具体的消息。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流逝。申时初刻(下午三点左右),柳乘风终于再次出现,这次他换了身干净的短打,手臂上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好,脸色恢复了几分血色,但眼神中的凝重丝毫未减。
“公子,周家的情况,摸到一些了。”柳乘风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表面是经营北地皮货、药材、山珍的皇商,背后东家叫周世荣,与宫中几位采办太监关系密切,其长女三年前嫁给了五城兵马司一位副指挥使的侄子。生意做得很大,在京城和北疆几个重镇都有货栈。”
“这些是明面的。”柳乘风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利,“暗地里,周家一直有在做一些‘夹带’生意,比如走私些朝廷管制的稀缺矿石、未经许可的药材,甚至帮一些贵人处理些‘脏东西’。他们养着一批自己的护卫和账房,行事隐秘。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周家在京西有一处不大的私人田庄,位置偏僻,但近半年来,往那里运送的物资里,除了日常用度,偶尔会有成车的‘石炭’(煤)、‘硫磺’、‘硝石’,数量不大,但很规律,收货的是一个跛脚的老管事,据说懂点医术,也会炼点丹。”
京西田庄!石炭、硫磺、硝石!林逸精神一振,这与“阴雷子”配方所需的部分原料高度重合!那个跛脚老管事,很可能就是周家控制的、懂得配制技术的匠人或方士!
“田庄现在什么情况?”林逸追问。
“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怕打草惊蛇。但远远观察,田庄守卫比普通庄子严密,进出的生面孔很少,白天也很安静。”柳乘风道,“另外,关于‘泥菩萨’的踪迹,有线索指向京西方向,但具体是否与周家庄子有关,还在查。”
京西清凉台也在京西,周家庄子也在京西这会是巧合吗?
“公子,还有一事。”柳乘风脸色更加严肃,“我们在查周家时,发现另外也有人在对周家进行秘密调查,手段非常老练,几乎没留下痕迹。若不是我们的人恰好发现了对方一个极其微小的疏漏,根本察觉不到。对方的来路暂时不明。”
另有势力在查周家?是冯御史或徐阁老派出的另一路人马?还是第三方?林逸心中疑云更浓。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无论如何,周家庄子必须查!但如何查,是个问题。强攻可能引发抵抗,甚至导致对方销毁证据、狗急跳墙。秘密潜入?对方守卫森严,风险极高。
林逸思忖片刻,目光落在刚刚写好的密信上。或许,可以借力。
“乘风,你安排一下,我要亲自见冯御史一面,有些情况,需要当面禀报才更稳妥。”林逸决定将周家庄子的线索、以及可能存在第三方调查的情况,直接告知冯御史。冯御史手握官方力量和皇帝密旨,或许有更稳妥的办法处理那个庄子。
“现在外面”柳乘风有些迟疑。
“对方只是监视,暂时不敢在衙署内动手。而且冯御史派了人过来,相对安全。”林逸道,“你安排一条稳妥的路线和时机。”
柳乘风点头,正要下去安排,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似乎来自将作监正门方向。
林逸和柳乘风同时警觉。柳乘风闪身到窗边另一侧观察,林逸则将桌上的关键纸张和矿石样本迅速收起,锁入一个暗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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嘈杂声很快接近,伴随着一个尖利而带着怒气的声音:“咱家奉内务府之命,前来调阅近年外邦贡品存档,尔等为何阻拦?误了差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内务府?调阅贡品存档?偏偏在这个时候?
林逸心中一凛。柳乘风回头,低声道:“来了个蓝袍太监,带着四个小黄门和几个内务府的差役,被冯大人派来的暗桩拦在了通往这边的主道上,正在争执。”
蓝袍太监,品级不低。内务府掌管皇家事务,调阅贡品存档名正言顺,冯御史的人没有正当理由长时间阻拦。
这是阳谋!调虎离山?还是借机探查?
“让他们过来。”林逸迅速做出决断。躲是躲不掉的,不如看看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示意柳乘风隐藏好。
很快,那名面皮白净、下颌无须的蓝袍太监在一名将作监吏员的陪同下,来到了珍异司院门口。冯御史派来的两名“匠人”守在院门内,面无表情。
蓝袍太监目光扫过院内,最后落在闻声走出的林逸身上,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这位想必就是新晋的林员外郎了?咱家姓曹,在内务府当差。奉上命,调阅‘珍异司’近三年所有外邦及边疆进献奇物、矿藏的登记存档,以及相关入库勘验记录,还请林员外郎行个方便。”
他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曹公公言重了,此乃下官分内之事。”林逸拱手,不卑不亢,“只是不知公公要调阅哪一类的记录?近三年卷帙浩繁,下官也好让人尽快整理出来。”
“所有!”曹公公强调,“尤其是涉及金石矿物、或记载有特殊效用、异象的贡品,咱家都要过目。林员外郎,这可是宫里贵人的意思,耽搁不得。”他特意加重了“宫里贵人”四个字。
林逸心中冷笑,这是拿大帽子压人。他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公公明鉴,所有存档调阅,需有监正大人或负责少监的批条,下官方可开库取卷。且卷宗繁多,整理需要时间。不如请公公稍坐,下官这就去请示监正大人?”
曹公公眉头一皱,似乎对林逸的“迂腐”有些不耐,但规矩如此,他也不好强行硬闯档案库房。“那便快些!咱家就在此等候。”
林逸正要转身去请示,曹公公身后一名小黄门却忽然指着值房敞开的门,尖声道:“曹爷爷,您看那桌上,是不是有些石头?”
林逸心头一紧。他刚才只收起了关键样本,桌上还放着几块用作掩护的普通矿物标本。
曹公公目光立刻投向值房内,眼中精光一闪:“哦?林员外郎正在研究矿物?不知是何奇石?咱家可否一观?”
说着,竟不待林逸同意,抬步就要往值房里走。
守在院门内的两名“匠人”下意识地上前半步,隐隐挡住去路。
曹公公脸色一沉:“嗯?尔等何人?敢阻拦咱家办差?”
气氛瞬间紧绷!
就在此时,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院外传来:“曹公公好大的火气。”
众人回头,只见冯御史身着绯色官袍,面色平静地踱步而入,身后跟着两名都察院的随从。他的目光淡淡扫过曹公公一行人,最后落在林逸身上,微微点头。
曹公公见到冯御史,脸色变了变,似乎有些意外,随即挤出一丝笑容:“原来是冯大人。咱家奉内务府之命,前来调阅贡品存档,不想惊动了冯大人。”
“本官奉旨查案,恰好在此。”冯御史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调阅存档自无不可,但‘珍异司’目前协助本官办理甲字库火灾一案,其内存档卷宗,皆可能为证物。曹公公若要调阅,还需按规矩,先由内务府行文至都察院备案,说明具体缘由、调阅范围及用途,由本官核准后,方可按规定程序查阅抄录。此乃办案章程,想必曹公公知晓?”
一番话有理有据,滴水不漏,直接将曹公公的“宫里贵人”招牌挡了回去。
曹公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当然知道这个规矩,只是没想到冯御史会亲自出现,而且态度如此强硬。“冯大人,这这是贵人的意思”
“便是一品贵妃,也需依法度行事。”冯御史打断他,语气转冷,“曹公公,若无都察院备案文书,还请回吧。若强行索取案牍,妨碍公务,本官只好依律参奏内务府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曹公公知道今天无论如何是达不成目的了。他狠狠地瞪了林逸一眼,又忌惮地看了看冯御史,最终甩了甩袖子,冷哼一声:“好,好!咱家这就回去禀明!我们走!”
带着一众随从,灰溜溜地离开了珍异司。
院中暂时恢复了平静。冯御史挥挥手,让两名“匠人”继续守好院门,然后对林逸道:“林员外郎,随本官进来。”
两人进入值房,关上房门。柳乘风无声地守护在暗处。
“冯大人,方才多谢解围。”林逸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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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多礼。”冯御史摆摆手,神色凝重,“这个曹太监,是丽景宫的人。”
丽景宫!三皇子的生母,丽妃娘娘的宫殿!林逸心中一沉。果然牵扯到皇子!
“他们来得这么快,看来有人坐不住了。”冯御史看着林逸,“你方才似乎有话要说?”
林逸立刻将发现手札接头暗记、以及柳乘风调查到的关于周家庄子的情况,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遍,并提及可能存在第三方势力也在调查周家。
冯御史听罢,眼中寒光闪烁:“丙字库周三京西庄子好!这条线越来越清晰了!周世荣此人,本官也有所耳闻,手眼通天。至于第三方”他沉吟片刻,“或许是徐阁老安排的另外一路,也可能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此事本官会立刻禀报阁老,并安排人手,秘密监控周家庄子,同时彻查丙字库!”
他看向林逸:“你做得很好。但此地已不安全。曹太监虽被本官挡回,但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从即刻起,你搬去本官在都察院安排的一处隐蔽值房暂住,那里更安全,也方便随时商讨案情。”
这是要将自己置于更严密的保护之下,也意味着更深入地卷入核心。
林逸没有犹豫:“下官遵命。”
“收拾一下,只带必要物品和那些证物样本,稍后本官派人护送你过去。”冯御史叮嘱,“记住,你的安危,关乎此案能否水落石出。”
冯御史匆匆离去安排。林逸迅速收拾,将关键物品打包。
柳乘风现身,低声道:“公子,护送之事,交给我和风影卫暗中配合。另外,周家庄子和‘泥菩萨’的线索,我会继续跟。”
林逸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小心。”
不多时,两名冯御史的心腹随从到来,护送林逸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驶离了将作监。马车在巷道中穿行,故意绕了几个圈子。
马车内,林逸闭目养神,脑海中却飞速梳理着线索。曹太监的出现,证实了幕后黑手与三皇子一系脱不了干系。周家庄子很可能是关键窝点。现在,就看冯御史和徐阁老如何布网了。
马车即将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时,外侧护卫的随从忽然低喝一声:“小心!”
林逸猛地睁眼,只听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吱嘎声,一辆拉满草料的破旧板车,不知何故突然失控,斜刺里冲了出来,正好拦在了马车前方!
驾车的冯府车夫连忙勒马,马车剧烈晃动停下。
几乎就在马车停下的瞬间,两侧低矮的屋脊上,骤然跃下四道黑影,手中寒光闪烁,直扑马车!与此同时,前后巷道口,也闪出数名手持利刃、面带煞气的汉子,堵住了去路!
杀局!就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僻静巷道之中!
“保护林大人!”两名随从拔刀怒吼,与扑来的黑影战在一处,刀剑碰撞之声骤起!
马车内,林逸瞳孔紧缩,手已摸向藏在袖中的一把精钢短刺。柳乘风就在附近,但对方显然有备而来,出手狠辣迅捷,皆是亡命之徒!
车夫已被一名杀手砍倒,鲜血染红了车辕。一名杀手狞笑着,挥刀劈向马车车厢!
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一道灰影如电射至,“铛”一声脆响,火星四溅,那劈下的刀被一柄细长的软剑架住!
柳乘风到了!他面色冷峻,剑光如瀑,瞬间将那名杀手逼退。
但对方人数占优,且配合默契,分出两人缠住柳乘风,另外几人依旧猛攻马车和两名随从。一名随从已受伤倒地,另一人也岌岌可危。
眼看一名杀手就要冲破防御,刺入车厢。
突然,“咻咻”数声尖锐的破空声响起!从更高处的屋脊和巷道阴影中,射出数支强劲的弩箭,精准无比地没入几名杀手的后心、咽喉!
杀手们猝不及防,惨叫着倒地。
剩余杀手大惊,攻势一滞。
只见七八个穿着灰色劲装、面覆黑巾、行动无声如鬼魅的身影,从各处现身,手中持着已经上弦的轻型劲弩,瞬间控制了局面。他们动作干净利落,迅速将未死的杀手制伏、卸掉下巴防止服毒。
柳乘风和那名随从也愣住了。
为首一名灰衣人走到马车前,隔着帘子,用低沉沙哑的声音道:“林大人受惊了。奉冯御史令,清除宵小,护送大人至安全处。请大人换乘后面那辆车。”
林逸掀开车帘一角,看到后面不知何时已停了一辆样式普通的黑篷马车。这些灰衣人,显然是冯御史安排的真正后手,或者是“内卫”?
他没有多问,在柳乘风和灰衣人的护卫下,迅速换乘。黑篷马车随即启动,驶入另一条更小的巷道,很快消失不见。
原地只留下几具尸体、被制伏的俘虏,以及那辆破损的马车。一场迅疾如雷的刺杀与反杀,在短短片刻内开始并结束,仿佛只是这阴沉午后一个不起眼的插曲。
黑篷马车内,林逸闭着眼睛,手指依旧微微发凉。对方果然动手了,而且如此狠辣果决。若不是冯御史安排了真正的精锐暗中保护,后果不堪设想。
黄雀之后,还有猎手。只是不知,这场猎杀,最终谁是猎物,谁是猎人?
马车向着未知的安全地点驶去。而京城的暗夜,似乎提前降临了。
(第四百八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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