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将作监时,暮色已深,宫门即将下钥。林逸刚踏入“珍异司”院门,便觉气氛与往日不同。院中多了两个面生的年轻宦官,站在库房与值房间的阴影处,看似在洒扫,目光却不时扫过院门和档房方向。张公公见他回来,快步迎上,低声道:“林大人,您可回来了。郑少监傍晚时来过,问起您,听说您外出查书,脸色不大好看。留了话,让您回来便去他值房一趟。”
果然,反应来了。林逸面色如常,点头道:“有劳张公公。我这就去。”他将带回的书籍文具放回自己值房,袖中那份关于“寒铁石”复检的条陈草稿,则被他巧妙地塞进了书架上那堆他连日来抄录的、看起来杂乱无章的笔记中间,毫不显眼。
整理了一下衣冠,林逸径直前往郑少监所在的值房。那是位于将作监正堂东侧的一处独立小院,比“珍异司”气派许多。通禀之后,林逸被引入书房。
郑少监正坐在书案后,就着灯火看着一份文书,闻声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林员外郎回来了?坐。”
“下官见过少监大人。”林逸依言坐下,姿态恭谨。
“听说你今日出宫,是为了查阅几本匠作典籍?”郑少监放下手中的文书,目光审视着林逸,“不知可有收获?”
“回大人,收获寥寥。”林逸叹了口气,露出些许无奈,“下官想找的那几本前朝关于西域矿物与染料配伍的孤本,几处书肆都未有藏,倒是偶见几本杂谈,提及些似是而非的传闻,皆不足为凭。看来,有些疑惑,终究还是要从档房故纸中慢慢梳理。”
他绝口不提“寒铁石”,只将话题引向“西域矿物与染料”,与自己之前在档房表现出的兴趣保持一致。
郑少监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但林逸神色坦然,眼神清澈。半晌,郑少监才缓缓道:“林员外郎有心钻研,自然是好的。只是这宫外行走,不比宫内,人多眼杂,还需多加谨慎。尤其是你身份特殊,所涉之事又颇敏感,更应谨言慎行,莫要招惹不必要的麻烦,也莫要给将作监、给本官添乱。”
这话说得语重心长,实则警告意味浓厚。
林逸立刻起身,躬身道:“大人教诲,下官谨记于心。下官自知身份尴尬,蒙陛下不弃,允入将作监效力,自当恪尽职守,安分守己,绝不敢有丝毫逾越,更不敢给大人添乱。他将姿态放得极低。
郑少监脸色稍缓,摆摆手:“坐下说话。你能明白就好。将作监虽不比六部显赫,却也自有规矩。你只需安心整理旧档,若有实在不解之处,可来问本官,切莫自行其是,更莫要听信一些捕风捉影的闲言碎语,徒增烦恼。”
“捕风捉影的闲言碎语”?这是在敲打他,不要打听“寒铁石”相关的事情。
“下官明白。”林逸点头,随即,他仿佛想起什么,略带迟疑地开口,“大人,说起这个下官今日在外,倒也听到些市井闲谈,真假难辨,只是心中略感不安。”
“哦?什么闲谈?”郑少监眼神微眯。
“下官在一处茶馆歇脚时,无意听邻座几个行商模样的人议论,说近来北边不太平,有几处老矿场似有‘地动’或‘毒瘴’复发,伤了些人畜。他们说起一种产自极北的‘黑石’,言语间颇为忌惮。”林逸观察着郑少监的表情,见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下官想起档房中似乎有类似记载,又联想到咱们甲字库里新进的‘寒铁石’亦来自北地,虽知二者未必相关,但昨夜匠作区那莫名异味下官斗胆,心中实有些忧虑。贡品安危,事关重大,万一”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将市井关于北地矿场“毒瘴”(实为柳乘风查到的“地火”喷发)的传言,与“寒铁石”联系起来,再结合昨夜将作监内的“异味”事件,营造出一种“可能存在未知风险”的紧张感。
郑少监的脸色果然沉了下来。他沉默片刻,才道:“市井流言,岂可尽信?北疆地广人稀,偶有天灾,不足为奇。‘寒铁石’乃闫副使精心挑选,进献陛下,岂是那些粗劣矿料可比?至于昨夜异味,王都尉已查明,是匠作区一处废弃颜料缸因潮湿霉变所致,虚惊一场。林员外郎,你心思细密是好事,但亦不可过于杯弓蛇影,自乱阵脚。”
他否认了所有关联,并将异味事件定性为无关的“意外”。
林逸连忙道:“大人明鉴,是下官多虑了。只是职责所在,心下难安。下官愚见,为求万全,是否可对甲字库‘寒铁石’存放处,做一次简单的环境检视与记录?非是信不过现有保管,实为完善‘珍异司’库藏档案,日后若有类似流言,也好有据可查,以正视听。此事无需动及贡品本身,只需记录库内温湿、查看外包装有无异常即可,应不违陛下封存之旨。
他退而求其次,不再提“比对勘验”,只提“环境检视与记录”,理由充分,姿态更低,且完全符合“珍异司”的职责范围——完善库藏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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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少监眉头微蹙,显然在权衡。直接拒绝显得太过刻意,且林逸的理由冠冕堂皇,难以驳斥。同意的话,又怕林逸借机发现什么。他盯着林逸看了半晌,见对方眼神恳切,似乎真的只是出于“职责”和“担忧”,而非别有所图。
“嗯”郑少监沉吟着,“你既如此有心,为库藏周全计,倒也并非不可。只是,须有本官指派之人陪同,且只限于外观检视与记录,不得开封,不得取样,更不得与丙字库之物有任何牵连。检视结果,需先报本官过目。”
他同意了,但加上了严格的限制和监控。
林逸心中暗喜,面上却露出感激之色:“多谢大人体恤!下官定当严守规程,绝不敢擅越。不知大人指派何人陪同?何时可以开始?”
“就让钱主事陪同吧。明日巳时,你与他一同去甲字库。”郑少监道,“记住,只看,只记,莫要多问,莫要多事。”
“下官遵命。”
离开郑少监值房,林逸回到“珍异司”时,宫门已然关闭。夜色中的院落更显寂静,只有那两个新来的年轻宦官还在阴影里,如同两尊沉默的雕塑。林逸仿若未觉,径直回到自己值房,点亮油灯。
他铺开纸笔,开始正式撰写那份关于对甲字库“寒铁石”进行“环境检视与记录”的条陈。措辞严谨,理由充分,完全围绕“完善档案、预防流言、确保贡品存储安全”展开,只字不提任何怀疑或比对。
写完后,他并未立即休息。而是从书架上抽出那堆笔记,看似随意地翻看着,实则借着灯光,迅速将袖中另一个更小的、密封着真正“黑冰石”粉末样本的琉璃管(得自药材铺检测后剩余),巧妙地粘在了其中一页笔记的背面。这页笔记内容恰好是关于前朝某种“遇冷变色”矿物的记载,与“黑冰石”的极寒特性隐约呼应。他将这页笔记单独抽出,放在了一叠准备明日“请教”钱主事的资料最上面。
做这一切时,他动作从容,心跳平稳。越是关键时刻,越需镇定。
翌日巳时,钱主事准时来到“珍异司”,脸色比昨日更加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捧着记录簿和测量工具的小宦官。
“林员外郎,奉少监大人之命,陪同你检视甲字库‘寒铁石’存储情况。”钱主事公事公办地说道,“请吧。”
“有劳钱主事。”林逸拿起自己准备好的资料(包括那张夹带了样本的笔记),跟在钱主事身后。
再次进入甲字库,光线依旧昏暗。存放“寒铁石”的木箱被油毡包裹,整齐码放在库房内侧的架子上。钱主事示意小宦官开始记录库内温度、湿度。林逸则拿着资料,看似认真地绕着那些箱子慢慢踱步,目光仔细扫过箱体表面、捆扎的绳索、地面的痕迹。
他注意到,有几个箱子的油毡边缘,有非常细微的、颜色略深的渍痕,像是某种液体挥发后留下的。他指着其中一处,对钱主事道:“钱主事,您看这里,似乎有些水渍痕迹?虽然很淡,但库内要求干燥,是否需要留意?”
钱主事凑近看了看,眉头微皱:“可能是搬运时沾上的潮气,库内干燥,应无大碍。记录下来。”他示意小宦官。
林逸点头,不再多言。他继续“检视”,手指看似无意地拂过旁边架子上一些存放西域织物边角料的破损木盒,趁钱主事注意力被小宦官的记录吸引时,极其快速地将粘在笔记背面的那个微型琉璃管,塞进了其中一个木盒的裂缝里。那木盒本身就已朽坏,裂缝明显,放入一个小小的琉璃管毫不费力,且毫不起眼。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两步,继续装模作样地查看其他地方。整个过程不过一两次呼吸的时间。
检视很快结束,无非是记录下“箱体完好、封存严密、地面干燥、温湿度正常”等套话。钱主事明显松了口气,催促着林逸离开库房。
锁好库门,钱主事对林逸道:“林员外郎,检视已毕,可还有什么疑问?”
“没有了,一切妥当,有劳钱主事。”林逸拱手,随即又拿出那叠资料,指着最上面那张夹带了“黑冰石”样本的笔记,请教道:“钱主事,下官整理旧档时,见此记载,提及一种前朝矿物‘玄冰晶’,遇寒气则色变,不知与‘寒铁石’之寒性,是否原理相通?下官愚钝,还请指点。”
他故意将“玄冰晶”(一个杜撰的、但听起来与“玄冰铁”类似的名字)与“寒铁石”联系起来提问,看似请教,实则是进一步将“极寒”、“矿物”、“前朝”这些概念与“寒铁石”绑定,加深钱主事(以及背后的郑少监)对他“书呆子”式好奇心的印象,同时,也将那张夹带了真正样本的笔记,自然地暴露在钱主事眼前。
钱主事哪有心思跟他讨论这些,草草扫了一眼笔记,敷衍道:“矿物特性,千差万别,岂可一概而论?‘寒铁石’乃北地精矿,自有其特异之处,非前朝杂记所能尽述。林员外郎还是专心整理档房为好,莫要在这些无谓之事上浪费时间。” 说罢,带着小宦官匆匆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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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逸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样本已成功“存放”于甲字库,与“寒铁石”同处一室。检视过程虽被严密监控,但他已经确认了那些可疑的“渍痕”,并留下了“黑冰石”样本这个伏笔。更重要的是,他通过这次“合规”的检视,向郑少监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号:我仍在关注“寒铁石”,并且会以合乎规矩的方式继续关注。
回到档房,林逸开始撰写正式的检视报告,内容完全依照方才所见,客观平实。但在报告的末尾,他“顺便”提了一句:“检视过程中,见存放‘寒铁石’之箱体油毡边缘偶有极淡渍痕,虽经确认可能为搬运所致,然为档案周全计,建议可定期检视,并记录其变化情况,以防微杜渐。”
这份报告,连同他昨晚写好的条陈副本,被他整齐地归档。他知道,郑少监一定会看到这份报告。那些“渍痕”,会成为扎在郑少监心里的一根小刺。
下午,林逸通过秘密渠道,给柳乘风传递了新的指令:“甲字库,西域朽木盒裂缝内,有‘黑冰石’样本。设法在郑宅管家下次与北地人接触时,制造小混乱,最好能‘意外’撞落其随身物品,查看有无‘寒铁石’相关信物或单据。同时,留意郑少监近日是否频繁接触宫中御药房或钦天监之人。”
他要知道,郑少监除了掩盖“寒铁石”真相,是否还在进行其他秘密活动,比如试图获取化解或控制“源物质”副作用的药物,或者打探皇帝对“星髓”的真实态度?
步步惊心,如履薄冰。林逸在将作监这个精致的牢笼里,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谨慎。但他布下的网,正在悄然收紧。郑少监、钱主事、乃至他们背后的闫家,此刻大概以为一切仍在掌控之中。却不知,看似无害的“书呆子”员外郎,手中已悄然握住了能搅动风云的线头。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又阴沉了下来。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第四百七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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