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碟中的那几点暗灰色粉末，在将作监档房昏黄的油灯下，看起来毫不起眼，与寻常铁锈或矿尘无异。但林逸知道，这可能是撬动整个局面的关键。他不能在这里进行任何检测，档房看似安全，实则随时可能有人闯入，且缺乏必要的工具和保密性。
他需要将样本转移到一个绝对安全、且具备基础检测条件的地方。柳乘风在京城设立的临时落脚点——一处位于外城平民区、看似普通的药材铺后院——是当前唯一的选择。
翌日，林逸借口需要查阅几本可能存放在宫外某处私人藏书楼的冷僻匠作典籍，向郑少监请假半日。郑少监或许因为昨夜甲字库的“虚惊”有些心神不宁，也未深究，只嘱咐他早去早回，莫要耽误了档房的“正事”。
林逸换了一身寻常文士的青色布袍，将盛放粉末的琉璃碟小心藏入一个特制的、内衬软木的竹制笔筒夹层中，又将几样简单的检测工具（一套袖珍天平、几个小瓷瓶装的常用试剂、一枚高倍放大镜）混在书籍文具里，从容离开了皇城。
他没有直接前往药材铺，而是先去了东市几家较大的书肆和古玩店，装模作样地询问了几本子虚乌有的古籍，又买了些笔墨纸砚作为掩饰。确认无人跟踪后，他才七拐八绕，穿行在喧闹的街市和僻静的小巷中，最后从药材铺的后门悄然而入。
后院一间不起眼的厢房已被改造成临时的密室。柳乘风早已等候在此，见到林逸安然抵达，松了口气：“公子，昨夜之事后，将作监外围的监视似乎严密了些，但尚未发现我们的落脚点。”
“郑少监做贼心虚，加强戒备是必然的。”林逸将笔筒交给柳乘风，“东西在里面，极其微量，务必小心。”
柳乘风点头，接过笔筒，如同捧着易碎的珍宝，将其置于密室中央一张铺着干净白绢的木桌上。桌上已备好了清水、酒精灯、几样更专业的检测器具（包括一套简陋的、从黑市淘换来的小型化学分析装置），以及林逸从宣州带来的、密封完好的少量“黑冰石”粉末和奇异碎石样本作为对照。
检测在极度安静和谨慎中进行。林逸先是用高倍放大镜仔细观察“寒铁石”粉末的形态、色泽、反光特性，并与“黑冰石”粉末进行对比。初步观察下，“寒铁石”粉末颗粒更细，颜色更偏暗灰而非纯黑，表面似乎覆盖着一层极淡的、类似油脂或蜡质的哑光膜。
接着，是最关键的化学与能量反应测试。林逸戴上特制的薄棉手套，用最细的银针挑取几乎看不见的一星点“寒铁石”粉末，分别置于几个小瓷碟中。
第一项，酸蚀测试。滴上稀释的王水，“黑冰石”粉末立刻产生微弱气泡，并伴有淡淡的硫磺味，粉末颜色变浅。“寒铁石”粉末反应则迟缓得多，气泡极少，几乎无味，但粉末表面的哑光膜似乎有轻微溶解迹象，露出下面更深的灰黑色。
第二项，灼烧测试。用最细的铜丝沾取微量粉末，置于酒精灯外焰灼烧。“黑冰石”粉末迅速变红、发亮，并迸出几点火星。“寒铁石”粉末灼烧时，先是一股极淡的、类似檀香混合金属的“异香”（印证了钱主事的说法）散出，随后粉末本身并未明显变红，反而边缘开始出现一丝丝若有若无的暗蓝色流纹，旋即消失，粉末颜色变得更暗沉。
第三项，能量共鸣测试。这是风险最高的一步。林逸取出那枚从地宫废料中筛选出的、性质最稳定的奇异碎石样本，将其与微量“寒铁石”粉末并置于一个绝缘的石英浅皿中。然后，他让柳乘风手持一块经过特殊处理的、能够微弱引导和放大“源物质”能量波动的“感应玉”（得自宣州工坊实验品），缓缓靠近。
当“感应玉”距离石英皿约三寸时，异变陡生！
那奇异碎石样本内部，原本沉寂的虹彩纹路骤然亮起，开始缓慢旋转！而旁边的“寒铁石”粉末，竟也仿佛受到牵引，微微震颤起来，表面那层哑光膜彻底消失，粉末本身散发出一种与碎石样本频率相近、但微弱得多的能量波动！两种波动相互影响，在石英皿上方形成了一圈肉眼几乎不可见、但林逸凭借敏锐感知能清晰察觉的、微弱的能量涟漪！
“它们同源！”柳乘风低呼，即便他对技术细节了解不深，也看出了这明显的共鸣现象。
林逸心脏狂跳，但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他快速撤去“感应玉”，共鸣现象随之消失。碎石样本的光泽渐渐暗淡，“寒铁石”粉末也恢复原状，只是表面的哑光膜已不复存在。
“不止同源。”林逸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指着“寒铁石”粉末，“你们看，经过能量共鸣激发后，它表面那层伪装膜消失了，露出了更接近‘黑冰石’的本色。而且，它的能量反应虽然微弱，但性质更‘温顺’，更‘稳定’这不是天然矿石！这是经过人工处理的！用某种方法，可能是高温高压，也可能是加入了其他物质，将‘黑冰石’的活性暂时‘包裹’或‘钝化’了，使其看起来只是一种质地坚硬、略带寒气的特殊铁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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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乘风倒吸一口凉气：“闫家他们把危险的东西伪装成贡品送进朝廷？他们想干什么？万一这层‘伪装’失效”
“这就是关键！”林逸眼中寒光闪烁，“郑少监肯定知情！他极力阻止我进行比对，就是怕我发现‘寒铁石’其实是披着羊皮的狼！夜间甲字库的动静，很可能就是在进行某种维护，确保这层‘伪装’不会在储存期间失效，或者在测试时不会暴露出太多异常。”
他快速整理思路：“闫家进献‘寒铁石’，一可以表忠心，获取皇帝信任和赏赐；二可以将这种危险原料以‘安全’的名义，送入将作监这样的官方机构，借官方之手进行测试甚至初步加工，为他们后续可能的大规模应用铺路、积累数据；三或许他们也在试探朝廷对这类物质的认知水平和反应。而郑少监，就是他们在将作监内部的关键一环，负责确保这个‘瞒天过海’的计划顺利进行。”
“可是，他们最终目的是什么？用这东西打造武器？还是”柳乘风想到“造化洪炉”和“净炎学会”的疯狂，不由打了个寒颤。
“恐怕不仅仅是武器。”林逸沉声道，“‘寒铁石’只是原料。他们真正的目标，很可能还是完整的‘源物质’转化和利用技术，包括‘星髓’的熔炼。控制原料，影响官方研究，再结合他们可能从‘净炎学会’或老君观卷轴中获取的技术线索闫家所图甚大！”
必须尽快揭露此事！但证据呢？仅凭这微量粉末的检测结果，以及他们的推测，难以扳倒一位将作监少监，更别说牵扯到北疆大将。郑少监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他们伪造证据，诬陷朝廷命官。
“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最好是能证明郑少监与闫家私下交易、并知晓‘寒铁石’真实性质的证据。”林逸沉吟，“比如，他们之间的密信，或者郑少监指示手下对‘寒铁石’进行特殊处理的记录。”
柳乘风眉头紧锁：“郑少监行事谨慎，这类证据必定藏得极深。而且我们时间不多，昨夜之事后，他必然更加警惕。公子在将作监内，恐怕也会受到更严密的监视。”
“那就逼他动，逼他出错。”林逸决然道，“我们手中的样本和检测结果，虽然不能作为直接证据，但足以让我们心中有底。接下来，我们可以双管齐下。”
他快速部署：“第一，乘风，你立刻安排可靠人手，严密监控郑少监在宫外的宅邸，尤其是他那个收受北地巨款的管家。寻找机会，看能否拿到账本、密信，或者监听他们的谈话。但务必小心，郑少监必有防备。”
“第二，”林逸看向桌上那些样本，“我要写一份新的‘条陈’。这次，不直接提‘寒铁石’与‘黑冰石’的关联，而是以‘确保贡品安全、完善奇物档案’为名，请求对甲字库所有‘寒铁石’进行‘非破坏性外观复检及环境监测记录’，重点记录其存储状态、表面变化、以及周边温湿度等。理由就是昨夜匠作区的‘异味’事件，凸显预防的重要性。这份条陈合情合理，郑少监难以直接拒绝。但只要他同意，或者哪怕只是被迫开始做表面功夫，我们就有机会在复检过程中，发现更多‘寒铁石’的异常，或者观察到他们试图掩饰的举动。”
“第三，”林逸目光深远，“我们需要在朝中，寻找可能对此事感兴趣、且能与闫家或郑少监抗衡的力量。徐阁老（户部尚书）上次态度中立，或许可以设法让他看到一些‘隐患’。还有，皇帝对‘星髓’私下有关注，或许钦天监那边也是个可以间接传递信息的地方。”
计划已定，分头行动。林逸将检测后的样本重新密封，记录下所有数据和现象。他必须赶在宫门下钥前返回将作监。
离开药材铺时，天色已近黄昏。街市上依旧人流如织，喧嚣掩盖了暗处的涌动。林逸走在回皇城的路上，袖中藏着那份即将引发新波澜的“条陈”草稿。
暗室中的微光，已照见了冰山一角。接下来，他要将这微光，引向那冰山深处，照出隐藏其中的魑魅魍魉。郑少监，闫家这场在帝国心脏地带进行的无声较量，胜负手或许就在这几粒不起眼的粉末之中。
（第四百七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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