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那份关于甲字库“渍痕”的报告,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将作监平静的水面下漾开了一圈圈不易察觉的涟漪。郑少监是否看到报告尚不得而知,但钱主事明显对林逸“多事”的检视心怀不满,连带着“珍异司”院内的气氛都更显压抑。那两个新来的年轻宦官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院中,连林逸去趟茅房都要远远跟着。
林逸对此视若无睹,依旧每日埋首档房,只是翻阅和抄录的重点,开始有意无意地向将作监历年工程档案、物料核销记录倾斜。他在寻找任何可能与郑少监权力滥用、贪墨或违规操作相关的蛛丝马迹。同时,他也更频繁地“请教”张公公和其他老吏一些关于宫中旧例、人员变迁的琐碎问题,言谈间偶尔流露出对“前朝因奇物管理不善而致祸”的感慨,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有些迂腐、过分谨慎、沉溺于历史教训的书生形象。
他在等待,等待柳乘风那边的消息,也等待郑少监可能因压力而采取的下一步动作。
这一日午后,林逸正在档房整理一堆关于前朝皇家陵寝修缮的旧档(这类工程往往耗资巨大,猫腻也多),张公公端着一碗热茶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些欲言又止的神色。
“林大人,喝口热茶歇歇吧。”张公公将茶碗放在桌上,没有立刻离开。
“有劳张公公。”林逸放下手中卷宗,端起茶碗,暖意透过瓷壁传来。
张公公搓了搓手,压低声音道:“林大人,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逸心中一动,放下茶碗,温和道:“张公公但说无妨,此处只有你我二人。”
张公公看了看虚掩的房门,声音更低:“老奴在这将作监待了几十年,人来人往,也算见过些世面。近来这‘珍异司’里外,气氛不太对。那两个新来的小子,眼神贼得很,不像干粗活的。还有钱主事那边,似乎对大人您颇为忌惮。老奴愚钝,但也看得出,大人您是个正经做事的人,怕是碍着谁的眼了。”
林逸露出感激的神色:“多谢张公公提点。下官初来乍到,只知埋头做事,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公公不吝指教。”
张公公叹了口气:“指教谈不上。只是老奴多嘴一句,这宫里头,有时候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看得太清,未必是智。大人您钻研那些旧档故纸,固然是本职,但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尤其是牵扯到某些贵人,或是某些要命的东西。” 他隐晦地指了指甲字库的方向。
这是在提醒他,不要再深究“寒铁石”以及相关的人和事。
林逸沉默片刻,缓缓道:“张公公好意,下官心领。只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下官既在‘珍异司’,库藏之物,无论贵贱,安危皆系职责。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有些教训,不敢或忘。至于是否碍了谁的眼下官行事但求无愧于心,余者,非所能计也。”
他这话说得诚恳而坚定,既表达了对职责的坚守,也暗示了自己并非不知风险,但原则所在,无法退缩。
张公公深深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躬身退了出去。林逸看着他的背影,知道这位老宦官或许是出于一丝善意提醒,但也仅此而已。宫闱深处,明哲保身才是常态。
柳乘风的消息比预想中来得快,也更惊心动魄。
两天后的深夜,林逸在值房假寐(他如今已很少回宫外安排的住处,多借口整理档案留宿将作监),窗棂上传来三长一短、极轻微的叩击声。是柳乘风!
林逸迅速起身,悄无声息地打开后窗。一道黑影如同狸猫般滑入,正是柳乘风。他衣衫下摆沾着些许尘土,脸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呼吸微促,显然刚经历过一场搏杀。
“乘风!你受伤了?”林逸心中一紧。
“皮肉伤,不碍事。”柳乘风快速抹去血痕,低声道,“公子,有重大发现,但也打草惊蛇了。”
“慢慢说。”
“遵照公子指令,我们严密监视郑宅管家。三日前,他果然在城南‘悦朋酒楼’与一个北地口音、商人打扮的汉子秘密会面。我们的人本想制造混乱查探,不料对方极其警觉,且周围埋伏了至少四个好手,我们一靠近就被发现,发生了冲突。”柳乘风语速很快,“对方身手了得,用的是军中的搏杀技,我们折了一个兄弟,我也挂了彩,但总算抢到了那管家情急之下掉落的随身褡裢。”
他掏出一个半旧的青色布褡裢:“里面除了些散碎银两和常用杂物,最重要的,是这个。” 他小心翼翼地从褡裢内层夹缝中,抽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薄薄纸片。
林逸接过,凑近烛光展开。纸片不大,质地却颇为精良,像是某种特制的信笺。上面没有抬头落款,只有寥寥数行用两种不同笔迹、间隔数日写就的文字:
第一行(笔迹刚劲):“货已至,甲三架四,老规矩。
第二行(笔迹略显圆滑):“验过,无异。‘皮’需加厚一层,防‘汗’。‘香’可稍浓。”
,!
第三行(第一行笔迹):“明白。‘香’料三日后‘老地方’取。‘皮’事已办。”
第四行(第二行笔迹):“甚好。‘大匠’问,上次‘蓝纹’之事,‘方子’可稳?”
第五行(第一行笔迹):“已稳。‘大匠’放心。‘尾款’”
后面似乎还有,但纸张在此处被撕掉了一角,内容不全。
“货已至,甲三架四”——这明显是指甲字库三架四格存放的“寒铁石”!“老规矩”说明这种交接非止一次。“皮需加厚一层,防汗”——“皮”很可能指“寒铁石”表面那层伪装膜,“汗”可能指潮气或某种会导致伪装失效的因素?“香可稍浓”——“香”对应“寒铁石”锻打时的“异香”,说明这“香”是人为添加或控制的!
“‘大匠’问‘蓝纹’之事,‘方子’可稳?”——“蓝纹”正是钱主事提到的锻打后出现的暗蓝纹路!“方子”则指处理“寒铁石”使其呈现这些特性(同时掩盖危险)的配方或工艺!“已稳”说明他们自信配方有效。
这短短几行暗语,几乎坐实了郑少监(第二行圆滑笔迹很可能是他或钱主事)与闫家(第一行刚劲笔迹)勾结,将经过伪装处理的危险矿石“寒铁石”作为贡品送入将作监,并持续对其进行“维护”(加厚“皮”)和“质量控制”(调整“香”),同时交流技术细节(“蓝纹”、“方子”)!
“这信笺是‘飞页’!”柳乘风补充道,“一种江湖和军中常用的、便于隐藏和传递的加密便笺。通常看完即毁,这张应该是那管家仓促间未来得及处理的。”
“褡裢里还有其他东西吗?”林逸追问。
“还有这个。”柳乘风又拿出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木牌,形似腰牌,但无官职字样,只刻着一个复杂的火焰环绕古篆“闫”字图案。“这是在冲突中,从那个北地商人身上掉落的,被我的人捡到。”
闫家私制信物!这更是铁证!
“好!乘风,你们立了大功!”林逸强压激动,“但你说打草惊蛇了?”
柳乘风面色凝重:“是。冲突发生在闹市酒楼,虽然我们迅速撤离,也未暴露身份(都做了伪装),但对方折了两个人,管家和那商人逃脱。郑少监那边必然已经得到消息,知道有人在对他们下手。我们监控郑宅的兄弟回报,今日郑宅护卫明显增加,且管家一直未曾露面。另外将作监这边,钱主事今日午后,突然调阅了‘珍异司’所有人员(包括杂役)的档案,尤其是近期出入记录。”
林逸心中一沉。郑少监果然警觉了,开始内部排查。钱主事查“珍异司”人员档案,显然是怀疑消息泄露与“珍异司”,尤其是与他林逸有关。虽然柳乘风的行动应该没有直接指向他,但郑少监生性多疑,难免会联系到他最近的“多事”。
“公子,此地不宜久留。郑少监一旦确认是您这边在查他,恐怕会狗急跳墙。”柳乘风急道。
林逸沉吟片刻,摇了摇头:“现在走,反而坐实了心虚。而且,我们好不容易拿到证据,必须趁热打铁,将其效用最大化。” 他看着手中那张“飞页”和闫家信物,“郑少监现在知道有人查他,但未必确定是我,也未必知道我们拿到了什么。他此刻最可能的反应,一是加强自身防范,二是尽快处理掉可能存在的隐患,比如,甲字库里的‘寒铁石’,或者,我这个人。”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们不能被动等他出招。这份证据,必须送到能管这件事、且能压住郑少监和闫家的人手里。”
“谁?李大人远在宣州,鞭长莫及。京城之中,我们并无可靠倚仗。”柳乘风道。
“有一个人,或许可以。”林逸缓缓道,“徐阁老,户部尚书。他上次朝堂上态度中立,主张技术收归国有、集中管理,可见其对‘奇物’可能引发的权力失衡和风险有所警惕,且地位足够高。更重要的是我听闻,徐阁老与北疆闫家,似有旧怨。多年前,闫家在边关军需上,曾让徐阁老家门下一个子弟吃了大亏,虽未摆上台面,但梁子算是结下了。”
柳乘风眼睛一亮:“公子的意思是,将证据匿名送给徐阁老?借他之手”
“不,不能完全匿名。”林逸道,“匿名信难以取信,且容易被郑少监反咬是构陷。我们要半明半暗。” 他铺开纸笔,快速书写起来。
他写了两份东西。第一份,是一封以“珍异司员外郎林逸”名义,呈递给将作监正大人的正式“密禀”,内容陈述在整理旧档时,发现前朝“玄冰铁”危险记载,联想到新贡“寒铁石”特性相似,且检视时发现存储“渍痕”,结合近日听闻北地矿场“毒瘴”流言,心中忧虑,恐贡品有未知风险,恳请监正大人为社稷计,秘密安排可靠人员,对“寒铁石”进行更深入的“安全性复核”。信中措辞恳切,充满忧国忧民之心,完全是一个“过于负责”的下属在向上级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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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份,则是一封没有署名、但笔迹经过刻意掩饰的短笺,连同那张“飞页”的抄录件(隐去最关键的具体库位和“皮”、“香”等暗语,但保留“货已至”、“验过”、“大匠”、“蓝纹”、“方子”等足以引人联想的词汇)以及闫家信物的图样拓片,封入一个普通信封。
“第一份‘密禀’,我明日就设法递交给监正大人。监正大人素来谨慎,且与郑少监似有嫌隙(从平日蛛丝马迹中可察),他接到这份禀报,纵不立刻行动,也必对郑少监产生怀疑,至少能牵制其部分精力。”林逸解释道,“第二份匿名信和证据抄件,乘风,你想办法,混入明日送往户部尚书府(徐阁老府邸)的日常公文或拜帖中,务必要让徐阁老本人或他绝对信任的幕僚看到。”
“徐阁老会信吗?会管吗?”柳乘风问。
“单凭匿名信,他或许会存疑。但若同时,他得知将作监内部有一位官员(就是我)正在因为同样的担忧而向上级密禀,两相印证,他信的概率就大大增加。”林逸目光沉静,“至于管不管这涉及到边将可能欺君、贡品可能藏凶、朝官可能勾结,更触及他最在意的‘朝廷财货安全’与‘技术垄断风险’,以他的地位和立场,绝不会坐视不理。至少,他会启动调查。”
柳乘风重重点头:“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公子,您这边”
“我自有分寸。”林逸将“密禀”草稿收起,“郑少监要查,就让他查。越是这种时候,我越要表现得‘正常’,甚至更加‘书呆子’气一些。你尽快将东西送出去,然后暂时蛰伏,没有我的信号,不要轻易行动。”
“是!”柳乘风不再多言,身形一闪,如来时一般消失在窗外夜色中。
林逸吹熄蜡烛,坐在黑暗中。窗外风声渐起,卷动着庭院里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细密的脚步。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他投下的石子,已然在将作监和朝堂的深潭中,激起了越来越明显的波纹。郑少监、闫家风暴将至,而他,正立于风眼中心。
(第四百七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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