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主事透露的“暗蓝纹路”与“微弱异香”,如同两根细针,扎在林逸心头,既刺痛,又带来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这绝非普通的优质寒铁该有的特征,更像是某种不稳定能量或活性物质在机械力作用下被“挤出”或“激发”的表现。闫家进献的这批“寒铁石”,恐怕不仅仅是矿石,更可能是经过某种特殊预处理、试图掩盖其真实性质的“半成品”或“封装物”。
郑少监的严防死守,夜间甲字库的隐秘动静,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他们不想让任何人,尤其是林逸,对“寒铁石”进行深入的、不受控制的检测。
“必须拿到样本。”这个念头在林逸脑中越发坚定。但如何拿?直接潜入风险太高,且容易打草惊蛇。利用测试废料?那些废料必然会被严密监控和处理,钱主事绝不会让一丁点可能泄露秘密的残渣流出。
林逸的目光,再次落回自己那份被驳回的条陈上。郑少监拒绝的理由冠冕堂皇:“性质迥异”、“无必要”、“圣旨严令”。但如果“性质迥异”这个前提被动摇了呢?如果出现了必须进行比对的“必要”情况呢?甚至,如果这种“必要”隐隐关系到“圣旨”所关心的“安全”呢?
他需要一个事件,一个由头,一个能让郑少监无法再以“性质迥异”和“无必要”为由推脱的契机。这个契机,最好看起来像是意外,或者是由对方自己的行动引发的“麻烦”。
林逸开始仔细回忆钱主事那天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钱主事提到“寒铁石”测试进展顺利,锻打有异香和暗纹,语气中带着炫耀,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特意强调此事“尚属机密”,让林逸“切莫外传”。这既是警告,也说明他们对此事的保密级别很高,不愿让更多人知道“寒铁石”的这些“异常”表现。
“如果‘寒铁石’在测试中,不仅仅是‘有异香和暗纹’,而是出现了更明显的、可能被其他部门察觉的‘异常’呢?”林逸思索着,“比如,测试工匠出现轻微中毒或不适症状?或者,锻打产生的烟雾、碎屑,对周边环境或器物产生了可观测的侵蚀效果?这种事一旦发生,将作监内部就必须进行调查和说明。而作为‘珍异司’目前唯一对类似‘奇物’有‘研究经验’的人,我提请进行对比勘验,就变得顺理成章,甚至势在必行。”
当然,林逸无法直接去制造这样的事故。但他可以创造条件,增加这种“意外”发生的概率,或者至少让这类“异常”更容易被发现和上报。
他想到了那个耳背的夜班老宦官,以及钱主事无意中提到的“西域奇异织物边角料”。这似乎是两个不相干的点,但或许可以连成一条线。
几天后,林逸“偶然”得知,那位腰伤休养的年轻宦官即将康复返岗。他“热心”地向张公公建议:“王公公即将回来,顶班的老吴头年纪大了,这些日子辛苦。我那里有些宣州带来的上好金疮药和活血膏,对跌打损伤和年老体虚有些益处,不如送给二位,也算聊表心意。”
张公公有些意外,但觉得林逸为人“厚道”,便笑着替那两位道了谢。林逸将准备好的药膏包好,其中给老吴头的那份里,他额外添加了微量具有安神助眠效果的草药粉末,剂量很轻,不会伤人,只会让本就精力不济的老人更容易在夜间值守时昏沉瞌睡。
这只是第一步,创造一个更“宽松”的夜间监控环境。
接着,林逸开始频繁地在档房翻阅与西域、织物、染料、矿物颜料相关的记载,并时不时向张公公或其他路过的吏员“请教”一些冷僻问题,营造出一种他对“西域奇物”和“矿物显色”真正着迷的假象。他甚至“不小心”将一本抄录了部分关于“矿物遇热变色”、“异香可能有毒”记载的笔记草稿,“遗忘”在了档房公共的长桌上。
他要让关注他的人相信,他对“寒铁石”的“异香”和“暗纹”确实产生了浓厚但“学术性”的好奇,并且正在从故纸堆里寻找可能的解释,目前尚无具体行动。
与此同时,他通过柳乘风留下的隐秘渠道,传递出一个极其简单的请求:设法在将作监匠作区外围,制造一起小范围的、无人受伤的“异味”或“烟尘”骚动,时间最好在夜间匠作区停工、但值守人员尚未完全松懈的时候。
柳乘风很快回复:“可办。三日后,子时前后。”
三日后的白天,林逸一切如常。傍晚散值时,他“碰巧”遇见钱主事,闲聊中“随口”提起:“钱主事,近日整理旧档,看到前朝曾有一例,西域进贡的某种矿物颜料,在库房密封不当,与潮气结合,缓慢释放毒气,致使看守宦官数月后晕厥之事,实在骇人。咱们甲字库里那些西域织物边角料,还有新进的‘寒铁石’,存放可还稳妥?特别是那‘寒铁石’,既有异香,更需留意通风才是。”
钱主事面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干笑道:“林员外郎多虑了。甲字库通风干燥,且有专人定期检视,绝无问题。那些织物朽坏无碍,‘寒铁石’更是贡品,存储自有法度。” 话虽如此,林逸注意到他眼神闪烁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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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月隐星稀。林逸依旧在档房“加班”整理文书。子时将近,他吹熄了灯,静静坐在黑暗中。
约莫子时一刻,将作监东南方向,隔着几重院落的匠作区外围,隐约传来一阵短促的喧哗和奔跑声,似乎还夹杂着几声低呼:“什么味道?”“哪里冒烟?”“快看看!” 骚动很快平息,并未引起太大波澜,在寂静的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林逸一动不动。他在等待。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院门外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是钱主事!他带着两个小宦官,提着灯笼,匆匆走进了“珍异司”院子,直奔甲字库!跟在最后面的,正是那个步履蹒跚、睡眼惺忪的老吴头。
钱主事脸色很不好看,低声斥责着老吴头:“让你值守,你怎么当的差?刚才匠作区那边莫名有怪味和烟,王都尉(负责将作监防卫的禁军头目)已经派人巡查了!赶紧打开库门,检查一下咱们这里有没有异常!特别是那批‘寒铁石’!”
老吴头吓得唯唯诺诺,慌忙掏出钥匙打开甲字库沉重的门锁。钱主事当先提着灯笼进去,两个小宦官紧随其后。老吴头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去。
库门并未完全关上,虚掩着,透出里面晃动的灯光和人影。
就是现在!林逸如同暗夜中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离开档房,借着廊柱和院中井台的阴影掩护,迅速贴近甲字库的门边。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里面传来钱主事有些焦躁的声音:“都仔细看看!‘寒铁石’的箱子,还有周围!有没有漏气?有没有异常温度?该死的,怎么会突然有怪味”
“主事,这箱‘寒铁石’封得好好的,油毡也干爽,没见漏啊”一个小宦官回道。
“再看看别的角落!那些西域料子也看看!快!”
里面一阵翻动和检查的窸窣声。林逸知道时间不多,他必须冒一次险。他快速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薄如蝉翼的透明琉璃碟(来自宣州工坊的特制品,用于承接微量样本),以及一根尾部带着极小钩爪的纤细铜丝。
他轻轻将虚掩的库门推开一道寸许宽的缝隙,目光迅速锁定了库内靠近门口处的地面——那里光线相对较暗,且刚才有人走动,很可能从存放“寒铁石”的箱子附近带出些许灰尘或微不可察的碎屑。
借着里面晃动的灯光,他果然在门内一步远的地砖缝隙里,看到几点极其微小的、比周围尘土颜色略深的暗灰色颗粒!很可能是搬运或检查“寒铁石”时,从箱体或矿石表面震落的微量粉末!
钱主事等人的注意力都在库房深处和那些箱子上,暂时无人留意门口。
林逸用铜丝末端的钩爪,极其小心、迅速地勾起两三粒那暗灰色粉末,抖落在手中的琉璃碟内,整个过程不到两息时间!然后他迅速收回铜丝,将琉璃碟塞入袖中特制的夹层,无声地向后退去,重新隐入廊柱后的阴影。
几乎在他退开的同时,钱主事带着人从库房深处走了出来,脸色稍霁:“看来没什么事,虚惊一场。老吴头,把门锁好!今晚给我打起精神!再出纰漏,仔细你的皮!”
“是,是”老吴头连声应着,上前锁门。
林逸已经悄然退回了档房,心跳如擂鼓,但手中那枚藏着微量“寒铁石”粉末的琉璃碟,却让他感到一阵冰冷的兴奋。
饵已布下,钩已垂下。匠作区外围那场小小的、来源不明的“异味”骚动(柳乘风的杰作),果然触动了钱主事敏感的神经,促使他连夜检查甲字库,也给了林逸这千载难逢的窃取样本之机。
现在,他手中有了来自闫家进献的“寒铁石”样本。接下来,他需要找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和方法,来检测这粉末的真实成分,并与“黑冰石”进行比对。这将是一把可能撬开郑少监和闫家秘密的铁锹。
夜还很长。林逸坐在档房的黑暗里,指腹轻轻摩挲着袖中那冰凉的琉璃碟边缘。京城的棋局,他刚刚落下了一颗真正属于自己的、极具分量的棋子。
(第四百七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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