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王府花厅,气氛比预想的更为凝重。主位上,赵恒面色虽仍有些苍白,但已恢复了王者的雍容与威仪。左下首坐着李崇,神色肃然。而在右下首,则端坐着一位年约四旬、面容瘦削、目光锐利如鹰隼的文士,他并未穿官服,而是一身藏青色的锦缎直裰,腰间悬着一枚古朴的玉佩,气息沉凝。此人便是北疆镇守副使闫怀亮麾下的首席长史,严嵩。他身后侍立着两名身形挺拔、眼神锐利的随从,虽未着甲胄,但那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却难以掩饰。
林逸步入厅内,拱手行礼:“下官林逸,见过王爷,见过李大人,见过严长史。”
“林员外郎不必多礼,坐。”赵恒微微颔首,示意林逸在李崇下首落座。
严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林逸身上,打量片刻,嘴角扯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林员外郎果然年轻有为。在宣州之事,严某在北疆亦有耳闻,智破奇案,勇镇凶险,连王爷都赞不绝口,真是后生可畏。”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久居上位、审阅文书般的腔调。
“严长史过誉了,下官只是尽本分,仰赖王爷和李大人主持大局。”林逸态度恭谨,不卑不亢。
严嵩点了点头,不再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此番严某奉闫将军之命南下,一是代将军探望王爷,恭贺王爷凤体康健(他避开了寿宴遇刺的敏感词)。二来,也是听闻宣州近日颇不太平,涉及一些来自北地的物事和宵小之辈,恐惊扰了王爷和地方安宁。闫将军戍守北疆,保境安民,对那些胆敢窃用北地名号、行不法之事的贼子,亦是深恶痛绝。故特遣严某前来,一则表关切之心,二则,若王爷与州府有需,我北疆军府亦可略尽绵力,协查一二。
这番话说的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关切,又撇清了闫家与“净炎学会”或“寻珍阁”的直接关联(只说是“窃用北地名号”),还主动提出协助调查,姿态放得很低。但其中隐含的试探和施压意味,在场之人都听得明白——闫家对宣州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并且暗示他们有能力也有意愿介入。
赵恒端着茶盏,轻轻撇去浮沫,淡淡道:“闫将军有心了。宣州之事,虽有些波折,但如今已大体平息。些许跳梁小丑,本王与李钦差尚可料理,不劳闫将军远悬北疆,还费心惦记。”
这是婉拒了闫家“协助”的提议。
严嵩面色不变,仿佛早有预料,话锋一转:“王爷和李大人手段了得,严某自然信服。只是听闻此番涉及一些凶险异常、闻所未闻的‘异火’‘寒冰’之物,甚至牵涉到前朝古器。闫将军麾下,恰好有位对古籍旧物、奇技淫巧颇有研究的老幕僚,对此类事物略知一二。将军担心那些贼子手中若真有危险古法或邪物,恐遗祸地方,故特命严某,将所知的一些零碎线索,呈报王爷与李大人,或可供参详。”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皮纸,双手呈上。内侍接过,转呈给赵恒。
赵恒展开皮纸,与身旁的李崇一同观看。林逸坐在下首,看不清具体内容,但见赵恒和李崇的脸色都微微沉了沉。
纸上写的,赫然是“造化洪炉”的部分结构特点、启动所需的“寒热双引”大致原理,以及对“星髓”特性“非世间凡火可熔”的明确记载!甚至提及了“黑冰石”的几处可能的北方产地(虽不详细,但绝非空穴来风)。这些信息,有些林逸他们已经掌握,有些则比他们知道的更为具体!虽然没提老君观卷轴和“净炎学会”等具体事件,但足以证明,闫家对“源物质”及其相关技术的了解,远比火使供述的“道义之交”、“提供样本线索”要深入得多!
这不是协助调查,这是在展示肌肉和筹码!潜台词是:你们查到的,我们知道。你们没查到的,我们也知道一些。这件事,我们闫家不是局外人。
赵恒合上皮纸,放在案几上,目光平静地看向严嵩:“闫将军果然博闻广识。这些线索,确有些价值。不知闫将军可还有别的指教?”
严嵩微微欠身:“指教不敢当。将军只是觉得,此类事物危险莫测,操之稍有不慎,便是滔天大祸。无论落入贼子之手,还是被某些急功近利之辈贸然钻研,皆非社稷之福。将军之意,此类事物,最好由朝廷统筹,汇集真正懂行的大家,谨慎处置。北疆苦寒,却也有些潜心此道的隐士能人,若朝廷有需,将军愿举荐效力。”
这话就更直接了。表面上主张由朝廷统管技术,实则暗示闫家掌握了“真正懂行”的人才和资源,想在这“危险事物”的处理上分一杯羹,甚至取得主导权。同时,也隐隐敲打了林逸这种“私自钻研”的地方官员。
林逸心中冷笑。闫家这是想以“安全”“朝廷”为名,行技术垄断和利益攫取之实。他们恐怕不仅仅是想分一杯羹,更想将“源物质”及其衍生技术牢牢控制在手中,作为家族在乱世中更进一步的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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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崇此时开口,声音沉稳:“严长史所言极是。此类奇物凶器,自当由朝廷定夺。本官已拟就详细奏章,不日便将呈报圣听。至于如何处置,自有圣意裁断,非我等臣子可以妄议。”
他把皮球踢给了皇帝,同时表明了李崇自己作为钦差,才是直接向皇帝负责的人,闫家想插手,也得通过朝廷正式渠道。
严嵩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但很快恢复如常,笑道:“李大人公忠体国,严某佩服。既如此,严某便不多叨扰了。只是临行前,将军还有一言,托严某转告林员外郎。”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林逸身上。
严嵩看向林逸,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意味深长:“将军听闻林员外郎精于百工,尤善格物。‘星髓’乃天外奇珍,凡俗难窥其妙。将军麾下那位老幕僚曾言,古法或有偏颇,强求恐遭反噬。员外郎少年英才,前途无量,当以‘稳’字为先。北地虽寒,却也有海纳百川之胸怀,若员外郎日后在工巧之道上有何不解之惑,或愿交流印证,将军府的大门,随时为有志之士敞开。”
这是赤裸裸的招揽和警告并存。招揽林逸,许以北疆的资源和“交流”机会。警告他不要“强求”星髓熔炼之法,否则“恐遭反噬”。最后那句“北地虽寒,却也有海纳百川之胸怀”,更是隐隐有将林逸与朝廷(或南方势力)对立起来的意思。
林逸起身,拱手行礼,态度恭敬却言辞清晰:“多谢闫将军与严长史厚爱。下官身为朝廷命官,钻研工术,一为利民,二为报国。‘星髓’之事,下官自当谨遵朝廷法度与王爷、李大人教诲,不敢有丝毫懈怠或僭越。北疆将士戍边劳苦,下官敬佩不已,他日若有机缘,定向闫将军请教边关民生疾苦与守土安邦之策。”
他巧妙地将话题从危险的“技术”转移到了“民生”和“守土”上,既表明了忠于朝廷和地方的立场,又礼貌地回绝了招揽,同时也不失对戍边将领的尊重。
严嵩深深地看了林逸一眼,不再多言,起身向赵恒告辞。
送走严嵩一行,花厅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来者不善。”李崇率先打破沉默,眉头紧锁,“闫家这是摆明了车马,要介入此事。他们掌握的线索,比我们预想的要多。”
赵恒手指轻叩扶手,眼神冷冽:“展示所知,施压地方,试探反应,最后抛出招揽步步为营。闫怀亮的手,伸得太长了。他以为北疆天高皇帝远,就能为所欲为?”
林逸沉吟道:“王爷,李大人,闫家此次派心腹长史亲自前来,绝不会只是为了说这几句话。他们一定还有后手,或者在宣州、在江南,另有布置。我们需加倍小心。另外,他们似乎对‘星髓’熔炼之法也极为看重,甚至可能比‘净炎学会’更加志在必得。”
李崇点头:“周永廉尚未落网,老君观卷轴下落不明,‘净炎学会’余孽未尽,现在又多了个虎视眈眈的闫家林逸,你的研究必须加快,同时也要更加保密。王爷,下官建议,立刻以加强边关防务、协查北地奸细为由,行文北疆临近州府,对闫家商队及人员的南下加强盘查监控。”
“准。”赵恒决断道,“林逸,你只管专心你的工术,安全之事,本王与李崇会为你撑起屏障。闫家若真敢在宣州地界乱来,本王也绝非软柿子!”
林逸谢恩告退。走出王府,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严嵩那看似平静却暗藏机锋的话语,如同北地吹来的寒风,预示着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技术之争,已悄然与边疆军政、朝堂博弈纠缠在了一起。
他抬头望向北方天际,眼神愈发坚定。无论如何,“星髓”的秘密,绝不能落入闫家这种野心勃勃的军阀手中。这场博弈,他必须赢。
(第四百六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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