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的荒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蔫萎。枯黄的草茎间,虫鸣有气无力。风影卫中最擅长追踪的“灰隼”陈五,像一块贴在岩壁阴影里的苔藓,纹丝不动,目光锁死下方山谷中那个移动的青灰色身影——正是出城的玄明观观主,清虚子。
清虚子年约五旬,面皮白净,三缕长须,穿着半旧但浆洗得干净的道袍,背着个竹篓,手持拂尘,步履看似从容,实则每走一段便会借着整理衣冠或采集草药的机会,快速扫视四周。他对这一带的地形异常熟悉,专挑人迹罕至的小径,迂回绕向一处早已废弃多年的小型石灰窑。
陈五悄无声息地在山石林木间移动,始终保持着安全距离。他注意到,清虚子进入废弃窑区后,并未停留,而是径直穿过坍塌的窑口,钻进了后面一个被荒草藤蔓半掩的山洞。洞口狭窄隐蔽,若非刻意观察,极易忽略。
约莫一炷香后,清虚子空着手从洞内出来,竹篓里多了几株常见的草药作为掩饰,神色间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与急切。他不再逗留,沿着原路快步返回。
陈五没有跟踪返回的清虚子,他的任务是查明这个地点。确认清虚子走远后,他才如同狸猫般滑下山岩,接近那个山洞。洞内并不深,只有两三丈,弥漫着一股尘土和淡淡霉味。乍看之下,只是荒废的避雨处。但陈五的眼睛很快适应了昏暗,他蹲下身,仔细检查地面。
靠近洞壁的浮土上,有近期多人踩踏的模糊痕迹,还有拖拽重物的擦痕。他用匕首小心拨开一处松动的石堆,在下面发现了几片新鲜断裂的枯藤,断口整齐,像是被利刃快速割断。石堆后的岩壁上,有一道几乎与岩石纹路融为一体的、笔直的细微缝隙。
机关?陈五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片刻,又用匕首柄轻轻叩击缝隙周围的岩壁,声音略有空洞回响。他不敢擅动,迅速退出山洞,在附近留下风影卫的暗记,然后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群山之中。
几乎在陈五发现山洞秘密的同时,林逸在府中收到了来自江南的加密飞鸽传书。展开密信,上面的内容让他瞳孔微缩。
信是潜伏在江宁府“云锦阁”附近的一名风影卫眼线所发。经过多日秘密查访和重金收买内部绣娘,终于确认:马三衣物上那种深青色银线绣诡异火焰纹的布料,并非“云锦阁”常规出品,而是大约一年前,一位操北方口音、自称姓“闫”的豪客,带着自备的罕见“冰蚕丝”和特定纹样图纸,花费巨资要求“云锦阁”三位老师傅闭门单独织造的,一共只做了五匹。纹样图纸事后被客人带走,但一位老师傅隐约记得,那扭曲的火焰纹中央,似乎还嵌着一个极小的、类似古篆“影”字的变体。
“冰蚕丝”产自极北苦寒之地,价比黄金。姓“闫”的北方豪客林逸立刻将这条信息与漕帮三爷接待的“北地客商”联系起来。难道“寻珍阁”的高层,或者“影主”本人,与北方大族“闫”氏有关?北方闫家,世代镇守边关,掌控着通往草原和更北方的商路,势力盘根错节。
另一条消息更关键:江宁漕帮内部一个被风影卫收买的中层头目透露,上月漕三爷接待的“北地客商”队伍里,有几个明显不是商贾的人,沉默寡言,手上老茧位置奇特,像是常年摆弄某种工具或武器。他们押运的货物不多,但都用厚厚的油毡和木箱包裹,箱子接缝处还封着某种灰白色的泥膏,散发出极淡的、类似石灰和硫磺混合的古怪气味。货物在装上那两条后来失踪的货船前,一直在漕帮一个靠近河岸的、地下铺有青石板且异常阴凉的秘密货栈里存放。负责看守的几个帮众事后曾抱怨,那几天货栈里冷得反常,像地窖一样。
阴冷、灰白泥膏、石灰硫磺味这描述,与马三所说的“火种”需用“玄冰匣”保存、可能“极寒”且“遇气即燃”的特性,隐隐吻合!那些灰白泥膏,可能就是用于密封、隔热和防止“火种”接触空气的临时措施!
林逸的手指在桌面上急促地敲击着。线索越来越清晰地指向北方。这“火种”很可能是一种在极低温下稳定、一旦暴露在空气中就会剧烈燃烧甚至爆炸的物质。古代有什么东西符合这种描述?他快速检索着【知识库】中关于古代化学和矿物学的记载,几个可能性浮现:白磷(但白磷易燃,储存需用水,且燃烧有浓烟,与“无烟”不符);某些遇水或遇空气自燃的活泼金属(如钾、钠,但古代提取极其困难);或者是某种特殊的、富含高活性成分的天然矿物油或沥青变种?
“公子,”柳乘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他带来了陈五的回报。
听完陈五关于西郊废弃石灰窑和山洞内疑似暗门机关的发现,林逸眼中精光一闪。石灰窑石灰(氧化钙)遇水会大量放热,有时甚至能引燃可燃物。清虚子一个道士,去废弃石灰窑附近的山洞“采药”?那里分明是一个秘密联络点或储藏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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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灰窑,阴凉的地下货栈,极寒的‘火种’”林逸喃喃自语,脑中闪过一个念头,“石灰遇水放热反过来,如果要维持一个地方的低温,除了天然阴冷,是否可以用某些物质吸收热量?比如硝石溶水会吸热致冷!”
这个时代,硝石(硝酸钾)已知用于制药和制墨,其溶解吸热的性质可能未被系统认知,但未必无人察觉。如果“火种”的保存需要持续低温,那么一个靠近水源(方便随时取水配制冷剂)、且本身阴凉(如山洞、地下货栈)的地方,就非常理想。石灰窑附近,或许便于获取某些辅助材料?
“乘风,立刻调集可靠人手,严密监控西郊那个山洞,尤其是夜间。但不要靠近或尝试打开机关,我怀疑那里可能有陷阱,或者是‘净炎学会’另一个伏击点。”林逸快速下令,“另外,让江南的人想办法,查清漕帮那个地下货栈里,除了青石板,地面或墙壁是否还有特殊处理,有没有残留的硝石或类似物痕迹。还有,全力追查北方闫家,特别是近一年来,闫家有哪些重要人物南下,与哪些人接触过,尤其是与江南漕帮、‘云锦阁’,以及宣州这边可能有关联的人!”
“是!”柳乘风领命,迟疑了一下,“公子,李钦差那边,关于内奸和昨夜袭击的详细调查结果,刚刚也送了一份过来。内卫排查了所有能接触换防手令和知晓安全屋位置的人,初步锁定了三个可疑对象,其中一个是李大人从京城带来的文书记室,另外两个是州衙的老人。李大人已将他们分别控制,秘密审讯。”
林逸点头。内奸的存在,像一根刺。不拔出来,后续任何行动都可能泄露。
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摇曳的树影,思绪却飞得更远。“火种”的线索逐渐清晰,它来自北方,可能由闫家这样的北方豪族提供或经手,特性危险而奇特,是熔炼“星髓”不可或缺的关键。老君观的卷轴可能记录了更安全的使用方法或替代品。“净炎学会”夺取卷轴,拦截“火种”,显然是要卡死“寻珍阁”的脖子,甚至可能想独占“星髓”熔炼技术。
而“寻珍阁”的“影主”,身份神秘,图谋甚大,连北方豪族都能驱动。双方在宣州的博弈,已经溅起了血花。
“我们现在就像在一条黑暗的巷道里摸索,”林逸对柳乘风低声道,“‘星髓’是宝藏,‘火种’是钥匙,老君观卷轴是藏宝图。现在钥匙可能丢了一把,藏宝图被抢了,巷道里还有别的猎人和陷阱。我们得赶在他们前面,找到备用钥匙,或者干脆弄明白宝藏究竟是什么,是否值得如此争夺。”
柳乘风沉声道:“公子,无论那‘星髓’能造出何等的利器,若落入‘净炎学会’那种疯子或‘影主’那种野心家手中,必是苍生之祸。值得。”
林逸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说得对。所以,这场争夺,我们不仅要赢,还要赢得干净。通知韩石头,把‘星髓’样本的测试数据和那些古籍拓本中关于高温熔炉的部分整理出来,我要重新设计一套冶炼方案——不依赖那见鬼的‘火种’,用我们自己的方法,试试看能不能另辟蹊径。”
他的眼中燃起挑战的光芒。既然古人能摸索出“火种”熔炼法,他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拥有现代知识库),集合这个时代工匠的智慧,难道就不能用更安全、更可控的方式,去征服那“天外之金”?
技术之争,亦是道路之争。这场暗战,正逐渐演变为一场跨越古今的技艺对决。
(第四百四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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