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云层，却驱不散安全屋周遭凝重的寒意。院墙内外，明哨暗岗增加了三倍，风影卫与内卫的人马混杂布防，彼此间眼神交汇都带着审视——昨夜那精准到可怕的袭击，像一根毒刺扎进了所有人心里。
内室，马三被单独关押在一间有铁窗的石屋中，镣铐未除，但换了干净衣物，面前摆着热粥和面饼。他盯着食物，眼神空洞，手腕上被蓝火矢气浪灼出的焦痕隐隐作痛。昨夜那支射向心口的箭，林逸击偏它的破空声，以及后来密道里鹞七那句“内部有眼睛”，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
房门轻响，林逸独自走了进来，手里没拿“星髓”，只提着一个青布包裹。
“吃点东西。”林逸将包裹放在桌上，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你现在是活靶子，吃饱了才有力气想清楚以后的路。”
马三缓缓抬头，嘶哑道：“为什么救我？我死了，对你们来说只是少了一个俘虏。”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林逸打开包裹，里面是几卷新旧不一的皮纸和竹简拓本，还有一块明显是近期烧灼实验过的、边缘融蚀变形的“星髓”碎片（来自工坊测试的损耗品）。“活着，尤其是你这样的‘技术相关者’，就可能创造价值。比如，帮我看看这些东西。”
他将拓本推过去。马三迟疑地接过，目光扫过那些古朴甚至残缺的文字图形，身体渐渐坐直了。这些拓本有些明显是古代金石或器物铭文的摹拓，有些则是疑似工艺流程图样的残片，上面提到了“聚火”、“导气”、“分金”等术语，图形中隐约有鼎炉、管道和奇特的符号。
“这是从哪里来的？”马三呼吸微促。这些拓本的内容，与他接触过的“寻珍阁”内部某些隐秘传承的只言片语，有惊人的相似性，却又更古老、更系统。
“顾家《金火要略》残卷的互补部分，我从一些古籍收藏家和盗墓贩子手里零散收来的，原本以为是荒诞传说，直到见到‘星髓’。”林逸半真半假地说道。部分拓本确实来自风影卫这些年的搜集，更多则是他根据现代冶金原理和古代可能的技术路线反向“伪造”的诱饵，足够以假乱真。“里面提到了‘地火为引，天星为材，九转乃成’。‘九转’是不是指一种反复熔炼锻造的工艺？还有这个符号——”
林逸指向一个形似多层滤网或冷凝塔的简图：“这像是用来处理高温烟气或者分离熔融杂质的装置？‘寒泉’是否在这个环节使用？”
马三的眼皮猛跳了几下。林逸指出的点，恰好触及了“寻珍阁”大匠们争论不休的几个关键难题！他原本以为林逸只是个有些奇巧心思的商人官僚，此刻却发现自己远远低估了对方在“技”之一道上的洞察力和知识储备。那些拓本，连他都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完整”的关联记载！
“你你究竟是谁？”马三声音干涩，“这些这些秘图，即便是‘寻珍阁’也未必有全本！”
“一个不想让‘星髓’和它的熔炼法落入疯子或阴谋家手里的普通人。”林逸收回拓本，语气转冷，“‘净炎学会’要的是‘净世之火’，为此不惜毁掉现有的一切技术传承。你们‘寻珍阁’的‘影主’要的是什么？掌控神兵利器，图谋天下？无论哪一边得逞，都不会有好事。马三，你现在告诉我，你们寻找的‘火种’，到底是什么形态？矿物？液体？还是某种活物或者装置？”
马三陷入了激烈的挣扎。林逸展现出的“专业”和手中掌握的“古籍”，让他意识到对方可能真的有能力破解“星髓”之谜，甚至可能比“寻珍阁”走得更远。而“净炎学会”的步步紧逼和内部可能的叛徒，让他对组织的忠诚产生了根本动摇。
良久，他颓然道：“‘火种’具体形态我没见过。但我偷听过一次上峰谈话，他们说‘火种’并非中原之物，可能来自极北苦寒之地或西域雪山深处，形态似‘流动的黑冰’，极寒，却遇气即燃，焰色纯青，无烟，其热可熔金刚石。运输需用特制的‘玄冰匣’，即便如此，也极易泄露或失控，非常危险。这次‘影主’下令不惜代价获取老君观的线索，就是怀疑那里可能记录了‘火种’在中原某处古代遗存的埋藏地点，或者更安全的制取方法。”
流动的黑冰？遇气即燃？纯青火焰？无烟？可熔金刚石？林逸脑中瞬间闪过几个名词：白磷？某种高活性金属？还是类似“希腊火”或早期石油分馏出的某种极高燃点、燃烧剧烈的液态燃料？但“极寒”特性又对不上。难道是某种被低温封存的、高能量的化学物质或合金？
“你们上次试图通过漕帮三爷，从北方运来的，是不是就是‘火种’或者相关容器？”林逸立刻联系到李崇的情报。
马三惊讶地看了林逸一眼，默认了：“是。但船在淮南失踪，货物下落不明。我们怀疑是‘净炎学会’或者其他势力截胡了。也可能，漕帮内部出了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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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索串起来了！“火种”很可能是一种来自北方（甚至更远）的罕见高能燃料或反应物，是熔炼“星髓”的关键。老君观卷轴可能记录了其产地、制作或安全使用方法。现在，“火种”运输失败，卷轴被“净炎学会”夺走，各方都卡在了关键一步。
“最后一个问题，”林逸站起身，“‘寻珍阁’在宣州，除了你和逃脱的那个，还有哪些据点？或者说，你们和本地的哪些人有固定联系？不是孟祥那种明面上的，是更深层的。”
马三报出了两个城内的联络点和三个可能提供庇护或信息的暗桩名字、身份。这些信息，鹞七或许也能拷问出来，但绝不会如此干脆。
林逸点点头：“你的选择，至少暂时保住了你的命和价值。在这里安心待着，需要你辨认或分析的时候，会找你。”
他离开石屋，将马三提供的名单交给鹞七和柳乘风。“名单上的人，立刻秘密监控，但先不要动。重点查他们最近与北方、江南的往来，尤其是异常的资金流动或物资囤积。”
鹞七接过名单，扫了一眼，眼神微动：“有两个人，在州衙的底层官吏名单上见过，负责仓廪和驿传文书。还有一个是本地一个香火不错的道观观主。”
渗透得如此之深！林逸心头更沉。
此时，李崇派人来请林逸过府议事。行辕内气氛肃杀，李崇面前的案几上摊着连夜绘制的宣州城防图和几份血迹未干的报告。
“林逸，坐。”李崇指着地图上几个被朱笔圈出的点，“昨夜袭击你们安全屋的贼人，逃脱路线最后消失在城南贫民区和旧码头一带。那里鱼龙混杂，搜索不易。但内卫顺着蓝火矢的箭杆材质和打造工艺暗中查访，发现其铁料并非宣州乃至附近州府常见的品类，带有淡淡的硫磺味，且韧性极佳，像是经过某种特殊‘油淬’。”
硫磺味？特殊油淬？林逸立刻联想到“火种”可能的高温特性，或许“净炎学会”掌握了利用“火种”余热或衍生技术进行金属处理的方法？
“更重要的是，”李崇压低了声音，眼中寒光闪烁，“我们清查昨夜防卫布置时发现，外围两道暗哨的换防时间，在袭击前一刻被人为‘调整’过，用的是盖有老夫临时关防印鉴的假手令！印鉴仿制得极像，但印泥略有差异。能做到这一点，并且清楚知道那处安全屋具体位置和防卫安排的，范围很小。”
内奸！而且是在李崇核心随员或州衙高层中！这证实了鹞七和林逸的猜测。
“大人，马三吐露了一些关于‘火种’的关键信息。”林逸将“流动黑冰”、“极寒易燃”、“纯青焰”等特征，以及“火种”可能来自北方、漕帮运输失败的情况简要汇报，但略去了马三提供的据点名单——他需要一点时间让自己的人先核实。
李崇听罢，眉头锁成了“川”字。“如此邪物难怪各方争夺。若真能熔炼‘星髓’，造出的甲胄兵器，恐非寻常军队所能抵挡。此事已非宣州一隅之私案，必须立刻密奏朝廷！”他看向林逸，“林逸，本官需要你全力协助。一，继续从马三和那些古籍中深挖‘星髓’与‘火种’的奥秘，尤其是防范和克制之法。二，协助内卫，揪出我们内部的蛀虫！三，江南漕帮和北方的线索，我会通过朝廷渠道施加压力，但你的人在江湖和市井的消息，或许更快。”
“下官遵命。”林逸应道。他知道，自己已彻底无法从这漩涡中脱身，但同时也获得了更深介入和调动更多资源的机会。
离开行辕时，日头已高。宣州城的街市依旧熙攘，叫卖声不绝于耳。但林逸眼中，这座繁华的州城，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布满机关和暗格的熔炉。熔炉之下，“星髓”为柴，“火种”为引，而无数野心与算计，则是鼓风的活塞。
“公子，”守在门外的韩石头低声道，“柳爷传讯，名单上那个道观的观主，半个时辰前以‘采买法事用品’为由出了城，往西郊去了，风影卫的人已经暗中跟上。”
西郊？那里多荒山野岭，也有几处废弃的矿坑和窑址。
林逸翻身上马，眼神锐利如刀：“告诉乘风，跟紧，但不要打草惊蛇。另外，让我们在江南的人，不惜代价，查清漕帮三爷上个月接触的‘北地客商’的所有细节，以及那两条失踪货船最后可能停留或经过的所有地点！”
火种已露踪迹，暗战再度升级。而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四百四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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