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工坊深处,被重重守卫隔离出来的实验区域,空气灼热而紧绷。一座经过林逸亲自设计改良的“实验高炉”矗立在中央,炉体由耐火的黏土砖和石英砂混合砌成,比寻常冶铁炉更细更高,配有特制的双层鼓风囊和预热风道,理论上可以将核心温度推向这个时代的极限。
炉边,几位从皇工别院借调、并签署了严格保密契书的老工匠,以及林逸自己培养的几个年轻学徒,正屏息凝神地进行最后的检查。焦炭、木炭、铁矿砂、石灰石、萤石(作为助熔剂)等材料分门别类堆放在侧。而那块“星髓”样本,则被小心地放置在一个特制的、带观察孔的耐火黏土坩埚内。
林逸穿着粗布短打,脸上沾着煤灰,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环节。他没有依赖【知识库】提供超越时代的具体配方,而是基于对“星髓”超常熔点的判断,指导工匠们将现有的高温技术推至极致:优化燃料配比(提高焦炭比例,掺入少量油脂以提升热值),强化鼓风(双囊交替,保证持续高压空气),设计更合理的炉膛结构使热流集中,并使用预热空气(利用废气余热)来提高燃烧效率。
“公子,一切就绪,炉温已升至白热,投料口观测,耐火砖已有软化迹象,这温度老朽这辈子没见过。”负责炉火的老师傅声音发颤,既是激动也是紧张。
林逸点点头,看向那块在?埚中安然不动的“星髓”。他知道,常规手段希望渺茫,但这是必要的 basele 测试,也是向工匠们展示科学实验方法的过程。“开始第一阶段,投入常规铁矿砂和助熔剂。”
炽红的铁水在炉内形成,在坩埚外缓缓流淌,与“星髓”毫无互动,如同水银与石子。炉温继续升高,鼓风囊发出沉重的喘息声,热浪让数丈外的人都汗流浃背。有经验的工匠通过观察火焰颜色和炉体震动,判断温度已接近现有材料的承受极限。
“投‘星髓’!”林逸下令。
坩埚被特制的长钳送入炉心最炽热的区域。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通过观察孔可以看到,坩埚本身已经红得发亮,隐约有熔融的迹象,但其内的“星髓”薄片,除了表面因高温辐射略呈暗红外,依旧保持着完整的形态,内部那暗红纹路流动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却远未达到熔化的程度。
一个时辰后,坩埚被取出,迅速投入准备好的沙槽冷却。待其冷却,敲开已酥脆的坩埚,“星髓”样本叮当落地,捡起细看,除了表面附着少许熔渣,本身毫发无损,甚至边缘被铁水浸渍的痕迹都极浅。
实验失败,却在预料之中。
工匠们面露沮丧,林逸却神色平静。他仔细检查了“星髓”样本和残留的坩埚、熔渣,甚至测量了冷却后样本的温度变化速率。“记录:现有最高炉温,不足以使目标物发生塑性变形或表面合金化。目标物热导率似乎较低,保温性极佳。其材质对常规熔融铁硅酸盐体系几乎不浸润。”他口述着,让学徒记录。
“公子,这这真是‘天外神铁’不成?凡火无用啊!”一位老工匠叹道。
“凡火无用,便寻‘非凡之火’。”林逸擦擦手,“但不是他们那种不可控的危险‘火种’。大家辛苦了,先休息。接下来,我们尝试第二条路。”
他所谓的第二条路,是在【知识库】边界内,结合古代可能存在的化学知识,尝试“湿法”或“电化学”思路的萌芽。当然,这个时代没有电,但他知道某些强酸或强碱在高温高压下或许能腐蚀或转化特殊金属。他秘密指导工匠们开始小心制备浓度更高的“硝镪水”(硝酸)和“绿矾油”(硫酸),并设计耐腐蚀的密闭反应容器——这本身就是极其危险的工作,必须在单独隔离的、有完善防护和泄压设计的石屋内进行。
与此同时,西郊山洞的监视有了突破性发现。
陈五和另一名风影卫高手“夜枭”,在深夜时分,利用特制的、带有细小镜片的铜管,从山洞上方一处天然岩缝向下窥探,恰好能看到那处疑似机关的石壁前的情景。
子时前后,两个穿着夜行衣、身形矫健的人影潜入山洞。他们显然知道机关所在,其中一人在石壁上有规律地叩击了七长五短,然后用力按下一块不起眼的凸石。伴随着低沉的“扎扎”声,石壁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股明显的、比山洞本身更阴冷的寒气从内里溢出,甚至让窥探的铜管镜片都瞬间蒙上白雾!
两人迅速闪入,石门很快闭合。
陈五和夜枭对视一眼,心中震惊。那寒气绝非寻常,里面一定存放着需要极低温保存的东西!联想到“火种”的特性,这里很可能是一个秘密储藏点,甚至可能还有残存的“火种”或相关物品!
他们耐心潜伏,直到天将破晓,那两人才从石壁内出来,手中似乎多了一个不大的、包裹严实的方形物体,迅速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从身形步法看,绝非寻常盗匪,更像是训练有素的江湖人或私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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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影卫没有打草惊蛇,而是分出一人远远吊上,另一人继续留守监视山洞。跟踪的人发现,那两人最终进入了城中一家看似普通的、专营皮货的客栈后院。
消息传回,林逸立刻将这家“北地皮货栈”与北方闫家联系起来。皮货生意正是闫家重要的商业支柱之一!
“山洞里还有东西吗?”林逸问。
“寒气依旧很重,他们应该只取走了一部分。而且开启机关需要特定节奏,里面可能还有防备措施。”柳乘风汇报。
“李钦差那边关于内奸的审讯有进展吗?”林逸又问。
“有。那个州衙的老吏熬不住刑,招了。他承认收了不明人士的重金,负责传递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州衙文书抄本和人员动向,但他不知道对方具体身份,接头地点每次都变,钱也是通过钱庄匿名汇入。不过他提到一个细节,有一次接头时,偶然看到对方袖口有一小片深青色绣纹,像是火焰形状。”
又是深青色火焰纹!这内奸服务的对象,很可能就是“寻珍阁”在宣州的另一条线!
李崇根据这个口供,顺藤摸瓜,又暗中控制了几个有嫌疑的胥吏,正在加紧审讯。州衙内部一时风声鹤唳。
林逸将所有信息在脑中整合:闫家可能通过皮货栈暗中活动;“寻珍阁”利用内奸网络获取官方信息;西郊山洞储存着需要低温保存的物资(很可能是“火种”或相关物);“净炎学会”像秃鹫一样盯着所有相关方,随时准备抢夺或破坏。
而他自己,正在两条路上摸索:一是极限提升物理高温,二是探索化学腐蚀路径。前者进展缓慢但基础扎实,后者危险却可能有奇效。
苏婉清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走进实验区外的休息间,看到林逸眉宇间的思索和疲惫,轻轻将汤碗放下。“夫君,技术攻关非一日之功,切莫过于焦心。方才郡王府送来帖子,三日后是王妃寿辰,邀我们过府饮宴。或许,是个舒缓心神、也可探听些风声的机会。”
郡王府?林逸心中一动。赵恒虽然看似闲散,但毕竟是王爷,消息渠道众多。而且这种场合,宣州地头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到场,或许能观察到一些端倪。
“也好。”林逸接过酸梅汤一饮而尽,清凉感稍解烦躁。“是该出去走走了。老在工坊和这些阴谋里打转,脑子也容易僵住。”
他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眼中重新凝聚起锐利的光芒。“不过,去之前,我们得给那山洞里的朋友,还有皮货栈的客人,准备点‘小礼物’。乘风,让我们的人,在天亮前,用最隐蔽的方式,在西郊山洞入口附近,还有那家皮货栈的墙角、水井边,撒上一些特制的‘荧光粉’(利用某些矿物粉末在特定光线下的微弱荧光特性)。下次,不管谁再进出,我们都能看得更清楚些。”
既然要赴宴,不妨先把诱饵和标记布置好。这宣州城的“熔炉”之下,暗火涌动,而他,正一步步将自己从被动卷入的棋子,变为主动搅动局势的棋手。
(第四百四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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