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宣州城万籁俱寂,唯有打更人单调的梆子声在街巷间游荡。位于城西一处不起眼宅院的地下密室里,灯火通明,空气却凝滞得如同胶水。
短打汉子——现在已知他名叫马三,被精钢镣铐锁在一张特制的铁椅上,穴道已解,但体力尚未完全恢复。他面前坐着的不再是林逸,而是一个面容冷峻、眼神如鹰隼的内卫头领,代号“鹞七”。林逸则坐在侧面的阴影里,手里依旧拿着那块“星髓”样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其冰冷的边缘,仿佛在感受那内部暗红纹路跳动的脉搏。
“马三,”鹞七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金石般的穿透力,“你的同伙没有来救你,也没有尝试灭口。这说明什么?要么你对他们已经失去价值,要么他们自顾不暇,或者,你的价值还不足以让他们冒险。”
马三喉咙滚动了一下,没说话,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你受过训,知道落到朝廷手里,尤其是内卫手里,最好的结果是速死。”鹞七继续道,语气平直地陈述着事实,“但你还没死。因为林大人觉得,你可能对‘技术’还有些用处。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林逸这时开口了,声音在密室中显得温和,却字字清晰:“马三,我对你们的组织、背后的‘影主’是谁,兴趣有,但并非首要。我更好奇的是,‘星髓’熔炼的真正难点在哪里?‘心火’究竟是什么?老君观丢失的卷轴,除了可能记载熔炼法,是否还记录了‘星髓’的来源或矿脉所在?”
他向前倾了倾身,将“星髓”样本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幽暗的光泽在烛火下流转。“告诉我一个方向,一个真正有价值的‘技术’线索。作为交换,我可以保证,你接下来的‘合作’会限制在技术探讨层面,不涉及你组织的核心机密和人员——除非他们主动威胁到我。你可以得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囚禁环境,甚至如果贡献足够,未来未必没有一线生机。总好过在这里被慢慢熬干,或者被外面可能存在的‘净炎学会’狙击手一箭穿喉。”
“净炎学会”四个字,让马三的身体微不可查地颤了颤。昨夜那幽蓝的、夺命的箭矢,以及癸七胸口中箭倒地的惨状,清晰地浮现在脑海。组织内部可能被渗透的恐惧,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来。
他沉默了很久,密室里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和三人压抑的呼吸声。终于,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你你真的只对‘技术’感兴趣?”
“至少目前是。”林逸坦然道,“我是一名工匠,一个商人,对能创造价值的东西着迷。至于你们用这技术去做什么,只要不危害我在意的人和事,我暂时可以不去管。当然,如果技术本身会带来巨大的不公或灾难,那另当别论。”
这话半真半假,却恰好契合了一个“痴迷技术”的奇才形象,也给了马三一个看似可以接受的理由。
马三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巨大的决心,目光落在那块“星髓”上,缓缓道:“我知道的也不多我只是‘寻珍阁’的外围执事,负责联络和护卫。‘影主’从未露面,指令都是通过加密信笺或特定渠道传递。这次来宣州,核心任务确实是寻找‘淬火古法’,据说那法门记录在顾家祖传之物和可能流落民间的另一份残卷里。”
他顿了顿,继续道:“‘心火’我听上峰的匠师提过一次,说那并非寻常火焰,而是‘地肺之火’,需以特殊‘火种’引燃,并以‘寒泉’、‘灵灰’调和其性,方可熔炼‘天星铁’就是你们说的‘星髓’。具体的,只有核心的几位大匠才知道。老君观的卷轴,我们也是最近才得到线索,怀疑其中可能记录了‘火种’的寻找或制作方法,甚至可能有‘天星铁’矿脉的古老图示可惜,被那伙蓝火疯子抢先一步夺走了。”
地肺之火?火种?寒泉?灵灰?林逸心中飞快记录并分析着这些关键词。“地肺之火”可能指地热或某种可燃气体(如天然气),“火种”可能是引燃或维持这种特殊燃烧状态的关键物质或装置。“寒泉”和“灵灰”则可能是熔炼过程中的冷却剂或特殊添加剂。这比单纯的“心火”、“地乳”描述又具体了一些,指向了一种需要复杂条件控制的高温熔炼工艺。
“你们寻找‘古法’,是为了自己熔炼‘星髓’,打造东西?”林逸追问,“你们手上有‘星髓’矿?”
马三摇头:“矿我不知道。但组织确实一直在搜寻‘天星铁’的遗存,多是古代流传下来的零星碎块或器物。熔炼之法失传,得到原料也无法利用。这次行动,据说是因为得到了新的、关于‘火种’下落的线索,才急切想要补全‘古法’。”
新的线索?林逸立刻联想到江南漕帮三爷接待的北地客商和失踪的货船。难道“火种”或相关关键物品,来自北方?
“关于‘净炎学会’,你知道多少?”旁边的鹞七冷冷插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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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三脸上掠过一丝恐惧和恨意:“他们是一群疯子!信奉什么‘净世之火’,认为现在的技艺都是污秽,要焚尽一切,用他们所谓的‘纯净技艺’重建秩序。他们觊觎‘天星铁’和古法很久了,手段极端,经常袭击我们和可能持有相关线索的人。老君观不是他们第一次动手。他们好像特别想要得到‘火种’的秘密。”
信奉“净世之火”的技术极端分子?林逸眉头紧锁。这种带有强烈意识形态色彩的组织,往往比单纯的利益集团更危险,更不可预测。
就在马三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密室厚重的铁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可辨的“咔嚓”声,像是机簧被触发,又像是瓦片被踩碎。
“有刺客!”门外负责警戒的一名内卫高手低喝一声,随即传来兵刃破空和闷哼倒地之声!
“保护人犯!”鹞七反应极快,霍然起身,身形已如猎豹般扑到门边,短刃出鞘。林逸也瞬间收起“星髓”,闪身到密室角落的阴影里,袖中滑出一把造型精巧的短弩。
马三脸色惨白,眼中绝望与恐惧交织。是组织派人来灭口?还是“净炎学会”杀上门了?
“砰!”铁门发出一声巨响,似乎被重物撞击,但纹丝未动。这门是特制的。紧接着,门外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兵刃交击,偶尔夹杂着一声压抑的痛呼。
突然,“咻——!”那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幽蓝厉啸声穿透门板缝隙,射入室内!“笃!”一支蓝火矢深深钉入马三头侧不到半尺的砖墙,箭尾急颤,箭头那点蓝芒在昏暗光线下妖异闪烁。
对方的目标明确,就是要马三的命!而且能突破内卫和外层风影卫的防卫,直抵密室门外,来者绝非庸手!
鹞七眼神冰寒,对林逸快速道:“林大人,此地不宜久留!我带人犯从密道走!你”
话音未落,又是两声厉啸,两支蓝火矢几乎同时穿透门板不同位置射入,一支射向鹞七,被其险险避过,另一支则直奔马三心口!
马三瞳孔放大,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侧里一道乌光后发先至,“铛”的一声脆响,竟将那只蓝火矢凌空击偏,擦着马三的肩膀射入墙壁。是林逸射出的弩箭!他手中那把经过改良的短弩,无论是射速还是精度都远超寻常。
“走!”林逸低喝。
鹞七不再犹豫,一掌劈开铁椅一侧的机关,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他提起镣铐未解的马三,迅速钻入。林逸紧随其后,在进入前,回头望了一眼钉在墙上的三支幽蓝箭矢,眼中寒光一闪,反手将一个黑色的小圆球状物体滚落在密室中央。
三人刚进入密道,合上暗门,就听到外面密室传来“轰”的一声闷响,并不剧烈,但瞬间浓密的、刺鼻的烟雾充满了整个密室——正是林逸工坊特制的“迷雾弹”,混合了催泪和致晕成分。
密道狭窄潮湿,仅容一人弯腰前行。鹞七在前,马三在中,林逸断后。急促的脚步声在甬道中回荡,身后隐约传来咳嗽声和愤怒的呼喝,但追兵似乎被迷雾所阻,并未立刻跟上。
“他们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马三惊魂未定,颤声问道。
鹞七冷哼一声:“要么是你身上被下了追踪的标记,要么我们内部,或者你原来的组织里,有他们的眼睛!”
林逸没有出声,心中却在急速思考。这次袭击,时机、地点都拿捏得如此精准,几乎是在马三心理防线松动、可能吐露更多信息的节骨眼上。这绝不仅仅是“净炎学会”武力强横那么简单。他们,或者他们背后的情报网络,恐怕已经渗透到了相当深的程度。
密道出口连通着另一处早已布置好的安全屋。当三人从一处柴堆后的暗门钻出时,天色已近黎明,东方泛起鱼肚白。
安全屋内,柳乘风带着几名风影卫好手早已戒备等候,看到林逸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
“公子,外面袭击者共有五人,三人使用蓝火强弩,两人近战搏杀。击毙两人,俘虏一人(重伤),其余逃脱。我们的人伤了三名,内卫兄弟折了两个。”柳乘风快速汇报,脸色凝重,“俘虏的那人,服毒自尽了,毒囊藏在齿后,是死士。”
死士林逸眼神更冷。这“净炎学会”的严密和狠辣,远超预估。
马三看着眼前的情景,听着汇报,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没有回头路了。无论愿不愿意,他都已被绑在了朝廷(或者说林逸)这条船上,而原来的组织,以及那个可怕的“净炎学会”,都已成为不死不休的敌人。
鹞七将马三交给手下严密看管,走到林逸面前,沉声道:“林大人,此事我会详细禀报李大人。‘净炎学会’如此猖狂,公然袭击钦差关押要犯之所,形同谋逆!必须全力清剿!马三的口供”
“初步有价值。”林逸点头,“‘地肺之火’、‘火种’、‘寒泉’、‘灵灰’,这些是关键。我怀疑,所谓的‘火种’,可能与北方来的某些特殊物资有关。李大人提到的漕帮线索,需要立刻深挖。”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缓缓道:“另外,对方能如此精准地找到这里并发动袭击,说明我们的对手,比我们想象的更了解我们。接下来,每一步,都要更加小心了。”
鹞七重重点头,眼中杀意凛然。
林逸则陷入沉思。马三吐露的信息,拼图又多了一块。“净炎学会”对“火种”的执念,北方可能存在的线索,还有那个神秘的“影主”和“寻珍阁”这场围绕“星髓”熔炼技术的暗战,因为昨夜的血色袭击,陡然升级了。
天,快亮了。但宣州城上空弥漫的硝烟与杀机,却愈发浓重。
(第四百四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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