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祥中风昏迷的消息,如同在宣州这口已经沸腾的油锅里,又泼下了一瓢冰水——瞬间的死寂后,是更加剧烈的爆裂与混乱。
州衙内外,人心惶惶。长史、通判等佐贰官紧急聚议,一面延请名医救治,一面向省府及朝廷急报。然而,孟祥的症状极其诡异,昏迷不醒,口眼歪斜,但脉象却又非典型的中风之症,几位被请来的名医皆束手无策,私下里议论纷纷,却不敢明言。
城中士绅商贾,尤其是那些与孟祥关系密切、或曾通过福顺车马行有些不清不楚往来的人家,更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孟祥倒得太突然,太蹊跷,许多见不得光的账目、约定、乃至把柄,都可能随着他的昏迷而失控或暴露。福顺车马行在孟祥“中风”消息传出的当日便大门紧闭,胡东家及几个核心管事“回乡探亲”,不知所踪。
底层官吏和差役则茫然无措,日常公务几近停滞,街头巷尾的治安巡查也变得敷衍了事。一股无形的恐慌和猜疑,在宣州城的各个角落弥漫开来。
皇工别院内,林逸的书房气氛凝重如铁。
“孟祥绝非自然中风。”柳乘风斩钉截铁,“时间点太巧,就在我们拿下瓦罐巷之后。症状也蹊跷,灰隼提到过,‘影主’组织内部有一种隐秘的灭口手段,能让人看似突发恶疾暴毙,死后极难查出端倪,有些类似江南匠人的死法,但更隐蔽。孟祥恐怕是知道的太多,又可能因瓦罐巷暴露而失去价值,甚至成为隐患,所以被‘清理’了。”
苏婉清蹙眉道:“如此一来,福顺车马行这条线也断了。胡东家潜逃,那个小仓和转运的秘密,恐怕也已被抹平。‘影主’在宣州的明暗节点,几乎被他们自己清理干净。”
“未必干净。”林逸眼神冷冽,“他们清理得越快,越说明他们急着要隐藏的东西就在这里,或者,宣州还有我们没发现的、更重要的东西或人。孟祥是一州主官,他的‘意外’必然引发朝廷关注,省府甚至京城的调查很快就会下来。‘影主’此举,看似断尾求生,实则也是兵行险招,将朝廷的目光更直接地引向了宣州。”
他走到悬挂的宣州地图前,手指点着几个关键位置:“孟祥倒下,宣州权力出现真空。州衙那些佐官,要么能力平庸,要么各有背景心思,短期内难以形成有效管治。这对我们,是危机,也是机会。”
“夫君的意思是?”苏婉清若有所悟。
“第一,风影卫要趁机而动。”林逸看向柳乘风,“州衙混乱,对城内监控必然松懈。利用这个机会,加大力度,筛查所有近期与孟祥、福顺车马行有过异常接触的人员,尤其是那些突然消失、行为反常的官吏、差役、商人。孟祥经营宣州多年,就算被灭口,也绝不可能将所有痕迹抹得一干二净,总会留下蛛丝马迹。特别是他与蓟州‘掌柜’,与江南方面的联系渠道,绝不会只有福顺车马行一条线。”
柳乘风点头:“明白。我会加派人手,重点渗透州衙户房、刑房、驿传系统,以及码头、城门等关键节点。孟祥的私宅、书房,我们也要想办法潜入调查,虽然很可能已被对方提前清理,但或许会有遗漏。”
“第二,”林逸转向苏婉清,“婉清,以商会和本地士绅的名义,联合几家与我们有良好关系、且背景相对干净的商号,向州衙呈递‘公呈’,表达对孟知府病情的关切,同时‘忧心’州政弛废、商路不靖、民生不安,恳请省府速派能员署理或新任,以安地方。姿态要做足,显得我们急公好义,心系地方稳定。”
苏婉清立刻领会:“此举既能撇清我们与孟祥事件的关联,又能彰显我们的影响力,还能给朝廷施加压力,促使他们尽快派人接手,避免宣州长时间陷入无序。只是省府或朝廷会派谁来?”
“这正是关键,也是风险所在。”林逸沉声道,“新来的知府或署理官员,可能是清正能员,也可能是‘影主’或其他势力安插的人手。我们必须在他到来之前,尽可能掌握更多主动和情报。王爷那边,我会去信,请他尽可能在朝中斡旋,影响人选。”
他停顿一下,继续道:“第三,民生坊的产能,暂时恢复到正常水平,甚至略微公开表示因‘知府大人不幸染恙,恐地方不靖,为稳民心,特维持货品供应’。我们要向外传递一个信号:皇工别院根基稳固,不受地方官变动影响,是宣州稳定的一极。”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林逸目光扫过柳乘风和苏婉清,“灰隼的口供,和那两名重伤俘虏,是我们目前最宝贵的筹码。必须从他们嘴里,挖出更多关于‘铁匣’、关于北疆诡异火器、关于‘影主’组织架构和下一步可能动向的信息!柳兄,审讯要抓紧,但要讲究方法,那两人伤势极重,别让他们轻易死了。必要时,可以用药吊着命。”
“公子放心,我亲自盯着。”柳乘风肃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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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林逸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灰隼提到,他们接应的伤员是从草原深处撤回,遭遇了‘装备诡异火器’的敌人。蓝色粘附火焰这听起来,不像是蛮族能掌握的技术。会不会北疆除了‘影主’和蛮族,还有第三方势力?或者,‘影主’内部也有不同派系,在争夺那‘铁匣’?”
这个猜测让柳乘风和苏婉清都心中一凛。如果真是这样,那北疆的局势就更加复杂诡谲了。
“我会在给王爷的信中提及这个猜测,请他在北疆留意是否有此类特殊火器出现的踪迹,或者是否有其他神秘势力活动的迹象。”林逸道,“眼下,我们就像站在一片浓雾弥漫的战场边缘,看不清敌人有多少,在哪里,想干什么。孟祥的倒下令浓雾散开了一角,但我们看到的,可能是更多、更诡异的影子。”
他望向窗外,天色阴沉,山雨欲来的气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知府衙门的风波,只是这场席卷南北的巨大风暴在宣州掀起的第一道浪头。
“通知韩石头,‘暗刃’和护卫营,进入一级战备。所有军工生产,尤其是‘雷火’相关,加快进度,严密封锁。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影主’在清理完外围后,可能会狗急跳墙,直接对皇工别院发动雷霆一击,抢夺技术或销毁证据。”林逸最后下令,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
山雨欲来风满楼。如今,风已满楼,雨幕低垂。宣州城内外,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伺、算计、等待着。而皇工别院这艘巨舰,已升起所有风帆,调整好炮口,准备迎接那即将到来的、可能是开战以来最猛烈的一场暴风雨。
(第四百二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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