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观地下的审讯,在接下来两日如同缓慢而残酷的钻探,一点点撬开坚硬的外壳,试图触及那深埋的核心。
灰隼(跛脚汉子)在最初的恐惧与崩溃后,呈现出一种麻木的配合。他知道自己绝无生理,唯一的指望是对方或许能给他一个痛快。在柳乘风时而冰冷如铁、时而循循善诱的拷问下,他断断续续地吐露出更多细节,许多碎片开始拼凑出稍显完整的画面。
关于“铁匣”:灰隼并未亲眼见过,只听接应他的、来自北疆行动队的一名重伤员在弥留之际含糊提及。那铁匣不大,一尺见方,入手极沉,非金非木,表面有奇异的花纹和暗扣,需要特殊手法才能开启。据说是在草原某处极隐秘的古祭坛遗迹中,由一支损失惨重的特别小队拼死带出。九皇子一行遇袭,似乎也与争夺或阻止此物有关。铁匣已被“河魁”在接货时一同带走,具体运往何处,灰隼不知,但他猜测,要么是送往蓟州“掌柜”处,要么是直接送往江南。
“送往江南?”柳乘风敏锐地抓住这一点,“为何是江南?那东西不是从北疆得来的吗?”
灰隼眼神迷茫:“小的小的也不清楚。只是隐约听伤者嘟囔过一句‘终究要送回匠祖之地’再多的,他就没力气说了。”
匠祖之地?江南?柳乘风心中疑云大起。难道那铁匣中的东西,需要江南的特殊技艺才能开启或利用?这与“影主”在江南疯狂搜罗和控制顶尖匠人的行为,似乎能联系起来。
关于那诡异的蓝色火焰:灰隼的描述更加具体了一些。据伤员说,袭击他们的敌人数量不多,但装备精良,行动诡秘,尤其擅长隐匿和伏击。他们使用的喷火筒样式奇特,喷射出的并非普通火焰,而是一种黏稠的、幽蓝色的火油,一旦沾身,水泼不灭,沙土难覆,燃烧时散发刺鼻的硫臭和一种令人头晕的甜腻气味。伤员中有人认出,其中一名袭击者使用的弯刀形制,带有极西之地大食国的风格。
“大食国?极西之地?”柳乘风眉头紧锁。这超出了他对“影主”的认知。难道“影主”背后,还有来自更遥远国度的势力支持?还是说,北疆草原上,存在着第三方,甚至第四方势力?
至于“影主”组织本身,灰隼所知依然有限。他只知道组织等级森严,上下级单线联系,下级对上级的身份、所在地往往一无所知。他所属的“驿马”组,主要负责物资传递和人员接应;“河魁”所属的“潜蛟”组,掌控部分秘密水道运输;“掌柜”所在的“坐商”组,负责据点经营、情报收集和外围掩护;江南的“巧手”组,专司匠人控制与技术获取。此外,还有负责行动的“利刃”组(可能包括袭击皇别院的北边好手)、负责内部清理的“执刑”组(疑似对孟祥和江南匠人下手者),以及最神秘、据说直接听命于“影主”的“观星”组,职能不明。
灰隼甚至不知道“影主”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只听过一个模糊的传说——影主能“通幽冥,知古今”,其目标似乎与寻找某种“失落的神工”与“禁忌之力”有关。
“神工?禁忌之力?”这些充满神秘色彩的词汇,让柳乘风觉得既荒诞又警惕。联系到那需要匠祖之地才能打开的“铁匣”,以及那超越时代的诡异蓝火,他隐隐感到,“影主”的图谋,恐怕不仅仅是权争或财富,而是涉及某些更古老、更危险的秘密。
另外两名重伤俘虏,一人(断臂者)在审讯当夜伤重不治,临死前只反复呢喃着“蓝色的鬼火烧不尽的噩梦”另一人(胸口中“火”者)虽然被老大夫用尽手段吊住了一口气,但神志始终昏沉,偶尔醒来也是胡言乱语,提及“地宫”、“祭坛”、“会动的金属怪物”等破碎词语,让人难以理解。
审讯所得,信息量大而杂乱,真假难辨,却无疑揭示了一个远比想象中更庞大、更诡异、目标更难以揣测的黑暗组织。
与此同时,宣州城内的局势也在快速变化。
孟祥的“病情”毫无起色,反而有加重的趋势(据州衙内部泄露的消息,其身体出现不明原因的溃烂斑点)。省府的批复快得出奇,并未立即任命新知府,而是命宣州同知暂代州事,同时着令按察使司、布政使司派员组成联合查勘组,不日将抵达宣州,“核查孟祥病情及州衙政务”。
这显然不是正常的官员病休流程。核查组中既有行政(布政使司)、又有司法监察(按察使司)的人,摆明了是来调查孟祥及其治下可能存在的问题。朝廷对宣州的关注,已从隐晦的审视转向公开的调查。
林逸在接到风影卫密报后,立即调整策略。他让苏婉清以更加“积极”的姿态联络城中尚有清誉的士绅和商界耆老,筹备“万民伞”和“陈情表”,准备在核查组到来时,呈递“百姓对孟知府勤政爱民的感念”(实则是撇清地方士绅与孟祥可能的不法勾当),并委婉表达对“州政平稳过渡、商路畅通”的期盼,将舆论往有利于稳定的方向引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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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他命令柳乘风,在核查组抵达前的最后窗口期,全力深挖孟祥及福顺车马行的遗留线索,特别是可能与江南、蓟州的秘密通信渠道。
柳乘风亲自带队,冒险潜入已空无一人的福顺车马行后院及那个小仓。仓内已被搬空,清扫得异常干净,连点灰尘都像是特意抹平的。但他们没有放弃,最终在仓库一块松动的地砖下,发现了一个被巧妙掩盖的狭小暗格。暗格内空空如也,但在格底木板上,有一个用利器匆匆刻下的、极其模糊的印记——像是一个变体的“漕”字,旁边还有一个指甲划出的箭头,指向东南方向。
“漕”字印记!箭头指向东南(江南方向)!这很可能是胡东家或其他知情人,在仓促撤离或被迫清理时,留下的最后线索!指向的,或许就是孟祥与江南“影主”势力联系的另一种渠道!
几乎在同一时间,负责筛查州衙文书的风影卫成员,在驿站过往文书的存档副本中,发现了一条不起眼的记录:约半年前,曾有一封以“江陵府民间匠作行会”名义寄给孟祥的例行公函,内容是关于请求州衙协调本地匠人赴江陵交流事宜。这封公函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根据驿传记录,这封公函在送达州衙前,曾在“悦来客栈”停留了一夜,由一名自称“行会信使”的人取出,次日才送至州衙。而那名“信使”登记的姓名特征,与风影卫之前监控到的、在九皇子遇袭消息传来前后,于“悦来客栈”采买偏门药材的“跛脚汉子”高度吻合!
一条隐藏在官方文书往来下的秘密联络线浮出水面!孟祥与江南“影主”(或“巧手”组)的通信,很可能就是利用这种篡改、夹带或利用官方驿站系统掩护的方式进行!
柳乘风立刻将这两条新线索并报林逸。
“官方驿站民间行会公函”林逸眼神锐利,“好隐蔽的渠道!若非灰隼被捕,孟祥倒台,驿站记录混乱,我们根本无从察觉!这说明,‘影主’对官方系统的渗透和利用,比我们想的更深。核查组要来,我们必须想办法,将这个发现,以某种不引人怀疑的方式,透露给核查组中的‘有心人’。”
他意识到,孟祥倒台引发的朝廷核查,固然是风险,但也可能是将“影主”部分罪行暴露在阳光下的机会。关键在于,如何巧妙地将线索递出去,又不暴露自身。
宣州的局势,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表面因知府倒台而混乱动荡,水下却因各方力量的博弈与秘密的挖掘,涌动着更加凶险的暗流。皇工别院在这漩涡中心,既要自保,又要伺机出击。而遥远的江南,“影主”的“清理者”仍在暗夜中挥舞屠刀;北疆草原,关于九皇子与神秘“铁匣”的搜寻与争夺,想必也从未停歇。
山雨未至,风已满楼。而这风中,已带上了来自不同方向的、令人窒息的杀意与谜团。
(第四百二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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