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皇别院内外的两套机器都在高速而隐秘地运转。
明面上,林逸“缩减部分民用产能”的传闻开始在市井间悄然流传,林家商号与几家代理商的谈判似乎也因“成本压力”而暂缓。“林氏”菜刀在本地铺面的补货速度明显放缓,价格虽未再涨,但货架常空。一些原本眼红林家生意、或曾受过打压的本地商贩,暗自幸灾乐祸,觉得林员外终于碰上了硬钉子,开始收缩了。孟祥安插在商界的一些眼线,也陆续将“林逸为商路阻滞烦忧”、“护卫营扩编导致匠坊人手稍显不足”等消息,通过福顺车马行的渠道汇总上报。孟知府在府衙后堂看着这些“喜讯”,紧绷的神经似乎松弛了些许,只要林逸安分守己,不给他惹出大乱子,他便乐得维持这微妙的平衡。
暗地里,风影卫的监控网却如同最耐心的蜘蛛,将丝线无声地黏附在每一个可疑的节点上。
老余头成功找到了一个进入瓦罐巷小院外围的机会——那独居的哑婆子需要人帮忙修补漏雨的屋顶,老余头“恰好”路过,以极低的价钱和一手不错的泥瓦手艺接下了这活。借着在哑婆子家干活的机会,他得以在更高、更近的位置观察隔壁小院。几天的工夫,他基本确认,小院内至少有三名成年男子,其中一人右腿确实微跛,行动时左肩僵硬,似是旧伤未愈。另外两人则几乎不出房门,偶尔传出压抑的咳嗽声,院内飘出的药味始终浓烈。他们极其警惕,老余头稍有靠近院墙的意图,便能感受到院内骤然凝滞的气氛和若有若无的注视,仿佛黑暗中的毒蛇。他不敢妄动,只将观察所得默默记下。
与此同时,对码头三号栈桥“亥时船”的监控,在经历了数个平静甚至空等的夜晚后,终于有了收获。
这一夜亥时初刻,一艘没有悬挂任何商号旗帜、吃水颇深的乌篷货船,如同幽灵般悄然靠上三号栈桥。栈桥附近早已被清场,只有两个看似码头巡夜的老卒,提着昏黄的灯笼在远处逡巡,对这边的动静视若无睹。
船刚停稳,舱内便迅速下来四人。皆着深色劲装,身形精悍,动作利落,落地无声。当先一人提着一盏光线内敛的气死风灯,灯光照亮他小半张脸——约莫四十许,面皮微黑,左颊有一道寸许长的旧疤,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黑暗的码头。
“是‘疤脸’?”潜伏在远处货堆阴影中的风影卫精锐心头一震,但随即否定了。此人气质更加沉凝,疤在左颊而非眉骨,且年龄似乎更大些。但那股子行伍出身的精悍与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却比“疤脸”更甚。
疤面汉子身后三人,两人抬着一个中等大小的、与之前在福顺车马行小仓所见类似的厚重木箱,另一人空手警戒。木箱被小心地抬下船,放在栈桥上。
几乎同时,从码头另一侧的阴影里,驶出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平板马车,驾车的正是福顺车马行的胡东家本人!他跳下车,与那疤面汉子低语几句,双方似乎极为熟稔。疤面汉子示意,抬箱的两人将木箱搬上马车,用油布盖好。整个过程快而无声,从靠岸到装车完毕,不过一盏茶时间。
胡东家对疤面汉子拱手,疤面汉子微微点头,并未多言,带人迅速返身回船。乌篷船解开缆绳,无声地滑入黑暗的河面,顺流而下,很快消失不见。胡东家则驾着马车,沿着一条僻静的小路,朝着福顺车马行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影卫的人分成两路,一路远远吊着马车,另一路则尝试追踪那艘乌篷船的去向。然而,那船一离码头便加速,且对河道极为熟悉,专走岔流暗湾,追踪的小船很快失去目标,只能判断其大致往东南方向去了。
“公子,基本可以断定,福顺车马行的小仓,就是‘影主’网络在宣州的一个秘密转运节点。胡东家亲自出马接货,说明此批货物极为重要。”柳乘风在书房向林逸汇报,语气带着兴奋与凝重,“那疤面汉子及其手下,训练有素,绝非普通江湖人或走私贩,更像是军中精锐或专业密探。他们乘船而来,对码头异常熟悉,且有内应清场,这条水路,恐怕是他们一条稳定的秘密运输线!”
林逸盯着柳乘风根据描述简单勾勒的疤面汉子画像:“东南方向是通往江陵府的水路。船是从江陵来的?还是从更下游的某个秘密据点来的?那疤面汉子,会不会就是‘影主’派在江南或这条水路上的负责人之一?”
“很有可能。”柳乘风道,“瓦罐巷里接应的伤者,很可能就是乘类似的船,在类似的时间地点被接应上岸的。他们需要的那批偏门药材,或许也是通过这条船运来。孟祥他恐怕不仅仅是提供场地和便利,他甚至可能直接参与了接应和转运的协调!那晚他的马车出现在车马行后巷,或许就是与胡东家商议此次接货事宜!”
林逸背心泛起凉意。如果孟祥这个一州知府都深度参与了“影主”的秘密物流,那么这个组织对地方官府的渗透和控制力,已经达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宣州,恐怕早已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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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批木箱里,到底是什么?”林逸最关心这个。
“我们的人无法靠近查验。但从胡东家搬运时的谨慎程度,以及木箱的规格看,不太可能是大宗军械原料,更可能是精密部件、特殊工具、图纸,或者成品。”柳乘风分析道,“结合江南匠人事件,我怀疑,里面很可能是‘影主’从江南搜罗或胁迫制造的、用于某种特殊装置的核心零件!运来宣州中转,然后通过陆路运往北疆!”
这个推断,将所有线索再次拧紧:江南(制造)→秘密水道(运输)→宣州(中转/可能装配调试)→陆路(北运)→北疆(使用/装配)。宣州这个点,不仅是被监视和破坏的目标,本身也成为了这个庞大供应链上的关键一环!而孟祥,就是确保这个环节在官府眼皮底下畅通无阻的“保护伞”!
“好一个‘影主’!好一个孟知府!”林逸眼中寒光迸射,“他们这是把宣州,当成了自家后院的地下作坊和转运站了!难怪如此忌惮我的‘雷火’,怕我不仅断了他们的技术优势,更可能发现并破坏他们这条秘密通道!”
“公子,我们现在掌握了这条水道和车马行节点,是否要”柳乘风做了一个切割的手势。
“不。”林逸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现在动手,只能掐断这一条线,抓几个虾兵蟹将,动不了‘影主’的根本,反而会让他们彻底隐藏起来。我们要放长线,通过这条线,摸清他们的江南制造点、水路上的其他节点、北疆的最终接收点,以及孟祥到底陷得有多深,他背后还有没有更高层的人物。”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江陵府划到宣州,再到蓟州、北疆。“这是一张网,我们要找到织网的人,而不是急着去剪断几根线。通知我们的人,对福顺车马行和码头的监控升级,但要像影子一样,绝不能被察觉。下次再有接货,尽量查清船上人员的更多特征,甚至想办法在木箱上做下极隐秘的标记,以便将来追踪。”
“另外,”林逸转头,“给郡王爷再写一封密信。将我们发现的这条疑似‘影主’秘密水陆转运通道、以及宣州知府孟祥可能深度涉案的推测,详细禀报。请王爷在朝中留意,是否有官员,特别是与漕运、地方州府有关的官员,行为异常或与北疆某些势力过从甚密。同时,询问北疆对九皇子失踪一事的调查,是否有进展,是否发现与江南或特定物资有关的线索。”
亥时的船影,照亮了阴谋网络的一角,也映出了其下深不见底的黑暗。林逸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危险的临界点上。掌握的秘密越多,离风暴中心就越近。但唯有深入风暴,才有可能成为那个掌控风暴的人。
(第四百二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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