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皇子赵嵘在狼牙口外遇袭失踪的消息,如同投入朝堂这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深水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比北疆那场血腥袭击本身更为深远、复杂。
北疆郡王府,书房内的烛火彻夜未熄。赵恒面前摊开的,不再是北疆的军情舆图,而是一份份来自京城、来自宫中、来自北疆各军,乃至来自林逸的密信。他俊朗的面容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锐利、清醒。
皇帝的震怒与催促是预料之中的。靖边军副将陈平已被革职看押,飞狐口一线驻军将领人人自危,兵部、刑部、乃至内卫府的密探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蜂拥而至北疆。边关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往日里与草原部落那些心照不宣的私下交易、边境走私几乎完全停滞,生怕被牵连进这泼天大案。
然而,真正让赵恒感到寒意的是来自京城暗线的消息。朝堂之上,看似众口一词要求严查蛮族、追究边将失职,但私下里,却有几股暗流在悄然涌动。有御史风闻奏事,隐晦提及九皇子“祈福”之行本就“于礼不合”、“恐招非议”,暗示其遇袭或许是“天意”或“自招祸端”。有官员为陈平“鸣不平”,称其“忠勇有余,护驾不力情有可原”,背后隐约有三皇子旧部势力的影子。更让赵恒警觉的是,有密报称,宫中某位颇受圣眷的贵妃,近日频频召见几位与江南漕运和工部营造有关的外臣,“关切”北疆军械供应及“南匠北调”事宜。
“南匠北调”?赵恒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这与林逸信中提及的江南匠人诡异死亡、以及“影主”可能通过漕帮搜罗转运顶尖匠人技术的线索,隐隐吻合。难道宫中也有人将目光投向了江南与北疆之间的隐秘联系?
他将林逸最新的密信反复看了数遍。宣州知府孟祥可能深度涉入“影主”转运网络,福顺车马行作为秘密节点,亥时出现的疤面汉子和神秘木箱这些线索拼凑起来,指向一张精心编织、横跨南北、渗透官商的大网。而九皇子的遇袭,很可能就是这张网为了某个核心目的,不得不进行的一次冒险行动——或许是为了灭口,或许是为了抢夺九皇子可能携带的“东西”,又或许是为了制造混乱,掩盖其他行动。
“逸弟啊逸弟,你真是给为兄送来了一个烫手又关键的山芋。”赵恒揉了揉眉心。林逸的发现,让他对北疆局势乃至朝堂暗斗有了全新的、更危险的认知。但同样,这也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或可揪出隐藏的巨蠹,甚至为九弟报仇;用不好,则可能引火烧身,将自己和林逸都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提笔给林逸回信,字迹凝重:“九弟事,朝野震动,暗流甚于明浪。江南、漕运、工部,皆入漩涡。汝所查孟祥及转运节点,事关重大,然牵一发而动全身,万勿轻举妄动。彼辈能渗透州府,其势恐不止于此。宜静观其变,详查其网络脉络,尤重江南源头及北疆接应。北疆这边,为兄自会借清查之机,留意异常军械及边贸。‘火’宜深藏,待关键时,或可成雷霆一击。自身安危,切切在意。”
他知道,自己这封信无法给林逸提供实质的保护,更多的是提醒与共勉。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巨大风暴中,他们两人,一个在朝一个在野,一个在北一个在南,都必须更加谨慎,也必须更加坚定。
就在赵恒密信发出不久,另一封来自北疆靖边军内部、经由特殊渠道、字迹潦草仓促的密报,送到了他的案头。密报来自一位受过他恩惠、对陈平不满的底层校尉。内容只有寥寥数语,却让赵恒瞳孔骤缩:“陈将军被押前夜,其亲卫队长曾密见一来自南方的行商,次日该行商及陈将军书房内数份关于边贸榷场及胡商往来的私人记录不翼而飞。亲卫队长三日前‘坠马’身亡。”
南方行商?边贸记录?灭口?
赵恒几乎可以肯定,九皇子遇袭绝非简单的蛮族劫掠。陈平,甚至其背后的势力,与“南方”(很可能是江南或漕帮)有秘密往来,而九皇子的到来或行动,触碰或威胁到了这个秘密,故而招致杀身之祸!那些消失的记录,很可能就是关键证据!
他立刻将这则信息以最隐秘的方式,夹杂在对北疆军务的常规汇报中,递往京城,直呈御前。他知道,这可能会让皇帝对北疆将领更加猜忌,也可能让暗中的对手更加疯狂,但这是他为九弟、为查明真相,必须走的一步险棋。
几乎在赵恒收到北疆密报的同时,蓟州那座深宅之内,“掌柜”也收到了宣州转运顺利的消息,但他脸上并无喜色,反而阴沉得可怕。
“九殿下那边失手了。”他面前垂首站立的信使,声音带着颤抖,“虽未找到尸体,但草原深处,生还希望渺茫。只是动静闹得太大,朝廷已经疯了似的在查。北边几条线都被盯得很紧,陈平那边也断了联系,还折了几个好手。”
“废物!”“掌柜”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粉碎的瓷片四溅。“主上再三交代,要活的!要问出那东西的下落!现在人呢?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打草惊蛇,引来了朝廷这条恶龙!我们多少年的布置,都可能毁于一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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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宣州那边,林逸有什么异动?”
“据孟知府和车马行的消息,林逸似乎被商路阻滞和之前袭击搞得焦头烂额,正在收缩民用生意,集中保障军械,护卫营训练虽严,但未见有特别针对我们的动向。上次接货,一切顺利,未发现尾巴。”信使小心翼翼回答。
“顺利?”“掌柜”冷笑一声,“孟祥那个老滑头,未必靠得住。林逸更不是省油的灯。通知宣州,瓦罐巷那里的人,伤若好转,立刻转移,那处不能留了。下次转运,换备用路线和节点,暂停使用福顺车马行那个仓。告诉疤面,江南来的船,近期暂时停运,避避风头。”
“是!”
“另外,”“掌柜”眼中闪过一丝狠辣,“既然朝廷在查,江南那边也不能留隐患了。让‘清理者’动起来,把栖霞镇及附近所有知道那件事、接触过那些图样的匠人、学徒、甚至他们的家人全部处理掉,做得像意外。那些图纸和半成品,能转移的转移,不能转移的,彻底销毁!”
“全部?”信使一惊,那牵扯的人可就多了。
“全部!”“掌柜”斩钉截铁,“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绝不能让朝廷顺着江南匠人这条线,摸到我们身上!告诉‘清理者’,用‘老办法’,干净利落,不要留下‘那种’痕迹,免得引人联想。”
信使打了个寒颤,领命而去。“掌柜”独自站在昏暗的室内,望着墙上那幅北疆地图,九皇子遇袭的狼牙口位置被画上了一个刺目的红叉。
“棋差一着啊”他低声叹息,不知是在惋惜行动的失败,还是在忧虑即将到来的风暴。
惊雷已过,涟漪正以远超预期的速度和范围扩散。北疆、京城、蓟州、宣州、江南各方势力都被卷入其中,或主动或被动地调整着策略,隐藏着秘密,准备着下一轮的博弈与厮杀。
而身处宣州漩涡中心的林逸,在收到赵恒回信的同时,也通过风影卫的渠道,隐约察觉到了江南方向传来的、一丝不同寻常的紧张与肃杀气息。
“江南也要乱了吗?”他站在皇别院后山的了望亭上,望着东南方向,那里是烟雨朦胧的江南。
他手中,紧握着韩石头刚刚呈报上来的、“暗刃”集训队首次实战模拟考核的优异结果。这支悄然磨利的匕首,或许很快,就要派上用场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这风,已然从北到南,席卷了整个大周的天空。
(第四百二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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