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祥夜访带来的涟漪,在接下来几日持续扩散。风影卫对“福顺车马行”的监控进入了更隐秘、更深入的阶段。
柳乘风调动了最擅长市井潜伏和商贾伪装的两组人手,一组扮作需要长途运货的客商,与车马行接触,洽谈业务,观察其内部运作和人员;另一组则在车马行周边布下暗哨,记录所有进出人员、车辆,尤其是与州衙、码头、瓦罐巷方向有关的往来。
初步探查的结果,让柳乘风都感到有些意外。
“公子,这‘福顺车马行’表面生意寻常,承接南北货运、车马租赁,账目清晰,东家是个姓胡的本地人,背景干净,与孟知府明面上并无直接关联。”柳乘风汇报道,“但暗地里,它至少有三重身份。”
林逸示意他继续说。
“第一重,是孟祥在民间的耳目和‘白手套’。”柳乘风道,“车马行里有几个老账房和管事,实际是孟祥安插的心腹,通过车马行南来北往的便利,为孟祥收集宣州及周边州府的各类消息,包括商情、民情、甚至官员动向。同时,一些不宜由州衙直接出面的银钱往来、物资采买,也通过车马行周转洗白。”
“第二重,”柳乘风语气凝重了些,“它似乎还是一个秘密的中转节点。我们的人发现,车马行后院有一个不起眼的独立小仓,从不存放普通货物,进出管理极其严格,只有胡东家和两个孟祥的心腹有钥匙。就在孟祥夜访后的第二天深夜,有一辆来自码头方向、没有任何标识的密封马车驶入,卸下几个中等大小的木箱存入小仓,次日凌晨,又由另一批人驾车运走,方向是北门。押运者身手矫健,默不作声,绝非普通车夫。”
“木箱?大小如何?可有特征?”林逸立刻追问。
“木箱约三尺长,两尺宽,一尺半高,材质厚重,接缝处有暗扣,未见明显标记。搬运时听声音,内中物品似乎有些分量,但并非金属碰撞的清脆声,更像是皮革、木材或某种填充物包裹的硬物。”柳乘风描述道,“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无法确认具体为何物。但时间点如此巧合,就在孟祥与我们谈话、瓦罐巷有异常接头之后不久,很难不让人联想。”
林逸手指轻敲桌面:“孟祥通过车马行这个小仓,在转运某些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东西可能来自码头,也就是水路,或许与江南漕运有关。运走方向是北门那是通往州境,再往北就是蓟州方向!”
“正是。”柳乘风点头,“第三重,也是最隐秘的,这车马行可能还承担着某种‘信鸽’功能。我们监听到一次胡东家与手下的对话,提到‘北边来的信儿,要格外留心码头三号栈桥亥时的船’,以及‘江陵的回件已备妥,按老规矩送’。虽然语焉不详,但显然是在传递某种指令或信息。”
码头、北边、江陵、亥时船这些关键词再次指向了那条若隐若现的南北秘密通道。
“看来,孟祥不仅仅是害怕被牵连那么简单。”林逸眼神冰冷,“他很可能已经半只脚踏进了‘影主’的网络,至少是在为其提供物流和信息中转的便利,换取某些好处或安全保障。他那个小仓,说不定就是‘影主’物资在宣州的一个临时落脚点!那晚瓦罐巷的接头,传递的可能就是取货或转运的指令!”
这个推断让书房内的气氛骤然紧张。如果一州知府都成了“影主”的外围棋子,那这个组织对地方官府的影响力与渗透力,将远超预估。
“公子,我们是否要动那个小仓?或者,截下那批运往北门的货物?”柳乘风眼中闪过厉色。
“不急。”林逸压下心中的震惊,强迫自己冷静分析,“动小仓,就是直接与孟祥撕破脸,现在时机未到。截货风险更大,我们不清楚货物具体是什么,押运者实力如何,贸然动手,打草惊蛇不说,还可能引来‘影主’更猛烈的报复,甚至让孟祥狗急跳墙。”
他踱步到窗前,望着远处层叠的屋脊:“孟祥是一条线,但未必是主线。他现在更像是一个被利用的节点,一个‘饵’。我们要通过他这个‘饵’,看清背后是谁在‘垂钓’,以及‘钓’的究竟是什么。”
“公子的意思是”
“继续严密监控车马行和那个小仓,记录所有异常货物进出的时间、特征、流向。特别是下一次再有类似转运,尽量在不暴露的前提下,追踪货物的最终去向,哪怕只是大致方向。”林逸吩咐,“同时,加强对码头,尤其是三号栈桥亥时来船的监控。我要知道,是什么船,运什么人、什么东西来,又和谁接触。”
“另外,”林逸转身,“瓦罐巷那边也不能放松。孟祥那夜来访后,他们肯定也提高了警惕。但里面的人需要用药,需要补给,只要他们还活着,就一定会露出破绽。柳兄,让老余头他们想想办法,看能否通过收垃圾、送柴火等不起眼的方式,稍微靠近些,了解里面的具体情况,比如到底有几个人,伤势如何,有没有那个‘跛脚汉子’。但前提是,绝不能引起对方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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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柳乘风一一记下。
“还有一件事,”林逸沉吟道,“孟祥通过车马行收集情报,他必然也在关注皇工别院和我们林府的动静。他昨夜来访,除了试探警告,恐怕也有观察我们反应之意。从今日起,府内外一切如常,但可以适当‘泄露’一些消息,比如我为流言和商路阻滞烦心,正与夫人商议是否缩减部分民用产能,集中精力保障军械;或者护卫营因前次袭击加强训练,导致匠坊人手略有不足等等。要让他觉得,我们疲于应付眼前麻烦,无暇他顾。”
苏婉清点头:“妾身会安排好。”
饵已布下,钩需深藏。孟祥和他背后的车马行,如今成了林逸窥探“影主”网络的一个关键窗口。但这窗口背后,是诱人的线索,还是致命的陷阱,犹未可知。
林逸知道,自己正在刀尖上行走。一边是深不可测、手段诡异的“影主”,一边是可能已被渗透的地方官府,头上还悬着朝廷审视的目光。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
然而,越是如此,他骨子里那股来自现代灵魂的冷静与冒险精神,越是蠢蠢欲动。这个庞大而隐秘的古代阴谋网络,激起了他强烈的破解欲望。
“让我们看看,到底是谁,在下一盘多大的棋。”林逸望向北方,那里是蓟州,是京城,也是所有谜团似乎汇聚的方向。
夜幕再次降临宣州,瓦罐巷死寂依旧,福顺车马行后院的小仓悄然闭合,码头三号栈桥在黑暗的水波中静静等待。而皇工别院的书房里,灯光亮至深夜,如同迷雾中一只不肯熄灭的眼睛,冷静地注视着这片被阴谋笼罩的城池。
(第四百二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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